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夜风从沙丘间呼啸穿过。
夜风里夹杂着能把骨头冻僵的干寒。
沙粒打在人的脸上。
生疼。
土丘背风处亮起了十几支火折子。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发白的脸,也照亮了沙面上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一百个牛皮水囊齐刷刷被人割破了底子。
大漠干燥。
那些珍贵的清水连个水洼都没蓄起来,早就渗进了脚底的黄沙里。
右校营的一名老卒死死捏着手里干瘪的牛皮囊。
他眼珠通红。
“哪个生不出儿子的细作干的!”
一声嘶哑的怒骂在风中破了音。
在这里断了水,等于直接把一百个人的脑袋按在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上。
好几个年轻的新卒连站都站不稳。
手脚直打哆嗦。
沙丘后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工匠韩三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带着十几个人连滚带爬赶了过来。
韩三满头大汗的蹲下身,抓起一个破损的水囊摸了摸。
切口很平滑。
“刀口利,伤得不深。”
韩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立刻转头请命。
“县令,侯爷,给我半个时辰。”
“用双股浸油麻线全部缝死,再涂上一层皮胶,绝不耽误明日拔营!”
他转身就去掏木箱里的骨针。
一道灰袍身影不紧不慢的走上沙坡。
宋微明停在韩三面前。
她连看都没看沙面上的破水囊一眼。
“韩三,带着你的人,退回修具后队的位置上去。”
语调平淡,毫无起伏。
韩三举着骨针的手僵在半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县令,这可是一百号人的活命水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
“明日日头一出来,没水润喉,人跑不到十里路程就得咽气!”
“我让你退下。”
宋微明的嗓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在县衙里核查台账时的官威。
周遭似乎顿住了一息。
短暂的寂静过后。
右校营的士卒轰然乱作一团,极度的刺激逼出了底层的暴躁。
一名什长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大人这是要眼睁睁看我们死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表面发干的沙土。
“我们一路都守规矩,这暗算是细作干的,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县令大人莫不是要拿我们这一百条命,去填你的军需账本!”
几名性子烈的士卒直接把手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
当兵的服从军令。
但在生死关头,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当那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面对即将失控的场面,宋微明神色未变。
她像个正在进行突击安全检查的考官。
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就在几名士卒想要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
铮。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霍去病的战靴碾过沙面碎石,沉步走到了宋微明身侧。
他直接拔出了环首刀。
半截带霜的刀锋斜指着脚下。
“刀拔出来,是用来砍匈奴脖子的,不是用来指着后勤主官的。”
霍去病的声线极沉。
“规矩她定,本侯压阵。”
“谁再往前走半步,按军法斩。”
压迫感让前排的士卒下意识倒退两步,方才叫嚣的什长白着脸跪了下去。
火光摇曳中,宋微明终于有了动作。
她绕过霍去病身前,走到那个什长面前。
“觉得委屈?”
宋微明的声音在风沙里透着股冷意。
“觉得我是个刻薄的刀笔吏,为了充排面连人命都不顾?”
她弯下腰,捡起一个破囊砸在什长怀里。
“动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
“如果今夜我们不是在安全的后方大营,而是已经打到了阴山脚下。”
“如果在瀚海大漠深处,细作不仅划破了水囊,还顺手放火烧了修具队的营帐呢?”
宋微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是不是韩三死了,你们连水都不会喝了,只能干坐在这黄沙上等死?”
什长被问得哑口无言。
宋微明直起腰板。
“战场上没那么多现成的条件,也没人会永远当保姆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搞后勤缝补。”
“你们真当白日里发的规矩木牌,是给你们刻字闹着玩的?”
宋微明在心里冷笑,这简直就是现代企业管理中最典型的缺乏抗风险能力。
她抬起手,直指右校营的百夫长。
“从现在起,启动突发战损应急处理流程。”
“《槐里军需操作规范》第三条,物资遇袭折损时该怎么做,大声背出来!”
百夫长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白天被迫死记硬背的条令。
干涩的喉咙里吼出一连串条例。
“物资遇损,当场收拢本营余存底料!”
“抛弃无用物,按轻重缓急,重新造册调配!”
宋微明甩了下宽大的袖口。
“既然记得操作规程,还不去执行。”
“天亮之前,若是连水资源的调配都做不好,明日你们一百人也不用跟着北上了。”
话说的极狠,却像一记重锤砸醒了发懵的新卒。
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百夫长从沙面上爬起来,咬着牙抽出腰间的规矩木牌。
“右校营听令,把烂水囊全扔了!”
他红着眼转身,看向周围那些没有遇袭的营队。
汉子单膝重重的跪下。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弟兄们,右校营今夜遭了黑手,但我们不能憋屈死在自家营寨里。”
“求各位挪借多余的水具,大恩大德,战场上拼命还!”
气氛被这股子血性彻底点燃。
周围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都是自家袍泽,拿去!”
