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斜斜落进来,落在床尾,也落在黎初念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她刚睡醒,长发还有些乱,黑色睡裙松松垂在肩头,露出一截细白锁骨。可那点睡意,在看清第二张照片后,彻底散了个干净。
第一张,是被撕烂的婚书。
第二张,是一张新的名单。
照片拍得匆忙,桌面是乔家那张深色胡桃木长餐桌,光亮得能映出人影。纸页雪白,标题工整,像一份体面又冰冷的商品目录。最上方压着一只男人的手,骨节粗硬,腕表低调,压得那张纸纹丝不动。
黎初念盯着屏幕,半晌,低低骂了句:“真行,退一家,上新一批,乔家是把相亲市场做成补货系统了。”
微信又弹出一条语音。
她点开,乔安安的声音压得低,尾音还带着熬夜后的哑:“念宝,活着,没疯,已经把婚书撕了。我爸脸都青了,周正站旁边像个人形血压计。你先别夸我,我现在帅不过三秒,餐桌上已经开始发第二轮资料包了。”
黎初念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到地毯上,胃里还残留着昨晚那碗安神汤熨过的暖意,脑子却已经自动切到战时模式。
“给我打视频。”她回过去。
那边几乎秒拨。
画面晃了两下,乔安安那张脸出现在镜头里。她穿着一身奶白色家居裙,卷发被随手扎成丸子头,眼尾微红,口红也掉了大半,整个人像刚打完一场豪门生存战。可她下巴抬得高,脊背绷着,眼神里竟真有了点昨晚黎初念替她钉进去的那股劲。
“看见没?”乔安安把镜头一转。
餐桌中央,婚书碎片还散着。烫金的“婚”字裂成几瓣,落在深色桌面上,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小型叛乱。碎纸旁边,摆着一份新名单,纸面整齐,边角锋利,和那堆狼狈的婚书残片摆在一起,讽刺得像两种时代在同桌吃饭。
黎初念靠在床边,眯了眯眼。
“你爸人呢?”
“去书房接电话了,估计在跟人补面子。”乔安安冷笑,“场面话大概是,‘小女不懂事,这门先算了,下一门再议’。我刚才把婚书一撕,他差点把茶杯捏裂。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说你任性,叫你别丢乔家的脸。”
“错。”乔安安扯了扯嘴角,“他说,‘这一家不合适,换一家就是。’”
她停了一秒,眼圈忽然有点发红,却又笑起来:“念宝,至少今天不是他们挑我,是我退他。”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脸上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混着红起来的眼尾,竟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黎初念看着她,胸口也跟着松了一截。
这一仗,至少第一刀是砍出去了。
“你今天很能打。”黎初念说,“建议你把这段表情录下来,往后谁再敢给你发豪门相亲局,你就把这张脸发回去,标题叫:老娘已出家,不渡傻逼。”
乔安安本来还眼热,愣是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你这功德箱里是不是只装脏话?”
