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闻南那句“您确定先用这个”,落在狭窄的酒店房间里,像把所有人的迟疑都摊到了明面上。
床头监测屏刚亮起来,数字跳得不算安分。临时医护站在一旁,一个拎着急救箱,一个在调设备,目光都往那几味药材上落。
紫苏、薄荷、姜片。
没有针,没有大阵仗,先是一壶茶。
男医护年纪三十出头,穿着浅蓝色工作服,额前碎发被夜里奔波压得有点乱。他看了一眼黎初念的脸色,又看了看体温,还是没忍住:“靳医生,她现在温度不低,先把退热措施上齐会快一些。”
这话说得已经算客气了,翻译成人话就是:都烧成这样了,您在酒店里现煮茶,是不是有点慢。
何闻南站在小圆桌边,扶了扶金丝眼镜,没插话。
他跟靳宴辞共事久,最清楚一件事——这位爷平时懒得解释,真开口的时候,基本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靳宴辞已经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清瘦利落,左手烫伤的红斑还没褪净,映在冷白灯下有点刺眼。他把酒店备的小电磁炉放上桌,接好电,语气平平:“退热要做,茶也要喂。”
男医护皱了下眉:“可她现在吞咽反应差,喝不进去多少。”
靳宴辞抬眼看向床上的黎初念。
她陷在发旧的白床单里,长发散了一枕,脸颊烧得发红,唇却干得起皮。宽大的白t恤裹着她单薄的肩背,锁骨陷得明显,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眉头一直拧着,呼吸发热,胸口起伏短而急,像整个人都被困在一团闷热里出不来。
不是单纯的烧。
是雨淋、受凉、失眠、情绪绷太久,硬把自己烧成了一锅快糊底的粥。
靳宴辞收回视线,嗓音压得低:“她不是只烧,是气机全乱了。硬压热,后面更麻烦。”
一句话,房间里静了。
男医护张了张口,没再接。
何闻南在旁边听得想笑,心说果然,别人还在算流程,靳宴辞已经开始给全场做降维打击了。
临时女医护年纪轻些,扎着低马尾,白净的脸上带着连夜赶来的疲惫。她看了眼床上的黎初念,语气也缓了些:“那我先配合物理降温,观察她反应。”
“嗯。”靳宴辞应了一声,已经动手往小锅里倒水。
酒店烧水壶显然不太干净,他碰都没碰,直接用何闻南带来的矿泉水。清水落进锅里,发出轻响。紫苏叶入水后很快舒展开,薄荷被揉碎些许,姜片一落进去,辛香就慢慢顶了出来。
何闻南站在旁边,盯着那口锅,莫名生出点荒诞感。
外头是凌晨,董事会的人还在催命,楼下估计还有前台在处理腾房投诉。屋里却摆着监测仪、氧气瓶、小电磁炉和一锅刚开火的药茶。
这场面要是拍下来,标题都现成了:顶级中医副主任深夜承包快捷酒店整层,只为给病号炖一口气。
床上的黎初念迷迷糊糊翻了下身。
女医护刚把温热毛巾换上去,她便不安地偏头,像梦里还在跟人拉扯。她睫毛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方案……别碰……”
靳宴辞手里动作没停,眼尾却往她那边扫了一下。
何闻南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行,烧成这样,主线任务还是保护电脑包,职业素养堪称发着高烧都不下线。
小锅里的水开始轻轻冒泡。
紫苏的气味先漫出来,不苦,带着清辛,薄荷跟在后面,把房间里原本发霉的潮味一点点压下去。姜香裹在热气里往上顶,像有人硬是在这间廉价快捷酒店里,开出了一条通往半夏厨房的隐形通道。
靳宴辞站在桌边,神色沉着,仿佛外头那一堆破事和这口锅没半点冲突。
何闻南忽然觉得,稳这件事,也是会压人的。
别人越急,越显得他不动如山。
女医护给黎初念擦完手心,低声问:“靳医生,要不要先给她少量喂点温水试试?”
“等这个。”靳宴辞说。
男医护看着锅里翻滚的药叶,到底还是憋出一句:“她现在高热,发汗会不会更耗体力?”
