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不长,却像把所有人的脖子都拎住了。
黎初念站在投影幕布前,米白色西装勾出纤细利落的身形,雾蓝真丝衬衫贴着锁骨,病后清瘦的脸被顶灯一照,显得更白。她握着遥控器,指节发紧,掌心却有些潮,像刚从一场高热里退出来,又被人扔回冰火两重天。
王总手机屏幕还亮着。
标题那几个字像带刺,远远扎进她眼里。
靳禹州。最终弹劾投票。
秦鹤年伸手,把手机接了过去。他黑色西装一丝不乱,鼻梁上的镜片反着冷光,低头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机放回桌面。
可就是这点沉默,比任何一句“情况复杂”都更让人心口发沉。
后排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有人小声吸气,有人低头装写字,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进去。整个盛星谁都不是傻子,靳禹州这名字既然在最终投票邮件里冒出来,就说明乾宁那边已经不是风声,是正式上桌了。
王总抬眼看向黎初念:“你和乾宁那边,是否还保持实时沟通?”
黎初念喉咙有些紧,还是答得干脆:“项目层面的,是。考核开始后,我没碰手机。”
“靳宴辞呢?”
“也没有联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顿了半拍。
今天从早上进盛星到现在,她和靳宴辞真的一条消息都没发。
临时停战协议里那四条,他管她量温吃药不通宵不关机,她不让他碰电脑和方案,不让他替她做决定。说白了,就是两个控制欲都不低的人,硬生生签了个恋爱版停火协定。
可眼下想起来,她胸口还是莫名发空。
“那个狗男人不会真连句汇报都不给吧。”
“平时死亡凝视恨不得长我头顶,到了这种时候反倒玩高冷。”
她抿了下唇,指尖在遥控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让情绪写在脸上。
王总看着她:“盛星这边,结果要在中午前定。乾宁那边,显然也在抢时间。黎初念,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初念抬起眼。
“明白。”她声音有点哑,语气却稳,“两边都在卡最后一口气。盛星这边如果不给我结论,乾宁那边就能把我这条线打成不稳定变量。乾宁那边如果先落票,盛星这边就会有人顺势把我今天讲的东西说成关系包装。”
王总没点头,也没反驳。
秦鹤年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在衡量她有没有资格把这句话说满。
黎初念站得腿有些发酸,后腰也隐隐发紧。她把手按在桌边,借了半寸力,心里还在骂自己:“撑住。你要是这时候倒下,明天整个盛星的茶水间都得拿你做职场反面教材。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黎总监精彩输出三小时,最终败给低血糖。”
后排有人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短发替补评审合上笔记本,推了推无框眼镜:“我先说我的意见。方案层面,黎总监是本轮第一。”
这一句落下,后排像被按了静音又突然恢复,细小的呼吸声都密了。
那个品牌线老总监接上:“我同意。逻辑、边界、落地性,都够。”
法务协同口的男人也开了口:“从合规角度看,她今天先把评审程序污染点掀出来,再完成陈述,顺序没问题。至于之前那些打分,全部作废后,现阶段可采信的是她这场现场陈述。”
黎初念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面上没动,胸口那团吊着的气,却往下落了半截。
“第一。”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她自己拼命往上爬,是两种感觉。
像有人终于给她这一路熬出来的黑眼圈、胃痉挛、凌晨四点的改稿和一次次硬撑,盖了个章。
可还没等她松开那口气,王总已经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
“盛星这边,我可以先给结论。”他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没人敢喘大气,“本轮季度考核,在排除污染评审意见后,黎初念综合排名暂列第一。乾宁专项组对接权,维持不变。后续联动线,以她为唯一汇报口。”
后排顿时炸出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唯一汇报口。”
这不只是第一,这是直接把口径和权限一起压实了。
有人低声说:“完了,真成盛星医疗线一姐了。”
旁边人回得更小:“什么一姐,这叫活阎王升级版。刚掀了评审桌,转头拿第一,谁还敢惹她。”
黎初念听见了,差点想扭头回一句“你们夸人能不能文明点”,可这会儿她实在没力气贫,只把唇角压了压。
王总又道:“不过。”
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起。
黎初念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她就知道,资本家从不白给糖,嘴里有“不过”,手里就有新刀。
王总抬眼看她:“第一给你,风险也归你。乾宁那边今天如果出事,盛星这边会同步受冲击。你既然要这条线,就别只会在会议室赢。”
黎初念抬了抬下巴:“我明白。”
秦鹤年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不是明白,是现在就要接。”
他说完,把桌上的手机朝她那边推了一下。
“给靳宴辞打电话。”
黎初念一怔。
“现在?”