“谁让你的生活现在像都市版西天取经。”黎初念撑着额头,语气放缓了些,“婚退了就行,先把第一层壳砸开。根病没治,不代表这步没用。”
乔安安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房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她脸色一僵,压低声音:“周正来了。”
门一开,周正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四十多岁的脸上挂着那种职业管家的客气,眼神却带着看不见的绳子,专门往人脖子上套。
“小姐,乔总让我来提醒您,早餐该下楼吃了。”他说着,视线扫过乔安安举着的手机,笑意没变,“另外,工作室下季度的现金支持,乔总也想重新评估一下。”
乔安安的手一下攥紧了。
黎初念在屏幕那头冷眼看着,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来了,豪门经典操作之一,既然亲情感化失效,就切供应链。
周正站在门口,语气平稳:“小姐,您昨晚闹也闹过了,婚事这边家里已经让了一步。乔总的意思是,外面那些不切实际的兴趣和工作室,也该收一收了。您要是继续这样,家里只能把您往回带。”
乔安安笑了一下,笑意发冷:“往回带?说得还挺文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在做儿童走失寻回。”
周正像没听见她的刺,只继续道:“小姐,您画画也好,开工作室也好,离不开乔家的钱。您总得明白,家里给您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乔安安唇角抿直,胸口起伏了一下。
黎初念在屏幕那头看得清楚,她那点刚站起来的气势,还是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话太会往命门上扎。
乔安安这些年能随心所欲,一半靠天真,一半也确实靠乔家的钱。她一直想飞,可脚踝上那根金链子,从来没断过。
黎初念忽然开口:“周特助。”
周正显然没料到她在视频里,目光抬过来,脸上的笑礼貌了三分:“黎小姐也在。”
“我当然在。”黎初念语气轻飘飘的,“不在的话,谁来围观你们乔家把‘自由’两个字拆开按斤卖。”
周正没接这茬,只说:“这是乔家的家事。”
“巧了。”黎初念淡淡道,“安安昨天被锁包厢、收手机、被迫表态的时候,也有人说那是家事。后来怎么着?后来那位季少直接从未婚夫候选人,进了法制节目预备役名单。”
周正眼底终于有了点波动。
乔安安站在门边,忽然没那么慌了。
黎初念继续道:“你回去告诉乔叔叔,婚退了,是好事。说明乔家还有基本避雷功能。至于拿工作室现金支持当绳子,那就不太体面了。安安今天要是真被逼急了,说不定就把‘豪门名媛被家族现金断供逼回联姻市场’这套故事做成连载。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点击率应该不错。”
周正脸色微微发沉:“黎小姐,说话还是留点分寸。”
“分寸?”黎初念笑了,“我这已经是文明版了。你们要是真讲分寸,今天就不会拿安安的工作室开刀。”
乔安安听到这儿,忽然抬手把门拉得更开了点。
她个子高挑,奶白睡裙勾出纤细腰线,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明明还是那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模样,眼神却不再往后躲。
“周正,你回去转告我爸。”她声音不大,却咬得清楚,“婚事我已经退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工作室的钱你们想断就断,我认。可我不会因为这个回去当乖女儿,更不会再坐到谁家餐桌上,被人像点菜一样翻资料。”
周正看着她,眉头压下来:“小姐,您别意气用事。”
“我以前就是太不意气用了,才活得像个摆件。”乔安安抬起下巴,“还有,你下次再说‘家里给你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顺便提醒乔叔叔,我这些年替乔家出席的酒会、展览、慈善晚宴,也不是白站的。我不是只会花钱的花瓶。”
周正一时没说话。
乔安安直接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算重,却干脆。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乔安安猛地转回镜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刚完成一次人生级越狱:“我刚刚是不是……有点猛?”
黎初念靠在床边,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下:“何止有点。你刚才那一下,富贵花直接进化成食人花。”
乔安安抿着唇,眼圈红得更厉害,偏偏笑得又傻又亮。
“念宝。”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以前总觉得,退婚这种事,是别人不要我或者家里施舍我。今天我把婚书一撕,突然觉得……挺爽的。”
“爽就对了。”黎初念说,“人活着总得自己撕几回剧本。”
乔安安点头,低头看了眼那堆婚书碎片,又抬头冲她笑,眼尾发红:“至少今天不是他们挑我,是我退他。”
这回,她说得更稳了。
黎初念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半边。
“你今天先在家里耗着,别单独出门,也别跟你爸硬碰硬。工作室的事先别急,等我下班再说。”
乔安安立刻警觉:“你别又想一个人扛,我今天主线都打完第一关了,闺蜜支线不能让你单刷。”
“放心。”黎初念弯腰捡起床边拖鞋,声音里带了点懒懒的杀气,“我现在比谁都想回公司。沈星河这两天在我客户盘里搅风搅雨,真当自己是深城商战男主了。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抢的是本事,还是下三滥。”
挂了视频后,黎初念洗漱换衣,刚走出卧室,便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淡淡米香。
靳宴辞已经在餐桌边了。
他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修长,肩背利落,清晨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把那点过分好看的眉眼勾得更清楚。他面前摆着一碗小米南瓜粥,还有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糕。
黎初念脚步顿了下。
这个人好像总能把“昨晚刚从豪门修罗场死里逃生”和“今早该吃热粥”两件事,处理得像同一条流水线。
靳宴辞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眼底青,嘴唇白,昨晚那点睡眠被一条微信全报销了?”
