“你家那位,到底是医生还是安保头子?”
乔安安抱着抱枕,眼睛瞪得溜圆,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奶白针织裙裹着纤细腰线,整个人明明长得像富贵窝里供出来的小玫瑰,说话时却还是那股不着调的味儿。
黎初念把包拎回来,淡定拉上拉链:“都不是。”
乔安安狐疑:“那是什么?”
“多管闲事科主任。”
话音刚落,工作室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黎初念回头,看见靳宴辞正站在门边。
他今天一身黑,衬衫长裤都利落,身形挺拔,肩背压得人视线发沉。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衬得他更像斯文败类模板,偏偏眼神冷冷清清,像已经把这间工作室扫了一遍,顺手还把风险分了级。
乔安安嘴角一抽,立刻切换模式:“靳医生,我说的是褒义,安保头子也可以很帅。”
靳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接她这个彩虹屁,只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低糖的桂圆山药糕,今晚别空腹出门。”
乔安安看着纸袋,表情当场从“待售联姻千金”切成“被投喂的感动市民”。
“天哪。”她双手捧心,“我突然理解念宝为什么会沦陷。谁能拒绝一个又会查人又会做点心的男人?”
黎初念耳根微热,抬脚踢了下她小腿:“闭嘴。”
靳宴辞神色平平,像没听见“沦陷”两个字,只转头看黎初念:“走不走?”
“走。”黎初念拿起包,朝乔安安抬了下下巴,“你先按原计划,别乱跑。手机别静音,包不离身,谁递酒都当自己酒精过敏。”
乔安安乖乖点头,末了又凑过来,小声补一句:“念宝,你晚上记得给我做情报复盘,我现在精神状态像一只等待审判的贵宾犬。”
“你比较像会挠人的布偶猫。”黎初念抬手揉了把她头发,“先活着,别演。”
从工作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回程路上车流堵得像一条发光的河,尾灯红成一片。黎初念坐在副驾,安全带勒着细瘦肩线,白色真丝衬衫已经被她换回了更舒服的灰色居家针织上衣,长发松松挽着,露出后颈一截雪白皮肤。她低头翻手机,工作群、客户群、乔安安的消息框轮番闪,像三拨人同时在她脑门上敲鼓。
第一家客户窗口口风又松了一点。
第二家还在拖。
第三家干脆开始玩失踪。
再往下,是乔安安发来的一串吐槽。
“周正刚刚又来催我试鞋。”
“我怀疑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待出库商品。”
“救命,我现在对高跟鞋ptSd了。”
黎初念看得想笑,笑完胃里又隐隐发紧。她抬手按了按上腹,动作不大,还是被靳宴辞瞥见了。
“又疼?”
“没。”黎初念嘴硬得熟练,“就是被资本主义和封建家长制双重夹击,胃有点想罢工。”
靳宴辞单手打方向盘,嗓音淡淡的:“中午吃了几口?”
黎初念装聋。
“黎初念。”
“……半份三明治。”
“喝了几杯咖啡?”
“你现在是审讯?”
“回答。”
“二……三杯。”
靳宴辞冷笑一声:“你这不是工作,你是在给急诊交投名状。”
黎初念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窗外:“我都这么惨了,你能不能别再用医嘱进行精神打击。”
“不能。”他语气平静,“你对自己下手,从来比别人狠。”
这话像根针,不重,扎得却准。
黎初念安静了两秒,忽然没了回嘴的兴致。
车厢里暖风开得低,挡风玻璃外是密密的灯。深城夜色漂亮得体面,谁也看不出来哪栋楼里有人在抢客户,哪家别墅里有人在卖女儿,哪间办公室里还有人靠着冰美式吊命。
她盯着前方一串红灯,心里忽然冒出句吐槽。
“我这几天过得像个行走的待机失败案例。”
回到半夏时已经快九点。
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像被拦在另一层世界。玄关暖灯亮着,客厅安静,空气里有刚熬过汤的药香,沉沉地浮在灯下。黎初念脱了高跟鞋,光脚踩上地板,整个人都松了一下,下一秒又被手机震得太阳穴一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客户资料包。
“我先看一会儿。”她弯腰去拿平板,“就一会儿。”
靳宴辞站在她身后,抬手扯下她肩上的包,顺手放到沙发边:“换鞋,洗手,坐餐桌。”
“我不饿。”
“你胃也这么说?”
