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这一串咳,来得又急又狠。
先是喉咙发痒,接着胸口一阵闷紧,像有人拿热毛巾裹住肺口,越捂越燥。她扶着桌沿,咳得肩膀都在抖,眼角被逼出一层生理性的红,唇色也跟着发亮,红得有点不正常。
客厅里的晨光刚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点潮热照得更明显。
靳宴辞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他今天穿着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色长裤把腿拉得很直,整个人冷得像清晨的石面。可他一走近,黎初念就闻到他身上那点清浅药香,像一根细线,把她乱成一团的呼吸往回牵。
“别说话。”他伸手按住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先坐下。”
“我没……”黎初念还想嘴硬,刚开口又咳了两声,嗓子直接劈了,“咳、咳咳……”
她眼尾都咳热了,手背压着唇,整个人弯成一截。
靳宴辞眉骨压低,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我让你先坐下。”
黎初念被他这一声压得没脾气,只能扶着椅背坐回去。
可人一坐下,胸口那点闷热反而更明显,连呼吸都带着一点刺,像风从嗓子眼里擦过去。
她皱着眉,想把那口气顺下来,结果又咳了几声。
“我只是嗓子不舒服。”她抬眼瞪他,眼尾红得像被揉过,“你别摆出一副我要当场升天的表情。”
靳宴辞站在她面前,脸色比她还冷。
他垂眼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压着明显的火气,连说话都比平时短。
“录音你已经听到了。”他一字一顿,“命就别再拿来证明感动。”
黎初念一怔。
她本来还想回嘴,结果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
这人真是,骂人都能骂得像在救命。
她咬了咬唇,想抬手去拿桌上的水杯,靳宴辞却先一步把杯子拿走,换成了温水。
“先喝两口。”
“我不渴。”
“你嗓子都烧了。”
“我就是昨晚哭多了。”
“昨晚哭多了,今天还想熬着翻旧账?”靳宴辞看她一眼,“黎初念,你是想把自己熬成药渣?”
她被他说得气都短了,偏偏又咳了一声,只能低头接过杯子。
水是温的,刚入口,喉咙的刺痛就轻了点。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眼睫还湿着,脸却被热意蒸得更红。
靳宴辞没再逼她,转身就往厨房走。
黎初念抬头看见他背影,肩背挺直,衬衫后背落得平整,右手却下意识避着没太用力。她盯了两秒,心口突然软了一下。
这人嘴巴是真欠,动作也是真快。
他打开橱柜,拿出砂锅、量勺和几个小碗,动作利落得像在诊室里配药。厨房的灯一亮,台面上那几样硬核家伙就显出冷静的秩序感,恒温炖锅靠在角落,中药粉碎机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排等候上阵的士兵。
黎初念抱着杯子,忍不住问:“你要干什么?”
靳宴辞没回头:“煎汤。”
“什么汤?”
“百合固金汤。”
黎初念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听过,却只知道大概是润肺清燥的方子。她以前总觉得中药离自己很远,像一套写在古书上的规矩。可到了靳宴辞手里,这些词忽然就有了热气,有了声音,也有了可落进胃里的安稳。
“我这就咳两声。”她嘟囔,“你上来就开大招,过分了吧。”
靳宴辞把洗好的百合倒进碗里,手腕一抬,水流顺着白瓷边缘滑下去,动作好看得像在画一笔线。
“你不是只咳两声。”他淡声说,“你是把自己熬到肺热了。”
“我哪有。”
“眼尾红,唇色亮,咽痛,胸闷,咳起来停不住。”他把银勺放进锅里,语气平稳得像在背病历,“再加上昨晚情绪起伏太大,今天又熬夜看旧信,火往上冲,不咳才怪。”
黎初念:“……”
她很想反驳,可靳宴辞说得太准,准得她连装都装不下去。
她抱着杯子坐在餐椅上,眼神跟着他转。
男人站在流理台前,深灰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骨清晰,手指修长。厨房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种平时过于冷淡的线条都浸软了些。
黎初念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点燥,好像真被他一点点压下去。
“你干嘛不先问我听到了什么。”她低声说。
靳宴辞手上动作没停:“你想说会说。”
“那我要是不想说呢。”
“那就先喝药。”
黎初念被这句逗得鼻子一酸,又有点想笑。
她真服了这人。
每次都这样,不管她心里翻出多大的浪,他都能先把锅架上,把药添上,把她按回能呼吸的地方。
“靳医生。”她拖着音叫他。
“嗯。”
“你是不是对照顾我上瘾。”
靳宴辞将切好的百合放进砂锅,锅底刚起小火,水面慢慢浮出细小的气泡。
他这才回头看她一眼。
“你要是愿意这么理解,也行。”
黎初念耳根一热,立刻别开脸。
“我才不愿意。”
“嗯。”他像顺着她,“那就当我上瘾。”
黎初念:“……”
这人真是。
她低头喝水,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咳意总算被压住一点。可胸口那股闷热还在,只是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厨房里很快飘出一点清润的香气。
百合的甜味,混着少许杏仁的淡香,慢慢往外散,盖住了桌上旧纸张的陈味,也盖住了她昨晚哭到发酸的那点狼狈。
她闻着那股味道,心里居然踏实下来。
原来人一旦被人接住,身体会比脑子更快安静。
靳宴辞把火调小,转身去拿洗好的雪梨和白木耳,动作熟练,连刀口落下去都很稳。他一边切,一边淡淡开口:“今天不准去公司。”
黎初念一愣:“我上午有会。”
“推了。”
“靳宴辞。”
“你现在嗓子这样,去开会只会把自己咳成事故现场。”
她气笑了:“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这么惨。”
“事实。”
“我很能扛。”
“能扛不等于该扛。”
黎初念抿了抿唇,抬眼看他。
厨房里水汽慢慢升起来,把他的侧脸和肩线都晕得柔和。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句录音里听到的“等高考结束,我们去同一所大学”。
那句话像一根热针,扎穿八年误会,扎得她到现在心口还发酸。
她本来以为,真相砸出来的时候,会是轰的一声,连带把自己也震碎。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她才发现,真相不是只会砸疼人。
它也会把另一个人推到她面前,稳稳接住她。
“靳宴辞。”她开口时嗓音还哑,声音却软了点。
“嗯?”
