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辉腾停在乾宁总部地下车库出口前,没立刻开出去。
前挡风玻璃外,午后的天压得低,云层像一锅没掀盖的浓汤,闷得人心口发堵。靳宴辞坐在后座,黑衬衫贴着清瘦挺拔的上身,袖口扣得整齐,深灰西裤熨得利落,腿长得过分,偏偏整个人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冷得车里空调都显得多余。
何闻南坐在副驾,黑西装平整,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平板亮着,屏幕光照在镜片上,像一层薄冰。
“地址确认了。”何闻南开口,“城南旧街,福兴巷口,安禾快捷酒店。实名回传晚了半拍,发票系统先吐了尾巴。”
靳宴辞盯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安禾快捷酒店。
一听就透着一股“预算有限,心情更有限”的社畜求生气息。
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地址,是黎初念那张嘴。那女人平时挑剔得要命,外卖汤里多飘半片香菜都要皱眉,现在倒好,跟他闹别扭闹到去住快捷酒店,主打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顺带气死房东。
何闻南看了眼后视镜,压低声音:“靳医生,现在过去,还是先回四十层?”
靳宴辞喉结滚了下,目光仍停在屏幕上:“秘书那边呢?”
“刚来第二次催了。”何闻南把另一页消息调出来,“董事会秘书要求您半小时内补交边界审查说明。靳总那边又追加了第二轮质询,重点不在收购本身,在您有没有动用乾宁安保、物业、房产执行线追查私人去向。”
靳宴辞听完,扯了下唇角。
“他倒是会做阅读理解。”
“还有一句原话。”何闻南停了停,“靳总说,如果您此刻离开总部,未回会场,董事会会视作对审查程序消极回避,后续将建议扩大权限隔离范围。”
车里静了两秒。
靳宴辞把手机扣在腿上,左手指节轻轻敲了下真皮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压得人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扩大范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他胃口挺好。”
何闻南问:“要不要我先去酒店外守着?您回去把会顶完,再——”
“顶完?”靳宴辞抬眼,看向后视镜,眼底没什么温度,“等我顶完,她可能已经病进医院了。”
何闻南一顿。
这句不是气话。
黎初念那身体底子,像一台被反复超频的老电脑,平时靠安神汤、药膳和靳宴辞那套死亡凝视勉强续命。昨晚她从半夏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今天又在这种破地方硬扛,别说吃饭,八成连热水都懒得烧。
靳宴辞闭了闭眼,脑中闪过她蜷在沙发里睡着的样子,穿着他那件宽松白衬衫,细白的小腿搭在抱枕边,头发乱成一团,嘴里还要嘟囔一句“你别管我”。
不让他管。
结果把自己管进快捷酒店。
挺行。
“靳医生。”何闻南把平板往后递了递,“还有个问题。酒店在老街区,路窄,外头监控不连贯。您要是亲自过去,靳禹州一旦收到风,立刻会把‘用集团体系追女人’这顶帽子扣死。”
靳宴辞抬手接过平板,目光掠过那几行地址和时间。
“他现在本来就在扣。”
“那就更该留痕。”何闻南语气一贯平稳,“您回四十层,把补充说明甩给他们,我带人过去,只做外围看守,不惊动她。您晚一点再——”
“她防的人是我,不是你。”靳宴辞把平板扔回去,声音有点沉,“你去,她只会觉得我换了个马甲继续盯她。”
何闻南默了两秒,诚实道:“您对黎小姐的脾气,确实理解得有点伤人。”
“谢谢。”靳宴辞淡声,“下次夸人可以再委婉点。”
何闻南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
董事会秘书第三次来电。
靳宴辞看着屏幕,没接,直接按灭。
“开出去。”他吩咐司机。
司机手刚搭上方向盘,何闻南就回头:“靳医生,您真要现在走?”
“我不走,难道坐上去听他问我有没有调物业查女朋友行踪?”靳宴辞抬手松了松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嗓音里压着躁意,“他要查,查。查完顺便告诉他,我不仅想查,我还想亲自把人拎回去灌热汤。”
何闻南:“……”
这话要是让董事会那帮人听见,估计当场能多开一轮会。
车缓缓滑出地库,冲上地面时,乾宁总部整栋玻璃大楼立在灰白天光里,冷得像一整块切割整齐的冰。大门口人来人往,西装革履,步子匆忙,谁都像刚从Excel里爬出来。
辉腾刚拐出主路,何闻南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眉心微压:“四十层来的。”
靳宴辞靠在后座,侧脸线条收得冷硬:“开免提。”
电话一通,那头就是秘书克制过头的职业口吻:“何特助,靳副主任现在在哪儿?董事们已经入席,靳总要求他立刻返回补充答询。”
何闻南还没开口,靳宴辞先接了过去:“告诉靳禹州,我没失联,别演。”
秘书噎了一下,语气更谨慎:“靳副主任,今天这场审查事关集团对外口径,您如果离场过久,会引发——”
“引发什么?”靳宴辞打断她,“引发他发挥?”