“现在。”秦鹤年看着她,“你不是他的项目对接人吗?那你该知道,你的第一不是终点,是另一边开刀前的签字确认。”
后排瞬间安静得像集体消失。
这个电话一打,已经不是普通工作沟通。
更像是两条战线当场并轨。
黎初念垂眼,看见自己手机就搁在桌角,黑色屏幕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她伸手拿起时,手心还有点凉,解锁界面蹦出来,最上面静静躺着一条半小时前的未读消息。
来自靳宴辞。
只有七个字。
别乱跑,等我收刀。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耳根腾地热了一下。
会议室这么多人,她竟然硬生生从这句公事公办的破话里,看出了点“你先把你那边赢了,剩下的我来”的意思。
这男人真是,连发消息都像在开处方。
她喉咙里那点发涩忽然散了些,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到底没回消息,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边没有风声,安静得过分。
靳宴辞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平稳,像从极冷的金属面上滑过:“讲完了?”
黎初念站在一屋子人的目光里,忽然想骂他一句,出口却成了:“你消息倒是发得挺像黑社会。”
后排有人默默低头,假装自己是盆栽。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靳宴辞嗓音里像掠过一点极浅的笑:“盛星都拿第一了,还挑文风?”
她呼吸轻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拿第一了?”
“你那脾气,不拿第一才该去挂急诊。”
黎初念差点当场气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这么欠。”
可奇怪的是,听见他这样说,她绷到发疼的神经反而松了点。
她压低声音:“你那边呢?”
这次,靳宴辞没立刻接话。
电话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纸张摩擦,像有人翻开了一叠文件。再然后,是他更淡的一句:“开场了。靳禹州抢在前面,把脏水先摆好了。”
黎初念心口一提:“什么脏水?”
“异常资金动向摘要,私人情感干预决策风险说明。”靳宴辞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说人话,就是想把我做的每一步都包装成徇私,把你变成我的决策污染源。”
会议室里几位高层都听见了,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秦鹤年伸手,示意她开免提。
黎初念看了眼屏幕,抬头对上王总和秦鹤年的目光,没犹豫,按了扩音。
靳宴辞的声音立刻清晰地铺开在整个会议室里。
“我现在在董事会外厅。”
——
乾宁医疗集团外厅冷得像一块整齐切开的冰。
中央空调把空气吹得没有半点温度,灰白色石材地面映着灯光,长桌、皮椅、金属门牌,连墙上的装饰画都透着股“别在这里说废话”的意思。
靳宴辞站在外厅尽头,黑色西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在领口上方压出利落线条。他脸色偏白,眉骨冷,右手垂在身侧,腕骨那道旧伤在袖口下隐隐绷着,连带着半只手都泛出不太正常的紧。
何闻南站在他侧后方,戴着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笔挺,手里抱着两只牛皮纸文件盒,神色利落得像刚从法务楼层直接走下来。
前方那扇厚重会议门还关着。
里面听不见吵闹,连人声都压得低。
越安静,越像杀人不见血。
靳宴辞看着门牌上那行“董事会会议中”,舌尖轻轻抵了下破过的旧伤,口腔里泛起一点极淡的铁锈味。
何闻南低声道:“靳禹州十五分钟前进去,先递了摘要件,再递风险说明。元老席那边有两位已经皱眉了,没人插话,估计都在等你进去后表态。”
靳宴辞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抽出来。
纸页边缘擦过他指腹,带起一阵细小的麻痛。他眉都没动,只垂眼扫了眼封面。
《异常资金流向交叉摘要》
《私人情感干预决策风险说明》
“名字起得倒体面。”他淡淡开口,“埋人埋得也体面。”
何闻南没接这句玩笑,只问:“靳总,顺序还按原计划?”
靳宴辞抬眼,看向那扇门。
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长桌尽头的人影坐得笔直。靳禹州大概已经坐稳了主位侧席,像个提前进场的收割者,连姿势都带着一种“今天该轮到我清桌了”的从容。
靳宴辞眼神冷了下去。
“资料按最重的顺序放。”他把那份风险说明重新丢回盒里,声音低得发沉,“今天别给他留退路。”
何闻南点头:“明白。”
靳宴辞又补了一句:“邮件原文单独放最下面,我亲自说。”
何闻南神色一凛:“那封原文一旦公开,靳禹州在乾宁和盛星两边都得一起炸。”
“炸就炸。”靳宴辞扯了下唇,笑意淡得近乎没有,“他都把刀架到黎初念脖子上了,我还替他讲体面?”
