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三十八层一早就亮成了手术室。
咖啡机嗡嗡响,打印机吐纸不停,玻璃会议室里人影来回晃,像一群被KpI拎着脖子赶路的都市候鸟。
黎初念踩着高跟鞋进门时,前台小姑娘差点没敢跟她对视。
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真丝衬衫,料子垂着,衬得肩颈越发纤细,下面是一条黑色包臀长裙,腰线收得利落,细白脚踝被尖头高跟鞋拉得修长。她妆画得完整,口红颜色压得住场,长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问题也出在这张脸上——太白了,白得像昨晚不是失眠,是被生活按着抽了半宿血。
小周抱着电脑迎上来,眼睛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硬生生把“您昨晚没睡吧”吞了回去,改口成了更体面的一句:“黎总,蓝杉那边补充表我发您邮箱了,汇悦窗口早上九点半回话,语气听着不太妙。”
黎初念把包往工位一放,声音还稳:“公关人听客户语气,要像中医把脉,不能光听‘不太妙’,得听出他到底是装病还是真病。”
小周干笑:“那我这脉象呢?”
“你这脉象叫快猝了还在硬撑。”她扫他一眼,伸手拿过平板,“少贫,进会议室。”
她走得快,背挺着,步子也没乱。只有路过落地窗时,玻璃上反出她的侧影,那点被灯光撑出来的体面底下,藏着快要散架的疲态。
“再挺一会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谁先倒,谁就是给对家送锦旗。”
会议室门一关,项目组五六个人齐刷刷坐直。
桌上摊着几版客户名单和返点路径图,红笔圈出来的部分像道道伤口。最后还能守住的核心客户只剩一个,丢了,前面辛苦扒出来的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全会被人拿来当笑话讲。
黎初念站在屏幕前,指尖点了点投影:“先说结论。沈星河现在不急着跟我们抢全部,他在等我们自己乱。他越是放话‘还有得谈’,越说明他准备压最后一刀。”
一个女生皱眉:“那汇悦今天突然拖回复,是不是已经被他摸到了?”
“八成。”黎初念把页面翻到下一页,“所以别再问客户‘是不是考虑别人了’,这话一出口,你就先把自己摆成了备胎。我们只做两件事,第一,把异常报价链再锁紧;第二,把最后这家客户的执行安全感做满。”
小周接得快:“我去补一版时间表,连复工、交付、后续舆情兜底一起写。”
“对。”她看向另一边,“你把对方近三个月外包口子的付款节奏再拉一遍,别放过顾问费和渠道支持费。”
众人低头记,会议室里只剩翻页和敲键盘的声音。
黎初念说到一半,胃里忽然拧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攥住了往里折。她面上没动,手却扶了下桌沿。
小周离得近,瞥见了,嗓子一紧:“黎总——”
“闭嘴,开会呢。”她眼皮都没抬,“我现在要是晕,先把我p成在线状态再送医院。”
会议室里本来绷得紧,这话一出,几个人差点被她那股社畜幽默整破防,气氛反而松了一点。
一个男同事小声嘀咕:“咱组活到今天,全靠黎总拿地狱笑话续命。”
黎初念听见了,扯了下嘴角:“那你们争点气,别让我死后还得显灵改ppt。”
众人低头憋笑,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会开到一半,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备注像一根刺扎进眼底。
沈星河。
黎初念眼神凉了凉,手指按灭,没接。
过了五秒,手机又震。
还是他。
这次连旁边的小周都看到了名字,顿时把呼吸放轻,像怕多喘一口气都会把这通电话惹炸。
黎初念盯着屏幕两秒,拿起手机,推门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冷气和外头初夏的热风在这里打架。她站定,接起电话,没出声。
那边先笑了下,笑声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腔调,像给刀片裹了层糖纸。
“念念,终于肯接了。”
黎初念靠着墙,眼尾压得平:“你打电话的频率,已经快赶上骚扰电话评选冠军了。要不要我给你报个名?”
沈星河没被她刺到,语气反而放得更缓:“我只是想问问你,还撑不撑得住。”
这句听着像关心,落进耳朵里却像猎人拨开草丛,先看猎物腿还软不软。
黎初念没说话。
走廊的空调风吹得她指尖发凉,昨晚一夜没睡的后遗症这会儿一股脑往上翻,太阳穴发胀,胃也一阵阵抽。她垂着眼,看见自己握手机的手背都绷出了淡青色的筋。
电话那头继续慢慢往下铺:“汇悦那单,你也清楚,局面到这一步,靠硬撑没用。见一面吧,谈最后一单。我总得给你留条路。”
留条路。
这三个字差点把黎初念听笑了。
当年他把她往坑里推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什么成年人的选择,什么都是为了以后,翻译过来就一句:你先牺牲,等我上岸,再看看值不值得把你捞回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淡得像冰水过喉。
“沈星河。”
“嗯?”
