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只木箱沿东墙排开,三署封泥全都完好。
昨日,陈延还拿这些官印堵众人的嘴。
今日,剖开的麻绳摆在案上,白色药粉裹在胶中,箱上的每一道印痕都成了反证。
张汤翻开少府验料竹简。
“麻三斤,松脂二两,白胶一两。”
他抬起竹简,点了点木案上的药粉。
“文书漏写一味药,西厢便多躺七个人。”
程女医刚送出病情牌。
七名亲兵腹痛未止,呕吐已经减轻,性命暂且保住了。
檐下的五名年轻亲兵早已收刀。
为首之人走到宋微明面前,抱拳低头。
“昨夜是我先拔刀,请宋县令治罪。”
宋微明核完证物封条,将木盒交给缇骑。
“名字已刻进冲突牌。”
亲兵抬头看她。
“你不处置我?”
“拔刀的账照册处置,中毒的案继续查。”
她指向西厢。
“先去守住病卒的碗盆,少一件证物,再添一条罪。”
亲兵抱拳领命,不敢多话。
另一侧,陈延站在木案旁,脸上没了血色。
张汤拿验料竹简敲了敲案面。
“此批新绳入槐里后,谁催着换用?”
“下官只是奉命交接。”
“谁的命?”
“治粟内史与少府共同下文。”
“文书经谁交到你手中?”
陈延停了片刻。
白粉还铺在他眼前,十五只未开封木箱也在身后,三署官印已经把投毒时点锁在装箱以前。
“少府军需丞属吏,杜成。”
桑瑾当即落刀,把姓名、文书时辰及经手衙署刻入问讯牌。
张汤又问清押运人数、沿途停靠与交接时辰,这才命缇骑将陈延押入偏房。
临走前,陈延回头看了一眼木箱。
张汤将竹简卷起。
“你的文书保不住绳,也未必保得住你。”
偏房木门合拢。
韩三仍守在验料案边,手里攥着昨日的责任牌。
“把余下新绳逐束编号。”
宋微明铺开总册。
“先过秤,再量长短,每箱抽一束复验,其余保持原封。”
韩三没有领命。
院中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纷纷看向他。
片刻后,他屈膝跪下,把责任牌放在砖地上。
“县令,我不能再管军需。”
“缘由。”
“新绳入库那日,我摸出分量有异,也报过一次。”
韩三的手压在膝上。
“陈延拿出少府文书,说绳中添了胶脂,我便退了。”
西厢传来压低的呻吟。
“昨夜若无人割绳,倒下的便是十二个。”
“这批军粮若已经送到北境,倒下的还会更多。”
他俯下身。
“我摸出了分量,却没敢把绳剖开,请县令将我除名,按失职治罪。”
没人替他求情。
军需送到北地,一根绳验漏了,也可能要人命。
宋微明弯腰捡起责任牌。
“你发现绳重,报过一次,见到少府文书后却没有剖验,也没取旧绳对照。”
“是。”
“这一条,记入军需档册,罚俸照行。”
韩三咬牙应下。
“我认。”
“认了便站起来。”
韩三怔住。
“县令?”
“辞了军需,七名亲兵就能痊愈?”
“不能。”
“换个没摸过绳的人,便能查清毒从哪里来?”
“也不能。”
责任牌被压回他手中。
“你此刻丢下活,是担责,还是躲事?”
韩三脸色发白。
“我没有躲。”
“那就把窟窿补上。”
宋微明展开一卷空白竹简。
“失职入档,俸粮照罚,再犯便数罪并处。”
“今日的绳,你继续验。”
韩三握紧木牌,撑着膝盖起身。
张汤在旁开口。
“辞去差事便能抵罪,廷尉府早该空掉一半。”
院角有人想笑,又赶紧低下头。
宋微明敲了敲空白竹简。
“说说怎么验。”
韩三看向断绳。
“干绳先过秤,随后分作冷水浸、温水泡、滚水煮三档。”
“外皮与绳芯分开验,胶层、出油、掉粉和长短变化全都入册。”
“还缺什么?”