靳宴辞拿起勺子,轻轻撇去浮沫:“她现在不是没汗,是汗出不透。闷在里头,头重,胸口也堵,热压着走不出来,人只会更难受。”
他说话时没拔高音量,句子也不复杂,偏偏让人听完就明白。
不是玄,不是神叨,是在告诉他们:这姑娘现在整个人像被拧住了,先得把这股拧劲松开。
男医护沉默两秒,点了下头:“明白了。”
何闻南看了看靳宴辞,心里只剩一句:专业流氓果然可怕,连说服人都像会诊现场顺手收拾个学生。
锅里的茶煮到差不多,靳宴辞关了火,等热气稍稍散些,才把浅色药汁滤进酒店的瓷杯里。
杯口热气袅袅,混着紫苏和薄荷的清香,不冲,反而有种安神的干净。
他端着杯子走回床边时,右手指节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那点麻意从掌根窜上来,熟悉得让人心烦,像旧伤在提醒存在感。靳宴辞眉头都没皱,手腕稳稳托着杯底,俯身坐到床边。
黎初念还在烧,眼皮半阖,额发湿湿地贴着脸侧。她这会儿安静下来,反倒更显得脆,唇瓣干裂,鼻尖却沁着细汗,整个人像被火蒸过一遍。
靳宴辞伸手托住她后颈,把人半扶起来些。
她身子软,靠进他怀里的时候,额头直接蹭过他下颌。热意贴上来,烫得人心口发紧。白t恤下的肩背薄得惊人,他手掌隔着布料一拢,几乎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黎初念。”他低声叫她,“张嘴。”
她没反应。
睫毛颤了两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困在梦里出不来。
靳宴辞把瓷勺在杯里轻轻碰了一下,舀起半勺,吹凉了,才送到她唇边。勺尖碰上那两片干裂的唇时,她本能地抿紧,带着病中惯有的防备。
“喝一口。”靳宴辞声音放低,“不是外卖,毒不死你。”
何闻南站在不远处,差点被这句熟悉的靳式安慰法整笑。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损她一句,真是嘴上缺德,手上行善。
黎初念像是被“外卖”两个字刺中了神经,眉心动了动,唇瓣终于松开一点。靳宴辞趁机把半勺茶喂进去。
第一口下去,她喉间滚了滚,竟真咽了。
靳宴辞眼底那层紧绷松了半寸,又舀起第二勺。
紫苏薄荷茶入口并不苦,先是热,再是清,姜香顺着喉咙往下走,把她胸口那股闷堵微微顶开。黎初念迷迷糊糊喝了两口,呼吸果然没刚才那么急了,像终于从一团密不透风的棉被里钻出个小口。
女医护看着监测屏的变化,神色也跟着谨慎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位靳医生是在赌经验,现在看着床上人的反应,才发现人家不是赌,是算好了才下手。
男医护压低声音:“呼吸频率在往下走。”
何闻南抬了抬眉,没说话。
这不就得了。
资本解决环境,医生解决人,配合得比甲方预算表还严丝合缝。
靳宴辞继续一勺一勺喂。
动作不快,也不催,像怕她呛着。勺子递过去,她吞一口,他就等一会儿。她中间皱着眉偏开脸,他便伸手按住她的下巴,嗓音冷冷淡淡:“别闹,喝完再跟我绝交。”
黎初念眼睫轻颤,似乎想反驳,奈何脑子烧得转不动,只含糊地哼了一声。
那声又轻又软,落在靳宴辞耳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垂眼看她,唇角压得很平,手却稳得不像话。
何闻南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明白为什么靳宴辞非得留在这儿,非得守着,连乾宁那摊子事都往后扔。
有些照护,换谁都能做。
可有些时刻,不是谁都能替。
黎初念又喝下去两勺,呼吸明显顺了不少,额角也慢慢渗出更细的汗。不是刚才那种虚浮闷汗,而是被热气一点点逼出来的,顺着鬓角滑下去,打湿了发梢。
女医护轻声说:“出汗了。”
靳宴辞嗯了一声,把最后几勺喂完,才把杯子搁到床头。
他抬手给她擦汗,毛巾落在她额上时,黎初念像是被那股暖意拽得清醒了一瞬。她眼皮费力掀开一点,目光散着,半天才对准眼前的人。
“……靳宴辞。”她嗓子沙哑得快裂开。
“我在。”他低声应。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真人,还是高烧烧出来的幻觉。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动作没什么力气,手指却攥得紧。
