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正要夺手机的手腕,被先一步扣住了。
力道狠,角度准。
瘦高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偏了半边肩,连帽卫衣的帽子都滑了下去,露出一张瘦削发青的脸。
黎初念愣了半拍,先看到的是那只手。
指骨修长,掌根压得极稳,手背青筋绷起,腕骨线条清楚,袖口却只是普通的黑色夹克,没有任何标记,低调得像夜里一块沉下去的影子。
下一秒,另一边也动了。
原本站在通道口的壮安保才刚皱眉,身后又有两道人影切进来,动作利落,直接把旁边最凶那个按到了车边。那人后腰撞上铁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嘴里刚蹦出一句脏话,脖子就被抵住了。
有人冷冷开口:“夜市执法协查,别动。”
这句话一落,整条后巷像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四周脚步乱了。
原本围着看热闹的几个人立刻往后撤,麻袋边蹲着的人抱起账本就退,拖车轮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塑料编织袋被踢得哗啦作响。刚才还憋着劲儿往她身边靠的人,这会儿全像突然记起自己只是个无辜卖货的,恨不得离这摊子八米远。
黎初念心跳得发麻,手指却本能地把手机收得更紧。
“协查?”
“协查个鬼。”
她在盛星混了这么久,见过的场面太多,什么“内部优化”“流程协同”“战略调整”,翻译成人话多半都不怎么好听。眼前这句“夜市执法协查”,显然也是同一套职场文学换了个黑市版本。
假的。
可假的也要有人信。
领头那人个子高,穿黑色夹克和深色工装裤,身形压得住场,肩背宽直,脸却被阴影挡了大半。灯管一闪一闪,只照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和紧绷的侧脸轮廓。
黎初念莫名屏住了呼吸。
那个被扣住手腕的瘦高男人缓过劲来,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扯着嗓子就嚷:“什么协查?你们哪边的?她刚才偷拍视频,恶意敲诈,手机里有东西!你们不先查她,跑来摁我们,讲不讲规矩?”
旁边那壮男人也立刻跟上:“对,她脸生,进来就乱问,还对着单子拍照!我们这边正准备处理,你们突然插手,几个意思?”
“倒打一耙速度可以啊。”黎初念心里冷笑。
她原本还绷着一口气,这会儿反倒稳下来了。
局面一乱,反而给了她喘气的空档。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半步,肩背贴上一侧麻袋,借着阴影挡住手里的手机。屏幕还黑着,像个沉默的炸弹。她指腹发汗,几乎快把机壳捏出印子。
领头那人没理那两句叫嚷,只抬手把瘦高男人往旁边一推。
“她是来谈货的,你们先动手,监控我已经留了。”
一句话,不解释身份,不接对方污水,只把因果钉死。
黎初念脑子里“嗡”地一下。
这句太熟了。
不是字句熟,是那种处理麻烦的方式熟。懒得跟人废话,不走感化路线,直接卡关键点。你要扯皮?行,我比你早一步留痕。
她下意识看向那人。
对方仍旧没回头,只站在她和那几个人之间,把狭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黑夹克的布料贴着肩线,勾出一身利落的骨架,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靳宴辞,你这个人是真有病。”
“说不许惊动我,结果连救人都救得像在做违规手术。”
瘦高男人明显不服,挣了两下:“你说监控就监控?谁能证明?她刚才拍了我们单子,我都看见了!要不是我们拦得快,她早跑了!”
领头那人语气没起伏:“你再喊大点,把里外所有摊都喊出来。到时候我一块儿带人问,今晚谁堵人,谁抢手机,谁先伸的手,顺着查。”
那瘦高男人一下噎住。
夜市做灰生意的,最怕的不是硬茬,怕的是留名、留痕、留链条。
壮男人脸色也沉了,抬眼打量这群黑夹克,像在估分量。可估来估去,估出来的结论显然不让他舒坦,因为他嘴角抽了下,终究没再贸然上前。
周围脚步还在乱。
有人低声问:“怎么回事?”
