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黎初念抱着电脑,背靠在床头,宽大的白t恤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衬得她脖颈细,锁骨也更明显。退烧后那点潮红还浮在眼尾,唇色浅,偏偏眼神清醒得吓人。
“盛星外部咨询账户?”她盯着靳宴辞,“你的意思是,有人绕过公司内部,拿外面的壳子下手?”
靳宴辞站在床边,黑衬衫领口微敞,肩线撑得平直,熬了一天一夜,眼底还压着红,神情却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只是挂上了同一条转发链。”他说,“现在还不能拍死。”
黎初念听懂了。
不能拍死,说明线索有了,证据还差口气。
她把电脑慢慢合上,胸口那股闷意又顶了回来。不是怕,是烦。那种你明知有人在背后拨算盘珠子,却只能先顺着珠子掉落的声音去找手的烦。
“挺行。”她低声笑了下,“我参加个季度考核,搞得像在拆洗钱套娃。”
靳宴辞看着她,手指在裤缝旁轻轻动了一下,像压着什么。他没接这句玩笑,只把手机重新拿起:“我出去回个电话。”
黎初念抬眼:“怕我偷听?”
“怕你不睡。”靳宴辞顿了顿,补了一句,“再顺便怕你脑子烧坏,冲动给谁发消息。”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项目经理,还是带病越狱犯?”
“都有。”
黎初念被噎得想翻白眼,结果他已经俯身把她腿边的被角拉好,动作熟练得讨人嫌。
他离得近,身上那股淡淡药气和冷水味一起压下来。黎初念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耳尖却不争气地热了一寸。
“回电话就回电话,靠这么近干吗?”
靳宴辞垂眼看她,镜片后的眸色有点沉:“看你有没有准备趁我出门,把工作群聊成揭竿起义现场。”
“你想多了。”黎初念抬了抬下巴,“我现在是病号,不是梁山泊扛把子。”
“病号就先休息。”靳宴辞把她手机放到她够得着又不算太顺手的位置,“半小时内不准回公司。”
“你连我回消息时长都管?”
“治疗期会员规则第二版。”他面无表情,“刚更新的。”
“……资本家见了你都想给你递名片。”
靳宴辞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没真笑出来,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时,带起一阵轻风。
黎初念盯着那扇门,过了两秒才低低骂了一句:“狗男人,连出去查案都查得像查房。”
可骂完,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因为她太清楚,靳宴辞那张脸一沉,通常不是什么小事。
走廊灯有些旧,顶上白光泛黄,照得墙纸都发灰。
靳宴辞倚在酒店走廊尽头,黑衬衫贴着挺拔的身形,长腿直直立着,镜片反出冷光。他点开何闻南发来的文件,页面上是一串串转发记录、账户名和付款说明,线连着线,像有人故意把每一步都洗得干净又规矩。
何闻南的视频电话很快拨了过来。
屏幕那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一丝不苟,神情利落,背景像在车里,灯影一晃一晃地从镜片上掠过。
“靳医生。”何闻南没废话,“路径我重新梳了一遍。海外跳板邮件走了两层中转,第二层关联到一家咨询服务账户。账面上看,是给盛星期度评议做外部流程培训和风险讲课。”
靳宴辞垂眸往下翻:“金额。”
“拆得碎。”何闻南说,“没有哪笔太扎眼,名目也都正常。顾问费、培训费、资料整理费、短期项目咨询。真拿出去看,像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流程服务。”
靳宴辞冷冷嗯了一声。
越普通,越费心。
何闻南继续道:“问题在资金口径。这个账户上游有两段短停,最后有一段和靳禹州那边常用的资本接口出现过重叠。”
走廊里风口正对着,吹得靳宴辞额前碎发微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条线交汇的节点上,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重叠到什么程度?”