靳宴辞身形微顿。
她指尖发烫,隔着湿冷的衬衫布料烫进皮肉里。那股温度顺着袖口一路烧到胸口,把他整个人都定在床边。
何闻南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女医护也很有眼色地低头整理器械,谁都没出声。
这种场面,空气里都写着四个大字:闲人免进。
黎初念抓着他,眉头又皱起来,像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嘴唇动了动,靳宴辞俯下身,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不是“阿辞”。
也不是“别走”。
她含混又固执地吐出几个字:“别安排我……”
靳宴辞的动作停住了。
像有人拿根针,不轻不重,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了一下。
她烧成这样,迷糊成这样,抓着他不放,怕的还是这个。
怕一倒下,就被接管。
怕病了、弱了、撑不住了,连最后一点自己做主的资格都没了。
靳宴辞低头看着她。
她脸颊烧红,长睫湿着,手指抓在他袖口上,像个病中还不肯缴械投降的小战犯。平时牙尖嘴利,恨不得把“我可以”刻在脑门上,这会儿高热烧得神志不清,防线反倒全露了出来。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不安排你。”
黎初念没松手,眉心还是皱着,像嫌这承诺不够具体。
靳宴辞索性俯得更低,额前碎发垂下来,鼻息都快落到她脸上:“听好了。方案不动,电脑包不抢,住哪儿等你醒了自己选。现在这口茶,是你自己喝的,不算我替你做决定。”
何闻南站在一旁,眼镜都快压不住他那点复杂神情了。
行。
哄病号都能哄出合同补充条款的严谨感,这很靳宴辞。
黎初念像是终于听懂了,抓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点,呼吸也慢慢缓下来。她侧脸往枕里蹭了蹭,像只终于肯把爪子收回去的病猫,嘴里还低低嘟囔了一句:“……你最好是。”
靳宴辞差点给她气笑。
病成这样还会放狠话,命是真硬。
女医护看着床上的人,轻声提醒:“靳医生,体温还在高位,不过趋势暂时稳住了。”
“先观察。”靳宴辞说。
不能指望这一壶茶下去就立刻退烧,该烧的还会烧,该熬的还得熬。眼下只是把她那股乱成一团的劲往回拽了点,至少没刚才那样悬着。
他重新摸了摸她额头,掌心感受到的热度依旧烫。
还没过去。
可她呼吸顺了,汗也出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闷得发紧。
这就够了。
何闻南看了眼时间,压低声音:“外面已经清干净了,整层静下来了。董事会那边还在发消息,我先替您挡着。”
“嗯。”
“右手呢?”何闻南忽然问。
靳宴辞抬了抬眼。
何闻南看向他端过杯子的那只手,语气压得更低:“刚才抖了一下。”
靳宴辞沉默两秒,把手垂到身侧,轻描淡写:“发麻而已。”
何闻南嘴角抽了下。
这位爷嘴里的“而已”,一般都不太适合拿来当真。
床上的黎初念像是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又把手伸出来,胡乱碰了两下,正好碰到靳宴辞垂在床边的右手。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背滑过去,停在腕骨处,烫烫地贴住。
靳宴辞低头。
她眼睛没睁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手却搭在那儿没挪开。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监测仪细小的滴声,和窗外迟迟不散的雨。
靳宴辞看着那只手,半晌,终究没换开。
他任由那点发麻沿着手臂往上爬,另一只手把被角往她肩头压了压,声音低得几乎只给她一个人听。
“黎初念,你最好快点好。”
“不然这笔包层的账,我真记你头上。”
床上的人没应,只呼吸轻了些,像是在高烧里,勉强给了他一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