韩三想了想。
“取三年旧绳同验,作为对照。”
宋微明点头,从料架上取下一只粮袋。
“药能进绳,也能进袋。”
封箱泥块随后被放到案上。
“封泥受潮后会不会渗入箱中,也要查。”
她又看向院里的陶釜。
“锅壁与修补缝若被动过手脚,只验粮食仍旧会漏。”
众人的目光落到绳、袋、封泥和陶釜上。
槐里过去留样,多半只留原粮、粮粉、粮砖与饮水。
谁都没有料到,致命药粉会藏在捆箱的麻绳里。
“今日起,接触过粮食、饮水和药材的物料,按批留样。”
韩三问道。
“每件都留,库房盛不下。”
“逐件核验耗不起人手,每批却必须留有追索凭据。”
宋微明指向空木架。
“绳留一尺,袋留一角,封泥留一块。”
“锅具记录炉号、铸坊和修补处,新锅入营先空煮三次,每次水样都要封存。”
桑瑾提起刻刀。
“冷热如何分档?”
“井水浸、温水泡、滚水煮。”
宋微明停了一下。
“日晒与受冻另设一栏,何时开始,何时出现变化,都写清楚。”
张汤看过院中物料。
“关中军仓有数万件器物,这套规矩要耗不少人手。”
“军士倒下后再查,耗的人更多。”
宋微明把三署验料竹简压在毒绳旁。
“顾三知道粮砖会被剖,会被尝,也会被留样,所以没把药放进粮中。”
“官印封住了绳,旁人便不敢怀疑少府。”
张汤低头看着封泥。
“用来证明清白的东西,最容易逃过核验。”
“所以他把药藏在官印后面。”
张汤抬手示意桑瑾。
“这句话记入案卷。”
刻刀擦过木面。
午前,西区划出四处验料位。
第一处验绳,第二处验袋,第三处验封泥,第四处验锅具。
取水、点火、计时各由不同的人负责,经手者不得兼管两处。
韩三将同批新绳截成十二段,逐段过秤编号。
冷水浸过,新绳只略有发软。
温水泡过一刻,胶层开始松散。
滚水煮至半刻,白粉便从绳芯中析出。
旧绳同法复验,水中只有少量麻屑。
日晒后的新绳外层收紧,胶粉被裹得更牢,若不沿绳纹剖开,很难发现夹芯。
程女医验完三份水样。
“热度越高,药散得越快。”
“捆箱和搬运时,短期内未必污染粮砖,连绳煮食却会让药进入汤中。”
韩三将结果逐条刻入试验牌。
写到沸水半刻,白粉析出时,他在牌尾刻下自己的名字。
“验收人韩三,见绳重而未剖验,失察。”
宋微明没有删掉这行字。
“再添新规。”
“新式物料不能只验文书,实物与旧制有异,必须完成冷、温、沸三验。”
韩三照实刻下。
“往后每批都验。”
“再挑两名工匠,把方法教会他们。”
宋微明收起刻好的试验牌。
“每人再教两人,军需不能只靠你一双手。”
韩三重重点头。
午后,第一批接触物留样完成封存。
绳段、袋角、封泥碎块和锅壁刮样依次装入木匣,匣外刻明批次、取样处、受热程度及经手姓名。
西厢也送来好消息。
“七个人都保住了。”
程女医摘下布巾。
“还需卧床数日,先用米汤调养。”
五名年轻亲兵松了口气。
为首之人走到试验架旁,看着一排留样绳。
“回营后,我先让弟兄们割绳再煮粮。”
宋微明递给他一块空白木牌。
“只记住割绳还不够。”
“今日四处复验,你跟着韩三全部做完,漏掉一项便不能出作坊。”
亲兵接住木牌。
“我学。”
暮色临近,张汤派出的缇骑赶回槐里。
领头之人呈上少府文书副卷,又将一块织坊料牌放到案上。
“此批新绳并非少府官营织室所制。”
“少府从右扶风辖下军需织坊采买,验收后才装箱用印。”
张汤展开副卷。
“织坊东家是谁?”
“梁茂,祖上三代制麻,北军旧仓也曾用过他家的绳。”
韩三立即问道。
“织坊封住了吗?”
缇骑摇头。
“机具、账册和存料都在,院门也没有损坏。”
“梁家上下二十七口,另有六名管事、四辆运货牛车,全都失踪了。”
“何时离开?”
“邻舍最后见到梁家人,是三日前傍晚。”
三日前,正是新绳装箱并盖上少府官印的日子。
里门出入牌被压在案上。
上面没有梁家任何人的出城记录。
梁茂一家,连人带车,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