“它今天和我闹别扭,不具备发言权。”
靳宴辞懒得跟她争,径直进了厨房。
黎初念本来还想跟进去,结果刚走两步,手机又响。她坐回沙发,盘着腿点开资料,屏幕冷光映着她的脸。她本就瘦,最近一连串事压下来,下巴越发尖,眼下那片青意压都压不住。宽松针织上衣从肩头滑了点,露出锁骨,整个人像绷得过头的一根弦,薄薄一层,碰一下都怕断。
资料翻到一半,她忽然有点看不进去。
脑子里像同时塞了三条线。
沈星河截客户。
乔家逼婚。
还有那根怎么都没彻底断掉的旧案余震,像潮湿天气里埋在骨缝里的旧疼,不爆,却始终在。
她捏了捏眉心,低声骂了句:“还真会挑时间组团来。”
厨房传来砂锅盖轻轻碰响的声音。
片刻后,靳宴辞端着托盘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汤色清透,偏琥珀,灯下一晃,像一小碗被热气托起来的晚霞。药香比平时更沉,酸枣仁的甘,桂圆的暖,底下还压着一点更深的气息,像山里旧木和药柜抽屉混在一起的味道。
黎初念闻到那股味,眼皮就轻轻一跳。
“你又升级配方了?”
靳宴辞把碗放到她面前,长指扣着碗沿推近一点,声音还是那副欠揍的冷淡:“今晚加了百年野山参。不是给你补命,是防你把自己作没。”
黎初念怔了下,低头看着那只碗。
热气扑到她脸上,熏得眼尾都软了一点。她伸手去碰,瓷碗烫得刚好,指尖很快被热意染红。
“百年野山参?”她抬眼,“靳医生,你现在给我喝的,已经不是安神汤,是深城楼市同款奢侈品了吧。”
“放心。”靳宴辞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黑色家居长裤包着长腿,肩宽背直,神情清冷,“就你现在这副熬法,再贵的药都不算浪费。”
“你这嘴,真适合拿去刮砂锅底。”
“你这命,真适合拿去换KpI。”
“……”
黎初念闭麦了。
她捧起碗,小口喝了一下。
汤入口比平时更厚,先是温,再是润,顺着喉咙往下滑,胸口那团吊着的气像被人用掌心轻轻往下按。她连着喝了两口,原本绷在后颈那股劲,竟真慢慢松开了。
她不说话,靳宴辞也没催,只坐在对面看她。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锋利压得温了些。他黑发垂在额前一点,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没什么弧度,看上去还是难亲近。可他手边却放着一个早就备好的热水壶,旁边还有两片温热的山药蒸饼,显然是怕她空腹喝汤又不舒服。
黎初念看着看着,忽然心口发酸。
不是矫情,就是那种被人默默接住太多次后,自己都开始不争气的酸。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喉咙发紧,嘴上还撑着:“你这么养下去,我会丧失独立生存能力。”
靳宴辞面不改色:“你本来也没有。”
“靳宴辞。”
“嗯?”
“你再这么说话,容易失去一位知名美貌租客。”
“你先把租客守则背熟。”他抬眼看她,“第一条,按时吃饭。第二条,十点后不看工作资料。第三条,胃疼不许装死。”
黎初念被他一本正经念条款,差点笑出声:“你这叫合租,还是家养社畜改造计划?”
“都算。”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难怪我最近回家像小学生放学,一进门就想先看家长脸色。”
靳宴辞听见了,眼底浮了点极浅的笑意:“那你今天显然不合格。”
“我哪不合格了?”
“眼下发青,饭量减半,回家先抱资料不抱碗。”他抬了抬下巴,“继续喝。”
黎初念抱着碗,忽然有点不服气:“你天天管成这样,不怕我逆反?”
靳宴辞看着她,嗓音压低了点:“你逆反的前提,是还有精力跟我闹。你现在像根拉过头的弦,我怕我晚看一眼,你就先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城市灯火隔着落地窗浮着,近处只剩碗里热气轻轻往上飘。
黎初念捏着碗沿,鼻尖被熏得发热。她本来想回句“哪有这么夸张”,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因为她自己清楚。
这几天她又开始有点睡不实了。
不是彻夜失眠,就是半夜惊醒,脑子像被上了发条,一睁眼就自动往客户、旧案、乔安安那边狂奔。她白天还能靠咖啡和硬撑顶着,到了夜里,那种疲惫反倒更明显,像整个人被掏空了还得装满电。
而眼前这碗汤,已经成了她每天最踏实的一环。
喝下去,心会缓一点,神经会松一点,连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都会降下来。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点心虚。
“完了。”她盯着碗里晃动的汤色,脑子里蹦出一句,“我不会真的对一碗汤产生工伤级依赖了吧。”
靳宴辞像看透她在想什么,淡淡开口:“别摆出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
“像发现自己离了药不能活。”
黎初念嘴硬:“我没有。”
“你有。”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着扶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我承认什么,承认我现在睡觉得靠你?”