“不能上桌拍板的程度。”何闻南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像同一个做局的人用过的路数,不像直接打款。更像是——”
“他没碰评审本人。”靳宴辞接了过去,“他碰的是能影响评审视角的人。”
何闻南点头:“对。培训、咨询、流程规范,这些词挂上去,干净得像洗过三遍。真要追责,先得证明这场‘咨询’不是正常服务,是带方向的。”
靳宴辞没说话。
屏幕上那些线从手机底部往上爬,一条接一条,最后在那几个不起眼的账户上拧成结,映进他的镜片里,像一张专门冲着黎初念收紧的网。
何闻南停了停,又道:“还有件事。盛星评议口临时加的那句‘跨行业合作边界风险’,时间点跟这笔咨询流转接得上。太巧了。”
靳宴辞指腹压在屏幕边缘,力道一点点收紧。
“巧?”他嗓音低下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种巧合。”
何闻南没接,只把另一页资料切了出来。
那上面是几次账户讲课的时间、参会名单和外包登记。名字都很模糊,能看到的只是几位外部老师、流程顾问和合规培训协作人。
看着看着,靳宴辞忽然问:“靳禹州今天在哪。”
何闻南答得快:“下午在董事会,傍晚见了两拨人,之后去了乾宁系会所那边。明面上没碰盛星。”
“明面上。”
“是。”
靳宴辞轻轻嗤了一声。
他太熟这个堂兄的手法了。永远不脏手,永远隔着人,隔着账,隔着规矩。你以为他在跟你讲边界,低头一看,刀已经从袖口里滑出来了。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老街霓虹一点点亮起来,映在玻璃上,斑驳得像碎掉的光。
靳宴辞忽然开口:“他不是想赢董事会。”
何闻南看向他。
靳宴辞盯着手机屏幕上交汇的线,眸底那层冷色彻底沉实了。
“他是想让我两头失血。”
何闻南那边安静了半秒。
这句话一落,很多东西都顺了。
乾宁这边,靳禹州借私人关系和资源边界做文章,往董事会里压他。
盛星那边,黎初念的季度考核被动手,合作边界被故意放大。
一头压他专业声誉,一头压她职业评价。
如果黎初念在盛星被打成“边界失格”的样本,靳宴辞这边就会被反推成资源越界、借甲方关系干预乙方内部。两边互咬,一起出血。
何闻南沉声说:“如果按这个方向看,黎小姐不是附带伤。”
“她从来不是附带。”靳宴辞说。
这话说出来,没什么起伏,反倒更冷。
何闻南隔着屏幕都停了停。
片刻后,他才问:“要不要把这条线直接给黎小姐?”
靳宴辞没立刻答。
他站在灯下,身形高瘦而利落,侧脸被光切出冷硬的线条。右手旧伤今天白天就有些发僵,这会儿握着手机,腕骨深处又开始隐隐发紧,像旧疤底下有细针在扎。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慢慢收拢。
“现在给她,她会做什么。”
何闻南几乎不用想:“先查评审名单,再查咨询账户,再通宵把整条线抠出来。”
“然后继续发烧。”
“……大概率。”
靳宴辞闭了闭眼,太阳穴胀得发沉。
隔着一道门,黎初念就在里面。脸白得像纸,抱着电脑还能跟他斗嘴,气势一分没减。可他比谁都清楚,她那点强撑,是拿透支换来的。
这条线要是递到她手里,她今晚别想睡。
“先别给她。”他说。
何闻南一怔:“压着?”
“不是压着。”靳宴辞睁开眼,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换种递法。”
何闻南立刻明白了:“匿名?”
“让她先看评审,再看路径。”靳宴辞望着窗外,低声道,“刀得递给她,但不能让她一抬手就先捅回自己身上。”
何闻南点头:“我来处理。邮件出口还走海外中转?”
“走。”靳宴辞说,“别留乾宁痕迹,也别留我的。”
何闻南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靳禹州那边,要不要继续盯?”
靳宴辞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发亮:“盯。把他讲课、咨询、顾问费这几层壳都拆出来。我倒想看看,他到底往她考场里塞了几只手。”
电话挂断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靳宴辞站着没动。
酒店门外停着他的车,带字母的大众辉腾安静趴在路边,车身映着街灯,低调得像个路过接人的普通车主。
他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没开主灯,只有仪表盘亮着幽幽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何闻南,是一张转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里,靳禹州坐在会所包厢里,深色西装扣得严整,侧脸和靳宴辞有两三分相似,气质却更温文,也更假。男人端着茶盏,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像是在听人汇报什么,腕表反着一点冷光。
看着体面,看着讲究,看着一身好教养。
靳宴辞盯着那张照片,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太清楚这种人了。
从不亲手掐你脖子,只会替你把空气一点点抽干,再温和地问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车窗外,人行道上有情侣挤在一把伞下走过去,女孩穿着短裙,雪白小腿在灯下晃了一下,男生偏头替她挡风,动作笨拙又认真。
靳宴辞靠在驾驶座里,闭了闭眼。
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黎初念缩在酒店床上的样子。宽大的白t恤,苍白的脸,长发落在肩头,抱着电脑像抱着她最后那点阵地。她连发着烧都还要咬着牙说一句,工作和人生得由她自己决定。
半晌,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靳禹州。”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得像刀背擦过桌面,“你碰她试试。”