“想买东西,带钱。想买我,带脑子。”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黎初念连自己呼吸都有点发飘。她撑得并不轻松,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才没让人听出破绽。
沈星河再开口时,笑意淡了些:“你现在还有力气跟我呛,看来我低估你了。”
“你高估自己的脸皮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念念。”他叫住她,语调又软下去,像故意要把体面演到底,“别把自己耗死。最后那家客户,你守不住的。”
黎初念眼神冷下来:“那你就等着看。”
她没再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按断。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指节已经白了。手机边缘硌着掌心,疼得发麻。
“真会挑时候。”她在心里骂,“趁人快掉线,专程打来验收成果,缺德都缺出了售后服务感。”
她站在原地没动,缓了两口气,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止痛片,掰下一颗,拧开矿泉水,仰头吞了。
药片滑进喉咙,苦味贴着舌根往下爬。
会议室门口安安静静。
小周和另外两个组员都站在里面,没人敢出来催。他们隔着一层玻璃,看见的只是黎初念仰头吞药,脖颈绷出细细的线条,黑发垂在肩头,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被风顶住的纸。
谁都没吭声。
谁都看得出来,她状态差到了极点。
黎初念收起药板,推门回来,像刚才那通电话不过是客户放了个屁。
她把水瓶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一圈:“都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写着‘项目完蛋’四个字?”
众人瞬间低头。
小周咳了声,小心翼翼问:“黎总,沈星河是不是又来发癫了?”
“他不发癫才奇怪。”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约我见面谈最后一单,翻译一下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快死了,好方便他抬脚补刀。”
一个女生忍不住骂:“真贱。”
“你这评价太文学了。”黎初念拿起笔,在名单上圈了最后那个客户的名字,“说白了,他现在不是来谈,是来估价。估我们这边还能撑多久,估我还能扛几轮,估这单值不值得他出更低的价压死。”
小周皱眉:“那他现在应该以为……”
“以为我快塌了。”她替他说完,语气平静,“这挺好。”
会议室里几个人齐齐抬头。
黎初念把笔轻轻一丢,靠回椅背,唇角挑了点弧度,眼底却没笑意:“人最爱输给自己的判断。尤其是那种,自以为已经把你看透的判断。”
小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让他继续误判?”
“对。”她抬手点了点桌面,“今天开始,汇悦那边不追着要态度,照常给材料,节奏别乱。我们越慌,他越来劲。我们不慌,他反而得想,是不是哪儿还埋着雷。”
一个男同事吸了口气:“可咱们现在确实只剩这一个能守的了。”
“所以更不能露怯。”黎初念看向他,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场,“记住,桌上牌少的时候,不是哭的时候,是把脸管住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那股浮躁被硬生生按住了。
小周点头点得飞快:“明白,我这就去把汇悦执行版做细,所有节点都按最稳的写。”
“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把我们现阶段能动的资源全重新排一遍,别铺太散,守住眼前这个。”
“好。”
众人散开忙活,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
黎初念坐在主位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发涩。止痛片起效没那么快,头还是重,胃里也空。她摸过一旁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水都带着纸杯味。
“靳宴辞回来要是看到我这样。”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秒又被自己嫌弃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挨骂,真有出息。”
可那点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却莫名稳了半分。
像有人还没到,影子先到了。
十点二十,汇悦那边回了封邮件,内容不长,只有一句:相关方案已收,稍后内部评估。
小周把邮件投到大屏上,整个小组盯着那行字,谁都没欢呼。
这种回复在公关圈,约等于“你先活着,结果我看心情”。
黎初念却盯着看了两秒,轻轻敲了下桌面:“发第二版。”
小周愣住:“现在?”
“对,现在。”她说,“沈星河以为我今天接他电话,是因为我扛不住了。那就让他再舒坦一点,以为自己判断全对。我们这边该走的动作,一个都别停。”
她眼底泛着没睡好的红,脸色也白,偏偏说话时那股劲还在,像人快被榨干了,嘴上也不肯掉价半分。
小周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上头。
不是恋爱脑那种上头,是社畜在绝境里看见同类还没跪,血条跟着诡异回升的那种上头。
他咬牙抱起电脑:“得嘞,我去燃烧。”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忍了忍,还是笑了一下:“去吧,盛星打工人,今天谁先死谁请客。”
会议室里顿时有人接:“那我建议大家都别死,最近物价贵。”
气氛被这句带得松了些,几个人边忙边低声吐槽,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闷得喘不过气。
黎初念看着他们,眼神停了停。
她这组人跟了她一路,从被一部压着打,到现在还能坐在这里陪她守最后一个口子,谁都不是铁打的。她不能先露败相。
所以哪怕她这会儿脑子发木,眼前偶尔都有点发花,她也得坐稳。
因为对面正盯着,等她塌。
与此同时,深城机场到达口外,人流正往外涌。
靳宴辞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肩背挺拔,身形清落又冷,长腿几步就把周围行李箱滚轮声甩在身后。他脸色有些沉,眉骨下压着没散开的倦意,右手握着手机,腕间旧疤在袖口边缘露出一线。
何闻南已经等在出口外,白衬衫配深灰西裤,金丝眼镜架得端正,手里拿着平板,站姿利落得像随时能把整座城市的流程图调出来。
“靳主任。”他接过行李,压低声音,“航班提前十五分钟落地。黎小姐已经到公司,沈星河上午九点四十三分给她打过电话。”
靳宴辞脚步没停,眼神却冷了下去:“通话几分钟?”
“两分零八秒。”何闻南跟上,“盛星那边反馈,她接完电话后吃了止痛片,继续开会。”
靳宴辞下颌线绷紧了些,手指在手机边缘轻点了一下,没说回半夏,也没问车往哪开。
他只吐出一句:“最近三天,沈星河所有资金动作,递给我。”
何闻南神色一敛:“已经在调,车上能看第一版。”
靳宴辞抬眼看向停车场方向,声音沉得像压着火:“不回家,先去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