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响。
黎初念望着沈星河,脸上没什么情绪,心里那根线却越绷越直。
他问的不是“这信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你凭什么怀疑我”。
他问的是,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像一个人看见本该埋掉的证物忽然浮上桌面,第一反应先去查泄露口,而不是喊冤。
沈星河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问得快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把那层斯文皮重新披好。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了,你突然拿出这封信,像是有人特地引导你去找。”他语调放缓,“初念,你现在状态不稳,旧事又杂,很容易被人利用。”
黎初念几乎要被他的体面恶心笑了。
“你可真忙。”她看着他,“一边替自己洗,一边顺手给靳宴辞泼一盆。时间管理大师啊。”
沈星河叹了口气,像在忍她的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太依赖他了。”
“依赖?”黎初念嗤了一声,“你把别人正常长脑子,定义成依赖?”
沈星河沉默几秒,忽然换了个说法:“你刚出过事,身体也没好透。靳宴辞那样的家庭背景,你真以为他会毫无目的地护着你?初念,人都是现实的。你以前就容易把别人给的一点好,当成救命绳。”
这话掷出来,会客室里那点温吞的空气瞬间变得发冷。
黎初念没立刻发火。
她只是盯着他,像在重新看一件旧物——以前觉得温润,擦干净后才发现边边角角全是划痕。
“你说得对。”她点了下头,“我以前眼神确实差。”
沈星河像是看见了缝,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只是比谁都清楚,你最怕被丢下,所以你现在靠近靳宴辞,也许只是因为他在你最难的时候出现了。”
黎初念忽然笑了。
“你这是分析我,还是复盘你自己。”
沈星河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我只是想提醒你,别被情绪带着走。尤其别拿高中那些事,去套现在的局。”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旧信,“那时候我们其实没那么熟。我更没理由碰你的随身听,或者插手你跟靳宴辞之间的事。”
他这句话落下,黎初念眼底那点冷意反而更清了。
终于开始混时间线了。
她不吵,也不顺着怒,只慢吞吞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另外两份材料,放到桌上。
一份是沈星河近两年的签字留样复印件。
一份是南城一中当年学生会活动登记表复印件。
三份纸摆成一排。
旧信、近年签字、学生会表格。
像做字迹病理切片。
沈星河看着那三张纸,原本还端着的姿态终于有了点卡顿。
黎初念手指轻轻按在最左边那封旧信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说你跟我不熟,没理由碰我的随身听。”
“那我也想问问你,不熟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礼堂后台值班表上。又为什么模仿靳宴辞的笔时,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收笔带进去。”
沈星河眼神一沉:“这能说明什么。写字像的人多了。”
“是啊,写字像的人多。”黎初念点头,“可坏习惯没那么巧。”
她把那张学生会表格往前推了半寸,笔尖点在名字末尾那一下轻勾上。
“你这个尾巴,从高中留到现在,装都装不掉。”
她又点了点旧信最末一行的收笔。
“模仿得再像,收口还是露了。”
沈星河盯着纸,半晌才笑了下,只是那笑已经没刚开始那么稳。
“黎初念,你现在连字迹鉴定都会了?”
“不会。”她淡淡道,“可我会看人。”
“你这是主观判断。”
“那你解释。”她抬眼,“解释你为什么在学生会后台,为什么这封信第一眼看见就先问来源,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不熟,却连我胃不好这种事都记得比谁都勤。”
沈星河的手慢慢握紧,指节在桌面上压出一点白。
他没想到她今天会拿着证据来,更没想到她根本不吃情绪牌。
以前的黎初念,脾气冲,刀一拔出来就先见血。现在她反而学会了压着火,把每句话都往骨头缝里扎。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椅背靠住,换成了另一种防守姿态。
“初念,我理解你现在想翻旧案。”他声音沉了点,不再故作缱绻,“可你至少该明白,口头猜测没有意义。过去太久了,很多人很多事早就说不清。你要真拿这些东西到外面说,最后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黎初念听笑了。
“你这是威胁我,还是提醒我注意舆情风险?”
“我是为你好。”
“你每次说这四个字,我都想报警。”
沈星河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低声道:“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那要怎么说。”黎初念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钉着他,“说谢谢你当年精心策划,让我带着一封假信和一句假话,兜兜转转走了八年冤枉路?”