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叹气:“靳医生,你有没有考虑开个副业,名字就叫《一眼看穿社畜已濒危》。”
“你已经不是濒危。”靳宴辞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是反复作死型珍稀物种。”
黎初念拿起勺子,边喝边把刚才的视频内容简略说了一遍。
靳宴辞听完,指节在桌面轻敲了一下:“婚退了,是第一步。乔家没松手,也不意外。家族最擅长的就是把控制换个包装,再卖一次。”
“我也没指望乔叔叔一夜之间父爱觉醒。”黎初念吹了吹粥,眼神微沉,“好在安安今天自己站住了。只要她不再往回缩,这条线就不算白走。”
靳宴辞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衬衫裙,腰线收得利落,长发挽起,露出细长脖颈,明明脸上还有藏不住的倦色,眼里那股要出去狠狠干活的劲却已经冒出来了。
“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过去两天几乎没完整睡过。”靳宴辞声音平平,“现在还想回盛星跟人掰腕子,准备靠什么续命,意志力吗?”
黎初念被他噎了一下,嘴硬模式再次启动:“主要靠正义,次要靠咖啡。”
“咖啡取消。”靳宴辞淡淡道,“中午前把这盒山药糕吃完。胃再痉挛一次,我直接把你工牌没收。”
黎初念抬头看他:“你凭什么没收我工牌?”
“凭你现在这张脸像刚被甲方和阎王爷同时拉群。”
“……”
她默默把那盒山药糕拖到自己这边,心里骂了句臭查房的,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一块。
靳宴辞看着她咬了一口,才收回视线:“晚上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的话,九点前。”
“正常不了。”他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这类人嘴里的‘快结束了’,翻译过来通常是‘今晚还得再熬三小时’。”
黎初念有点心虚,低头喝粥:“那我尽量文明下班。”
靳宴辞没再戳穿她,只淡声道:“回来之前发消息。”
这句太自然,像已经成了默认规则。
黎初念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低低“哦”了一声。
到了盛星,三十八层的空气还是熟悉的冷。
咖啡味、香水味、打印机热纸味,混成一种专属于cbd打工人的精神腌料。黎初念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区时,路过的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她一眼。
不是因为八卦。
是因为她今天脸色淡,眼神却亮,像昨晚刚去砍了人,今天还打算回来开晨会。
她刚坐下,小周就把客户回访表送了过来。
“黎总,您让我整理的三家流失客户情况都在这儿了。两家明确转去了星耀,还有一家口风有点怪,说是‘合作条件更灵活’。”
黎初念翻开表格。
白纸黑字,一列列看过去,客户名称、接触时间、对接窗口、流失原因,全都列得清楚。她看得快,手指一路往下滑,到了第三家时,忽然停住了。
返点比例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
比行业常规高出一截,已经不叫正常让利,叫明目张胆地喂肉。
她又翻了翻附件里的补充记录,决策层联系人后面,备注着一个名字,和星耀合作过的外围代理公司能对上。再往后一页,是付款周期和资源打包方式,拆得花,藏得浅,像故意给外行人看不明白,却又懒得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装太久。
黎初念盯着那串数字,眼里的困意一点点退干净了。
原来如此。
不是方案比她强,不是口才比她好,也不是临场反应比她快。
是脏。
她靠回椅背,唇角慢慢挑了起来。
那笑意不大,却带着点磨刀霍霍的冷。
小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黎总,您……没事吧?”
黎初念抬起头,指尖在那页纸上点了点,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没事。我只是突然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
她盯着那串异常返点数,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他更强,是他更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