有人回:“别看,别沾。”
还有人已经开始往摊位后头收东西,动作快得像学校晚自习突击检查。
黎初念贴着麻袋站着,鼻尖全是药渣和灰尘的味儿,心口却突然被一种说不清的热意撞了一下。
“他还真布了人。”
“不是吓我,不是嘴上说说,是真把外场兜底铺好了。”
她昨天还在心里吐槽过,靳宴辞那套“限定边界、制定路线、场外盯控”的做派,活像给高危患者办住院。现在轮到自己真掉进坑里,她才发现,有人替你把后路堵严,竟然是这种感觉。
像走夜路时,后头悄悄跟了一盏灯。
不晃眼,也不吵,偏偏让人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裂了一道缝。
“小姐。”领头那人忽然开口,嗓音压着,“走。”
黎初念回过神。
她没矫情,也没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帮我”,这种时候多一句都像给自己加班。她把手机迅速塞进外套内袋,拉链一提,点了下头。
“行。”
瘦高男人见她真要走,眼神立刻变了,急得往前扑:“她不能走!她手机里——”
话没说完,先前扣住他的人反手一拧,把他整条胳膊压到墙上。
“老实点。”
动作不大,疼得却真实。瘦高男人脸都白了一下,嘴里还骂:“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不是买货的,她是来查事的!你们护着她,回头谁都别想——”
“闭嘴。”领头那人淡淡打断,“你现在最该想的是,你今晚有没有资格继续在这儿站着。”
那声音低,听不出情绪。
可就是这句,硬是把对方后半截脏话压没了。
黎初念没再耽误,侧身从那人身后穿过去。
通道窄得过分,她几乎是擦着对方肩侧过去的。黑夹克上沾着一点夜里潮气,混着浅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药香,不浓,干净,像被雨打过的陈皮和木头。
她脚步顿了零点一秒。
这个味道,她熟。
不是夜市里的辛辣混杂,是半夏厨房里砂锅刚掀盖时飘出来的那种温热底味。是靳宴辞熬汤时,袖口和领口会沾上的味道。
她心脏又重重一跳。
“行了,不用做dNA,这都快写脸上了。”
她嘴角差点没压住,好在下一秒就被巷子里的乱响拽回现实。
有人护着她往外走。
不是拉,不是搂,只是在她前方半步和侧后方留出一道窄窄的安全线,把那些试图凑近的目光和脚步全隔开。黎初念踩着碎药渣往前,平底鞋落地又快又轻,冲锋衣下那截细腰收得紧,低马尾在后颈微微晃着。她平日穿高跟鞋走cbd长廊,现在换了平底鞋,在这种坑坑洼洼的巷子里跑撤离,居然也没摔。
“盛星特训还是有用的。”
“至少逃命姿势比普通白领高级一点。”
她脑子里冒出这句自嘲,脚下却一点没慢。
快到拐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就一眼。
昏黄灯下,那个领头的背影正把人压在墙边,肩线绷得笔直,黑夹克裹着高挑利落的身形,手臂发力时,连背阔的轮廓都清楚。对面那人嘴还在动,大概还想挣,下一秒就被按得偏过脸去。
那背影没回头。
像他今晚来这一趟,只是为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护她出去,然后继续把烂摊子收干净。
黎初念喉咙忽然发紧。
“靳宴辞,你最好别让我当面拆穿你。”
“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先骂你控制狂,还是先问你到底藏了多少手。”
她咬了咬牙,拐出后巷。
外头的停车点比里面亮些,几辆面包车和货车歪歪斜斜停着,地上有积水,反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总算少了那股呛人的药粉味,多了点夜风的凉。
护她出来的人在巷口停住,没再跟。
黎初念也没回头问,直接快步往自己停的车走。她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反手落锁,动作一气呵成。直到车门“咔哒”一声扣上,她才像被人抽掉骨头,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心跳还没降下来。
手心全是汗,连额角都湿了。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低声骂自己:“出息,平时开会怼高层像怼孙子,今晚差点把命和手机一起送出去。”
骂完,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手机震了震。
黎初念立刻低头,点开屏幕。
匿名号码,只有一行字。
下次别自己逞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太阳穴都跟着跳。
“匿名?”
“你倒是装。”
她几乎能想象出靳宴辞发这条短信时的脸。八成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字,语气里写满“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看不惯你找死”。
典型的,嘴比命硬。
黎初念正要回,余光忽然扫到副驾。
她动作一顿。
副驾驶座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杯汤。
透明保温杯,杯壁还凝着细细的热汽,里面汤色温润偏黄,浮着几片细切的姜丝和大枣边。她甚至不用打开闻,就认出了那味道。
黄芪建中汤。
是她胃痉挛犯起来时,靳宴辞最爱往她手里塞的那一种。入口微甜,后面带一点药香,喝下去胃里会慢慢暖开,像有人拿小火替她把那团拧着的结一点点熨平。
杯子底下还压着一张便利贴,字很少,笔锋瘦劲。
趁热喝。
连标点都懒得多给一个。
黎初念捏着那张纸,耳根突然有点发烫。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救人不露脸,送汤倒挺准时,活像夜市限定版田螺姑娘,还是嘴最毒的那种。”
她把保温杯拧开,热气一下扑上来,带着黄芪和桂枝淡淡的香,直往鼻尖钻。她原本绷了一晚上的胃,在这一瞬间像终于找到台阶,酸和紧都浮了上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暖意慢慢散开。她闭了闭眼,差点想骂人。
不是骂夜市那帮人。
是骂靳宴辞。
骂他把她护得太周全,周全到她连嘴硬都硬不起来。
车窗外,夜市深处隐约还有人声和脚步,断断续续,像被压住的余波。她握着保温杯,另一只手点开刚才拍下的照片,又确认了一遍录音和编号都还在。
证据带出来了。
手机没丢,人也没交代在里头。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远没完。
今晚那几个人已经记住她的脸了。下次再进去,不会还有这么好的撤离运气。长青那条线也只摸到半截,最关键的签约和归档口子,还吊在前面,像个等着她继续往里踩的坑。
她把手机锁屏,抿着热汤,盯着挡风玻璃外昏黄的灯,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说给空气听。
“靳宴辞,你完了。”
“你这么护着我,我以后真容易长出‘有人兜底就能作死’这种坏毛病。”
话说完,她自己先弯了弯唇。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匿名号,只多发来一条。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连废话都省。
黎初念看着屏幕,半晌,指尖终于落下,回了一句。
知道了,靳医生。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条消息,像做贼似的又飞快撤回。
然后抬手捂了下脸。
“黎初念,你也完了。”
“你现在连偷偷认人都带点恋爱脑前兆。”
车里热气氤氲,黄芪建中汤的香味安安静静铺开。她靠在座椅里,把剩下半杯汤喝完,才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引擎轻轻一响,车灯切开前方的夜。
她没再往后巷看,只握着方向盘,把车稳稳开出停车点。
可她心里那道背影,一路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