电话那头,盛星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黎初念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
她几乎能想象出靳宴辞此刻站在那里的样子。黑西装,冷着脸,右手旧伤还没好透,偏偏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寒气都收在刀身里,不肯多漏半分。
她忽然有点想见他。
不是那种矫情兮兮的“我需要安慰”,而是想走过去拽一把他的袖口,告诉他别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右手疼就疼,别又硬撑到手抖。
可眼下她只能握着手机,站在盛星这边,替他把另一条线稳住。
秦鹤年朝手机那边问:“靳医生,乾宁董事会现在进行到哪一步?”
靳宴辞听出他的声音,语气没变:“投票前的最后陈述。靳禹州先发言,我最后。”
王总皱眉:“他抢了先手。”
“嗯。”靳宴辞道,“他想在盛星那边结果彻底外扩前先落票,把我和黎初念一起钉成程序风险。”
黎初念忍不住开口:“那你还接我电话?”
电话里静了两秒。
下一刻,靳宴辞淡声道:“你第一都拿了,我总得听个捷报。”
盛星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差点没把笑呛出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偏偏暧昧得不像公事。
黎初念耳朵发热,面上还得绷着,只能咬牙回他:“行,捷报送达。你那边别翻车。”
“你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提醒某些右手有伤、还爱逞强的人别犯病。”
靳宴辞那边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些:“黎初念。”
“嗯?”
“手机别关。”
她心口蓦地软了一下。
“知道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也别给我关机。你要是今天敢玩失联,我就把你书房那本《内经知要》拿去裱起来,挂客厅正中间。”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何闻南默默把视线挪开,像个职业素养拉满的空气人。
靳宴辞终于开口,嗓音里压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敢挂,我就敢当着你们盛星全体的面念扉页。”
黎初念:“……”
狗男人。
她输了半句。
盛星后排已经有人开始死命掐大腿,努力不让自己在这种生死时速里笑出声。
王总揉了揉眉心,像是第一次近距离围观到这对人的相处方式,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口不该吃的瓜。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场子拽回正事:“靳医生,盛星这边结论已出。黎初念暂列第一,对接权不变。你那边,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用再替这边留余地。”
电话那头,靳宴辞沉默了半秒。
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几分。
“收到。”
外厅尽头,那扇厚重的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拉开。
一名秘书模样的女人站在门边,职业套装平整,神色克制:“靳副主任,轮到您发言。”
靳宴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没断。
他没急着挂,只低声说了句:“等着。”
这两个字像贴着听筒,轻轻砸进黎初念耳里。
她握着手机,喉咙忽然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快去。”
靳宴辞“嗯”了一声,切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黎初念盯着自己手机看了两秒,才慢慢抬头。
盛星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还白,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有人替她把最后那根晃着的线拉直了。
王总站起身,藏青色西装拉出一道利落褶痕:“盛星这边会议先到这里。专项组口径立刻整理,半小时内形成纪要。黎初念,你留下。”
“好。”
秦鹤年也起了身,收好钢笔,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秒:“第一名不是奖状,是门票。后面那一刀,你们两个谁都不能输。”
黎初念抬眸:“我不会。”
秦鹤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脚步声、收电脑声、压低的议论声交错在一起。可黎初念耳边反而静了,像所有杂音都被隔在了玻璃外头。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还停在靳宴辞那条未读消息上。
别乱跑,等我收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发酸的太阳穴,唇角却压不住地扬了半分。
“行。”
“你那边开刀,我这边守门。”
——
乾宁董事会会议室里,比外厅更冷。
长桌尽头灯光雪亮,几位元老分坐两侧,灰发、银框眼镜、深色西装,神情一个比一个淡。没人高声争执,文件翻动声都轻,偏偏这种轻,最像往人骨头缝里塞刀。
靳禹州坐在主位侧席,深墨色西装衬得他眉眼越发斯文,领带打得严整,手边放着已经讲过一轮的摘要材料。他姿态从容,像已经替这场投票写好了结尾。
门开时,他抬头看过来。
看见靳宴辞那一瞬,唇角甚至还弯了弯。
“宴辞,终于到了。”他语气温和,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大家都在等你的解释。”
靳宴辞没应。
他迈步往里走,黑色皮鞋踩过地面,步子不快,气场却压得整张长桌都静了几分。何闻南跟在后面,把两只文件盒放上桌,动作利落,纸盒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靳宴辞站定,没坐。
他抬手解开西装最下方那颗扣子,右手腕骨隐隐抽痛,脸上却没露半分。
几位元老都看着他。
靳禹州也看着他,眼底那层客气像薄薄的漆,下面全是算计。
“宴辞。”其中一位元老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投票前,你有最后发言权。”
靳宴辞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材料。
再抬眸时,他目光直直落在靳禹州脸上,冷得像一把刚淬过冰水的针。
下一秒,他把手里那一摞材料,直接丢到了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