一个个完好的牛皮水囊从四面八方递了过来。
百夫长站起身,大步跨回营阵。
“十长清点人数,把活扣水囊全部收拢!”
“摸着死扣的生水,原样放着别动,谁敢碰就军法处置!”
百夫长借着微弱的光,检查着旁人的木牌。
“牌子上砍了三道缺口的伤病号,先发水,每人两口。”
“其余没伤没病的大老爷们,一人只准抿一口润嗓子。”
“把水分摊开,谁敢多喝一滴,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队伍里没有发生任何争抢。
在生死危机逼迫下,这群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底层农家子弟,第一次凭着死规矩完成了自救。
他们双手粗糙,在黑暗里精准的摸索着绳结。
认真的辨认着木牌上的缺口数量。
最基础的管理制度,在此刻化为齿轮开始强力咬合,硬生生从绝境中啃出了一条活路。
远处高坡上。
霍去病把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眼底透出极亮的锋芒。
“好一招破釜沉舟。”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灰袍女子。
“你逼出了这群绵羊骨子里的狼性,也让他们把死规矩变成了活手段。”
宋微明并没有接这句夸赞,她的目光始终盯着下面核算水源的队伍。
不能自行运转的制度,就是一纸空文。
只有把流程刻进骨子里,上了战场才不会出现链条崩盘。
“这只是一次应急演练,背后的细作我会揪出来。”
宋微明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营帐准备调整明日的供水台账。
同一时刻的夜空下。
相隔十几里外的泥洼处,完全是另一番惨烈光景。
长风呜咽,卷着带冰渣的冻雨。
老将孙建双脚陷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战靴冻得像两坨铁疙瘩。
他手里攥着马鞭。
对着泥沼里挣扎的士卒厉声呼喝。
“推,给老夫推出来!”
三辆装满原粮的重型辎重车,在躲避风沙时,死死陷进了被暗河泡软的泥浆里。
半人高的沉重车轮卡得死死的。
挽马急得直打响鼻,四蹄乱蹬。
大批精锐老兵光着膀子跳进刺骨的泥水里。
他们肩膀上勒着粗糙麻绳,喊着号子拼命往前拽。
咔嚓。
木头碎裂的钝响传出。
一辆辎重车的实木车轴在强拉硬拽下彻底断裂。
沉重的车体往旁边一歪,大半车的粟米袋子顺坡滚落,噗通噗通砸进水里。
好好的军粮泡在一片浑浊不堪的泥水里。
副将满身是泥巴的爬上浅滩,嘴唇冻得发乌。
“将军,不能耗了。”
“弟兄们在冻水里泡了四个时辰,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再不拔营,得冻死大半的人!”
孙建盯着那辆断轴的废车,干瘦的面颊不住的抽动。
这些是支持大军打仗的底气。
更是大汉沿用百年的老旧祖制。
“把废车上的粮搬到好车上去,把淹死的挽马割肉带走,接着赶路!”
孙建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下达指令。
为了护住这些沉重的累赘,原本机动极强的老兵营在泥坑里耗了一整夜。
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神速,此刻变成了笑话。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时。
荒原上的两支军队,境遇已经天差地别。
甩掉了重载包袱的新军,在天亮后好似离弦的箭矢。
他们靠着宋微明制定的一体化补给规程,边走边吃,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抹平了十二里的差距。
日头渐渐升高。
远方天际出现了一小片生长着梭梭草的绿洲。
霍去病勒紧马缰,战马高扬前蹄。
“全军止步。”
红底黑字的令旗向下猛劈,三千人的大阵戛然而止。
宋微明抬了下手。
取水前队的四百人立刻拎着木桶和滤布,奔着绿洲中心的暗泉跑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军士突然停下,连连后退。
“大人,这水不能喝!”
百夫长提着一个木碗狂奔回来。
阳光照射下,木碗里的泉水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绚烂的油光。
宋微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她不需要低头闻,只需看一眼那种水面张力,就判断出这是死畜脂膏混了毒物的反应。
有人提前在这里投了剧毒腐肉。
“传我军令,立刻封锁水源!”
宋微明果断下达指令。
“所有人退开五丈距,取水队不准沾一滴毒水。”
就在大军依令后撤的时候。
绿洲另一头的斜坡上,传来一阵极度杂乱的马蹄声和嘶喊声。
宋微明抬眼看去。
不到半里的位置,老将孙建麾下的先锋营正像一窝蜂似的冲破了阻隔。
这些精锐老兵在冰冷泥水里泡了半宿。
太阳一晒,体温流失极快的。
极度缺水的喉咙干裂得往外渗血丝,彻底耗尽了人的理智底线。
老兵们根本没去注意水面上的斑斓油膜。
他们双眼发绿的扑通跪倒在泉水边,甩掉头盔。
在一阵癫狂的吞咽声中,毫无防备的将脸扎进了泛着毒花的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