那头沉默。
靳宴辞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补充说明十五分钟后发你邮箱。资金路径、收购目的、权限边界,我写给董事会看,不写给靳禹州做情绪安抚。至于我现在去哪儿,不在你们请示范围内。”
秘书硬着头皮道:“靳总还要求核对一项内容,是否存在调动乾宁安保、物业、房产体系追踪私人关系人的情况。”
靳宴辞笑了声,笑意却凉:“你回他一句。”
秘书忙道:“您说。”
“董事会先喂着。”他抬眼望向前方压黑的天幕,语气平得像在讨论药方,“我去把我这边最大的风险点接回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何闻南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一出去,等于连装都不装了。
什么边界,什么避嫌,什么私人情感不入决策,在这一刻全被靳宴辞自己撕开一道口子。靳禹州不是想把他往“公私不分”四个字上推吗,那他干脆自己认一半。
认的是风险,不是罪名。
更不是让人碰黎初念的资格。
秘书半天才找回声音:“靳副主任,这样表述,我没法——”
“那你自己润色。”靳宴辞没什么耐心,“你是秘书,不是复读机。”
电话挂断,车里短暂地静下来。
外头风开始起了,树影被压得左右乱晃,路边广告牌哐哐作响,像暴雨前最后一轮预告。
何闻南低头飞快处理文件,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利索:“我先把第一版说明发过去,再补您手里的资金逆查链。靳禹州如果继续追着问收购星耀那三成散股的外部入口,我按您昨天的口径回。”
“嗯。”
“还有,他第二轮质询里夹了件事。”何闻南推了下眼镜,“他说,既然您能提前碰安居清算、乾宁府招租链,就该解释是不是早就预设了黎小姐的入住路径。这个问题一旦摆到明面上,不止是边界问题,还是——”
“还是我像个变态。”靳宴辞替他说完。
何闻南难得顿了一下:“用词上,大概是这个方向。”
靳宴辞靠回椅背,闭上眼,眉骨压出一道浅影。
“那就别解释。”
“您不压这个点?”
“压不住。”他声音低了些,“她都被我气跑了,我现在解释得越漂亮,越像狡辩。”
何闻南没接这句。
他跟了靳宴辞几年,头一回见这位靳副主任在一件事上认得这么干脆。
不是认错,是认输半步。
输给黎初念那点知情权和选择权。
车驶过高架,深城的天际线从冷硬的玻璃幕墙,慢慢切成低矮拥挤的旧楼。霓虹牌没亮,路边小店门头先亮了一半,卖卤味的、修手机的、配钥匙的、五块钱剪发的,挤在一条街上,热闹得像城市背面偷偷开张的副本。
靳宴辞睁开眼,望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他忽然想起黎初念第一次住进半夏时,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衬衫裙,腰细得过分,脚上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嘴上还挺硬:“先说好,我只是暂住,不跟你搞同居文学。”
那会儿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真会把同居对象当高危项目,卷着证件和收据跑路,连酒店都选在这种他平时绝不会住的地方。
“她如果不肯跟您回去呢?”何闻南忽然问。
靳宴辞目光没动:“那就不带。”
“您是去讲和?”
“我像会讲和的人?”
何闻南诚实道:“不太像。您平时更像先把人摁住,再讲道理。”
“所以她才跑。”靳宴辞自嘲地扯了下唇,“我今天去,先确认她活着,没发烧,没胃痉挛,没把自己折腾进急诊。剩下的,等她骂。”
何闻南听完,点头:“那我安排人在酒店两端路口看着,不上楼,不露面,只防意外。”
“别带太多人。”
“明白。”
“还有,靳禹州那边——”靳宴辞侧过脸,眼底重新起了冷意,“他要查我调没调安保和物业,就把申请链、审批链、调用记录全整理给他。干干净净地送过去。”
何闻南抬眼:“您是要让他查个空?”
“空不空,他自己会失望。”靳宴辞慢声道,“我没走集团明线找人,这点他抓不到。抓不到,他就会更急。急了,话就多。”
何闻南懂了。
这叫把对面先晾着,等他自己往外冒破绽。
“那星耀那边的外部持股接口呢?”