“你昨晚是不是一直没睡。”
他切梨的动作停了一下,极短。
“睡了。”
黎初念盯着他的侧脸:“你说谎的样子,跟你高中一样差。”
靳宴辞没回头,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下:“那你还记得我高中什么样。”
“我记性好。”她撑着下巴,语气故意淡,“不过你别自作多情,我是记仇。”
“行。”他把梨块倒进锅里,慢条斯理道,“记仇也行。先把药喝了,再慢慢记。”
砂锅很快咕嘟起来。
白气顶着盖沿,一点点往外冒。
黎初念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忙来忙去,心里那点被旧事撩起来的热和酸,慢慢落成一种更稳的东西。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被硬扛惯了的人,谁靠近都要先想退路。
可这一刻,她突然不太想退了。
她想往前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靳宴辞把煎好的汤滤进白瓷碗,汤色清亮,带着淡淡的金黄,碗口热气腾腾,落在空气里都是温的。
他端过来,放到她手边。
“先喝。”
黎初念低头看着那碗汤,鼻尖一酸,忽然有点想笑。
昨晚她还抱着随身听哭成那样,今天这人就已经把药端到她面前,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她抬眼看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顶着。
“你不问我现在在想什么?”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汤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
他低头看她,声音很低:“你要想说,自己会说。”
“那我要是不说呢。”
“那就先喝完。”
黎初念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下,眼眶却还是热的。
她接过碗,掌心被烫得一麻,低头喝了一口。
清润的甜意先落进舌尖,随后是一点淡淡的药香,柔和,不冲,慢慢往喉咙里走,像有人把她胸口那团烧得发烫的火,往回捋顺了一点。
她喝得很慢。
靳宴辞就站在旁边,没催,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黎初念喝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他。
“你昨天晚上。”她顿了顿,喉咙还是有点哑,“是不是听见我哭了。”
靳宴辞眼神落在她脸上,没躲。
“嗯。”
“那你怎么不进来。”
“你哭得太凶。”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怕我进去,你更哭。”
黎初念捏着碗沿,指尖发白,心里却一下软得不成样子。
“我哪有那么脆。”
靳宴辞看她一眼:“你有。”
“……”
“你只是平时把脆的那面收起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偏偏又太准。
黎初念低头盯着汤面,鼻尖泛酸。
她以前最怕别人看穿她的脆。可靳宴辞看穿了,也没拿来笑她,没拿来逼她,反倒把汤端到她面前,像把那点被看见的狼狈原样接住。
她突然就不太想继续逞强了。
“靳宴辞。”她小声叫他。
“嗯。”
“你昨晚说,后面还有。”
男人目光微动,落在她脸上。
黎初念捧着碗,眼睫垂着,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现在不想再听一半了。”
靳宴辞看了她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晨光斜斜铺进来,把她发顶照出一层软金,也把他眉骨下那点深色压得更明显。
他没立刻答,只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额角时,黎初念心口跟着一颤。
“先把汤喝完。”他说,“喝完再算八年的账。”
黎初念看着他,手里的碗热得发烫,眼底也跟着热起来。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念头。
这次她不只想被他护着。
她想站到他旁边。
想把那封伪信、那八年错过、那些被人偷走的喜欢,一样一样追回来。
她低头喝下最后一口汤,喉咙里那点火终于被压下去些。
可心口那团更热的东西,反倒越烧越清楚。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靳宴辞,声音轻,却没再躲。
“好。”
“那你陪我查。”
靳宴辞静了两秒,视线落在她脸上,像终于把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回原处。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黎初念偏偏从那一个字里,听出一点藏得极深的纵容,和一点久等了太久的松。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