话一出口,黎初念自己先卡住了。
空气像突然停了一下。
她耳根刷地热了,想把这句话吞回去,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靳宴辞却只是看着她。
几秒后,他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带着点微凉,轻轻擦过她发烫的耳尖。
“也不算错。”他说。
声音低,慢,像故意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压。
黎初念呼吸顿了顿,捧着碗的手都僵了。
“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盯着碗,不肯看他,“容易让人误会你在营业男友人设。”
“误会?”靳宴辞微微俯身,视线平平落下来,“黎初念,你现在才误会,反应是不是有点慢。”
她心口一跳,抬眼就撞进他眼里。
那双眼睛总是冷的,黑的,带着克制过头的锋利。可这会儿灯光压下来,里面像裹着一点火,不烫,偏偏躲不开。
黎初念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猛喝一口汤。
太要命了。
她在盛星手撕甲方、脚踹前任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结果到了家里,居然被一碗安神汤和一个毒舌中医拿捏得明明白白。
她喝完半碗,肩膀已经彻底松下来,连眼神都软了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被热气融开了锋利外壳,只剩下最里头那层乖顺的、带点懒意的软。
靳宴辞看她这副样子,抬手拿走她腿上的平板。
“哎,我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客户不等我。”
“我也不等你猝死。”
黎初念无语:“你能不能别把死字挂嘴边,怪不吉利的。”
“那你少折腾。”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去抢平板。
因为她现在是真的有点困了。
不是被压到头疼的那种累,是汤下去之后,整个人终于能往床上倒的那种困。眼皮慢慢发沉,连呼吸都比刚进门时顺了。
她靠着沙发,抱着碗小声说:“靳宴辞。”
“嗯。”
“你这个汤,是不是有成瘾风险。”
“有。”
黎初念愣了下,偏头看他。
靳宴辞抬手,把她手里空了大半的碗接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病历:“风险对象不是身体,是脑子。喝久了,会默认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盯你吃饭,有人管你睡觉。到时候一停,你先不习惯。”
黎初念胸口忽然发紧。
她看着他,半天没接上话。
他明明说的是汤,她却觉得又不只是汤。
是这间公寓的灯。
是她深夜回家总能闻见的热气。
是有人嘴毒地骂她作死,手上却一直把她往回捞。
黎初念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别轻易停。”
靳宴辞动作顿了顿。
他把碗放回桌上,垂眸看她。她长发松散,脸被热气蒸得泛了点粉,眼尾也软,整个人裹在宽松针织上衣里,细白小腿蜷在沙发边,没了白天在公司那层刀枪不入的壳,看着乖得过分。
“黎初念。”他叫她。
“嗯?”
“你刚刚这句话,容易让人得寸进尺。”
她懒洋洋靠着沙发,困意上来,胆子反倒大了点:“那你先说说,你能进到哪一尺。”
靳宴辞盯着她,忽然俯身靠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来的影,闻见他身上那股清苦又干净的药香。
黎初念心跳失了拍,指尖无意识攥住沙发边。
下一秒,靳宴辞却只是伸手把她肩头快滑下去的针织衣领往上拢了拢,指节擦过她锁骨,停了一瞬,又替她把薄毯拉到腿上。
“先睡。”他说,“剩下那尺,等你养出点人样再谈。”
“……”
黎初念又羞又气,困得没力气发作,只能瞪他:“你是不是就喜欢在我快感动的时候精准补刀。”
“嗯。”他坦然得欠揍,“疗效稳定。”
她气笑了,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踢完自己先没劲了,整个人往沙发里更深地陷下去。
靳宴辞起身收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晚去mIx之前,十点前必须回我消息。”
黎初念眯着眼,困意朦胧地问:“如果不回呢?”
“我亲自去抓人。”
“你这话说得像家长接逃课学生。”
“你也可以理解成房东上门收不守规矩的租客。”
“我拒绝这种压迫式管理。”
“拒绝无效。”
黎初念哼了声,抱着毯子把自己卷了卷,眼睛却弯起来一点:“行吧,靳主任。到时候我尽量做个守法公民。”
靳宴辞看她那副嘴上不服、身体已经准备睡过去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把客厅主灯调暗,留了一盏暖黄落地灯。
灯影柔下来,药香也跟着沉了。
黎初念窝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轻轻的水声,意识慢慢往下坠。她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居然不是客户,也不是乔安安,而是那碗加了山参的安神汤。
原来她真的已经习惯了。
习惯深夜回家时,这里有人。
习惯热汤推到面前时,不用再硬扛。
习惯睡意来时,知道今晚不会失控。
她闭上眼,嘴角无意识地动了下,像想笑,又像在认命。
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黎初念被手机震醒时,客厅里灯还亮着。
屏幕上跳出乔安安发来的新定位。
不是原先说好的mIx顶层VVIp包厢。
而是同一栋楼更深一层的内部酒廊入口。
黎初念盯着那行地址,睡意瞬间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