车内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另一边,房间里。
黎初念其实没睡。
她裹着被子靠坐着,手机放在腿上,盯着和靳宴辞的聊天框,整整三分钟,硬是没发出去一句“查到什么了”。
“我真是有病。”她心里骂自己,“以前嫌他管太多,现在他出去打电话,我又开始想偷听。”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看桌上的药袋,烦得把被角揉成一团。
靳宴辞这人最气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明明跟他还在冷战边缘,他偏能把照顾做得像日常,把克制做得像命令,搞得你连想硬气都像在无理取闹。
她低头翻了翻邮件。
工作邮箱里安安静静,评议表还躺在最顶上,像一张写着“欢迎受审”的电子请帖。
黎初念盯着那行标题,忽然眯了眯眼。
“靳禹州……”她无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名字她不算陌生。以前只当他是靳家的商业线人物,是另一个世界的体面麻烦。可如果何闻南那条线没偏,事情就不是“靳家不喜欢她”这么简单了。
那位堂兄,已经不满足于在乾宁围堵靳宴辞。
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考场。
黎初念呼出一口气,心口发沉,脑子却越发清。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评议口会突然加“跨行业合作边界风险”,为什么名单会换成最会拿规矩压人的人,为什么外部咨询账户会卡在这个节点出现。
有人想借盛星的规则,给她一份体体面面的低分。
再借她的低分,去咬靳宴辞。
“行啊。”黎初念轻轻扯了下嘴角,“玩连坐是吧。”
她正想着,门锁响了一声。
靳宴辞推门进来,外头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他带进一身微凉的风,黑衬衫上沾了点雨后湿气,肩背仍旧挺拔,脸色却更冷。
黎初念抬眼看他,先瞥见他修长手指上绷起的青筋,又瞥见他眼底那层压不住的戾气。
她心里跳了一下,嘴上还不忘贫:“怎么,楼道信号差,把你查案查出杀气来了?”
靳宴辞走近,先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黎初念呼吸微滞,没躲。
他的手有点凉,贴在她额上,反倒舒服。
“还行。”靳宴辞低声说。
黎初念仰头看他:“还行是指我温度还行,还是我还没把公司炸了还行?”
“都行。”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眼睛上,“你没睡。”
“你觉得我像睡得着的人?”
“像。”靳宴辞面不改色,“像那种嘴硬说不困,五分钟后抱着电脑昏迷的。”
“……你能不能别把我的黑历史说得像病例摘要。”
靳宴辞没接这句,只把她腿上的电脑轻轻拿开,放到一边,动作倒不强硬。
黎初念看着他:“查到多少?”
“够你今晚不睡觉的程度。”靳宴辞垂眼,“所以现在不说。”
黎初念瞬间睁大眼:“你这是吊我胃口还是故意谋杀我好奇心?”
“都不是。”他把温水递给她,“是先保你脑子。”
黎初念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凉凉的。她抬眼看他,忽然问:“是不是跟靳禹州有关?”
靳宴辞眸色停了一下。
只这一下,黎初念就懂了。
她胸口猛地沉下去,呼吸也跟着一紧。
“真是他。”她低低说,“我就知道,靳家那帮人看我不顺眼,迟早要给我职业生涯安排一套惊喜礼包。”
靳宴辞看着她,声音压低:“还没坐实,先别往死里定。”
“我没定,我是在做高危预判。”黎初念喝了口水,忽然笑了,“靳医生,你们家堂兄弟内斗,业务都外包到我考核表上了,真讲究。”
她笑得不难看,靳宴辞眼底的冷意却更重。
“这件事,我会处理。”
黎初念立刻抬头:“你处理你的,我处理我的。别又给我来一套先斩后奏。”
靳宴辞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
这次他答得太快,黎初念反而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你这么听话,我有点不适应。”
“你可以理解为,治疗期附赠的售后态度改善。”
黎初念差点笑出声,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弯了下唇角。
紧绷了一整天,房间里总算漏进一点活气。
靳宴辞看见她笑,肩背那点绷着的力道才松了些。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长腿微屈,离她不远不近,像守着,又像刻意留了边界。
黎初念看着他那张冷白的脸,忽然心想,这男人现在看着还挺像个勉强进化成功的高级人类。
前提是别开口。
偏偏下一秒,他开口了。
“吃药。”
“……我收回刚才的评价。”
夜慢慢深下去。
十一点后,黎初念被靳宴辞盯着量了体温,吃了药,终于被勒令躺下。她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诚实,没一会儿眼皮就重了。
靳宴辞坐在床边,等她呼吸缓下来,才起身拿过自己的手机。
何闻南已经把匿名投递通道搭好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封未发送的新邮件,手指停了停,最终只在附件名那栏敲下四个字。
先看评审。
没有落款,没有身份,没有多余解释。
像一把收着鞘的刀,先递到她手边。
凌晨零点过后,邮件从海外中转口无声发出。
几分钟后。
黎初念放在床头的工作邮箱,悄悄弹进一封新邮件。
附件名只有四个字——
先看评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