“继续压。”靳宴辞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既然董事会爱盯我私事,那就让他们顺便看看,谁在趁乱摸钱,谁在拿边界审查当烟雾弹。”
何闻南应了声“好”,又补了一句:“陈启明那边口风已经收紧了,外部合作窗口暂时只认黎小姐这一条线。她人不在盛星,消息迟早会传出来。”
靳宴辞眼神沉了沉。
“所以我更得先把她接出来。”
“您怕她硬撑上班?”
“我怕她硬撑到站都站不稳,还要跟人说‘没事,我能扛’。”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火,“她那嘴比城墙还硬,胃比纸还薄,脑子还喜欢拿自己祭天。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何闻南安静两秒,给出专业评价:“从中医角度,这个问题您最有发言权。”
靳宴辞:“……”
司机差点没绷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车内那股绷紧的气压,倒是被这一句冲散了些。
可也只是散了片刻。
再往前走,天彻底黑下来,乌云压在旧楼楼顶,像下一秒就要倾盆砸下。福兴巷口的牌子在风里晃,路边电动车挤成一串,外卖箱、塑料棚、小饭馆蒸汽混在一起,潮湿热气扑面而来。
辉腾在巷口停住。
这种低调得过分的豪车,停在老街区反而显眼,像班里忽然空降了个穿高定来上早八的。
靳宴辞没急着下车,透过车窗看向不远处那家安禾快捷酒店。
门头灯管有一截不亮,“安禾”两个字少了一撇神采,玻璃门上贴着“特价房”“钟点休息”“热水稳定供应”,廉价得很坦诚。前台上方还挂着个电子钟,红字跳动,像在替人倒计时。
“几楼?”他问。
“还在核到具体房间。”何闻南答,“前台登记链拉不出来,只能从入住时间和监控侧面对。我们的人已经在对街茶铺坐着了。”
靳宴辞点了下头,推门下车。
风卷着潮气扑过来,掀起他黑衬衫的衣角。男人身高腿长,肩背利落,站在昏黄路灯下,冷白的脸和旧街区的烟火气冲得厉害,像不小心把医院七诊室那尊高岭之花扔进了城中村副本。
何闻南也下了车,西装裤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依旧斯文得像来考察财报,不像来堵酒店。
“靳医生。”他站在车边,把文件夹递过去,“董事会那边第一轮说明已经发了。靳禹州回了四个字,要求本人答复。”
“哪四个字?”
“避重就轻。”
靳宴辞接过文件夹,嗤了一声:“他语文有进步。”
“还有第三轮口头质询。”何闻南继续道,“他问,您是否承认把黎小姐视作影响集团决策的核心变量。”
靳宴辞看着酒店门口那扇玻璃门,语气淡得发冷:“你替我回。”
“怎么回?”
“承认。”他说,“她就是。”
何闻南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动。
靳宴辞却没再多说,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留外面。”
“您自己进去?”
“嗯。”
“万一她见您转头就跑?”
“她要是还有力气跑,说明状态还行。”
这逻辑听着离谱,偏偏很靳宴辞。
何闻南没拦,只提醒:“您右手今天别硬来。”
靳宴辞垂了下眼,看了一眼袖口下隐隐发僵的腕骨,声音平平:“她都住快捷酒店了,我还顾得上右手?”
何闻南默了默,没再说话。
老街区的风越吹越急,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酒店玻璃门被风推得轻轻一晃,门内昏黄灯光漏出来,照出一小块潮湿地面。
靳宴辞站在门外,指节碰上冰凉的门把时,手机又震了。
还是四十层。
他垂眼扫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反手把手机丢回口袋。
“董事会先喂着。”
他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何闻南,还是说给自己。
下一秒,玻璃门被他推开。
而楼上某个房间里,黎初念刚把电脑放上那张窄得可怜的小书桌。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领口扣得不算严,勾出细直的脖颈线条,腰身被高腰西裤束得利落,忙了一天后那股强撑出来的体面已经快散了。她弯腰插上电源,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脸色被屏幕光映得发白。
房间里空调老旧,吹出来的风带着股潮味,床单洗得发硬,热水壶蹲在角落,像个退休多年被临时返聘的老员工。
黎初念盯着电脑开机界面,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抬手按了按胃,心里骂了句:“行,黎初念,你真出息,离家出走还不忘加班,恋爱脑都没你这打工脑敬业。”
屏幕刚亮,她喉间忽然发痒。
她偏过头,压着声咳了一下。
第一声咳嗽出口时,胸口就带起一阵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