他眸色一沉:“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
“你也没有底气证明不是你。”
“黎初念。”沈星河压着声音,“别录音,别外传,这事到此为止。你要翻感情旧账,我可以跟你私下说清。可高中那些事一旦闹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黎初念听完,忽然安静了两秒。
接着,她慢慢抬手,从包上摘下那枚不起眼的金属挂饰。
沈星河视线跟着一跳。
她把挂饰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拨,露出隐藏的录音笔接口,金属壳在灯下折出一道冷光。
“晚了。”她看着他,声线平稳,“我今天就是来留痕的。”
沈星河脸上的最后一层体面终于裂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是被人踩中尾巴后的本能防备。
黎初念看得清清楚楚。
这才像活人反应。
会客室外,靳宴辞站在监控区前,西装肩线利落,眉眼冷得像冬夜药柜上的玻璃。他看着屏幕里黎初念把录音笔放上桌的动作,喉结缓慢压了下去。
她今天没乱。
不仅没乱,还把人逼到了防守位。
屏幕里,沈星河沉了脸,指尖在桌下攥紧又松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变了。”
黎初念笑了一下。
“是啊。”她说,“以前我只会谈感情,现在我开始谈证据了。你是不是不太适应。”
沈星河盯着她,没说话。
他现在像终于反应过来,今天这场见面不是旧情人会面,是审讯预热。黎初念不是来听解释,也不是来找个台阶下。她是拿着证物来验尸的。
黎初念把那三份材料收回文件袋,动作不快,像在故意给他看清每一样。
“今天先到这儿。”她站起身,风衣垂落,勾出一截纤细腰线,整个人利落得像收刀入鞘,“你回去想想,下次见面,是继续装不熟,还是换一套能自圆其说的版本。”
沈星河猛地抬头:“还有下次?”
“当然有。”黎初念低头看他,唇角很淡地翘了下,“人还没解剖完,怎么能盖白布。”
她说完,拎起文件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她声音轻飘飘落下来,“你刚才劝我别被靳宴辞引导。可惜了,我现在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没早点学会听你的话。”
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的冷气扑过来,黎初念胸口那口压了半天的气,终于缓缓吐出去。
她没立刻往前走。
因为靳宴辞已经从监控区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目光却牢牢落在她脸上。
“怎么样。”他低声问。
黎初念抬眼看他,刚才在会客室里撑出来的那股冷劲忽然松了点。
“恶心。”她评价得言简意赅,“像跟一杯放了八年的隔夜豆浆谈理想。”
靳宴辞嘴角压了压,像想笑又忍住,伸手把她手里的文件袋接过去。
“你赢了第一轮。”
“只是第一轮。”黎初念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嗓子因为说太多还有点发干,“他没招,只是被我逼出了防守动作。”
靳宴辞抬手,把随身带来的保温杯递到她嘴边。
“先润嗓子。”
黎初念看着那杯子,忽然想笑:“靳主任,我刚从审讯室出来,你这接人的架势怎么像幼儿园放学。”
“你今天表现好。”他淡声道,“奖励你多喝两口。”
黎初念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下去,嗓子总算舒服了点。
她喝完,唇上还沾着点水色,抬眼瞪他:“你别老拿哄病号那套哄我。”
靳宴辞低头看她,目光停在她泛红的唇上,嗓音也压低了些。
“你要不是病号,我就不止哄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耳根瞬间烧起来。
这人怎么现在动不动就精准放火。
她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监控你看了?”
“看了。”靳宴辞眸色沉沉,“他手抖得比你高烧那晚还快。”
黎初念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
“那说明我这刀下得准。”
“嗯。”靳宴辞伸手,替她把风衣领口拢好,“继续下。别急着一刀捅死,先让他疼。”
黎初念抬头看他。
男人身形高,站在走廊的冷光里,侧脸线条利落,眼神却稳得能把人接住。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能从情绪里抽出来,大概就是因为门外一直站着这么个人。
她看着他,轻声问:“我要是刚才真忍不住泼他水了呢。”
靳宴辞垂眼:“那我就负责调监控,替你选个角度好看的版本。”
黎初念一下笑弯了眼。
“靳宴辞。”
“嗯。”
“你现在真的很不像个正经医生。”
“我本来也不负责治他。”他接过她喝过的保温杯,语气平淡,“我负责给你善后。”
走廊尽头的玻璃映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一个清冷,一个明艳,挨得不算太近,可那种熟得过头的默契,远看都藏不住。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文件袋边缘。
这局才刚开。
可她已经把审讯桌搭起来了。
沈星河,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