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毒日头当空。
狗儿干瘦的手臂高高擎着那块代表极危的红牌,抖得厉害,却死活不肯放下。
不用谁下令,周围的士卒瞧见红牌,齐刷刷的停了步子。
百夫长大步跨过来,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狗儿,你发什么疯?瞅见匈奴人了?”
狗儿紧张得嘴唇直哆嗦,但扯起嗓子喊得极大声:“禀百长!水、水囊不对!”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皮囊托在手心,粗糙的指头死死的抠着封口:“木牌上刻了一道缺口,按规矩是生水,只配用来洗伤口。
可这麻绳,打的却是双结!”
单结生水,双结熟水。
这规矩新卒们在长杨营背得滚瓜烂熟。
百夫长脸色陡变。
在野马滩这种要命的地方,水囊绳结出错,说不定就是细作埋的后手!
“验水!”
随队的军吏火速奔来,拔开木塞倒出一点,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
“是生水。”
军吏长出一口气,接着冷汗就下来了,“没毒……是发水的指头打滑,把单结系成了双结。”
这话一出,周围绷着劲儿的士卒全都松了垮,袖子直抹冷汗。
“格老子的,魂都吓飞了。”
“还当细作又来下毒了。”
百夫长没笑。
他直接抽出腰间的刻刀和木牌,冷着脸吼:“发水的是哪个?差点乱了全营的心,拖出去,十军棍!发回重学!”
沉重的肉搏声很快在戈壁滩上响起。
高坡上,宋微明和霍去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霍去病一直压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哼笑了一声:“本侯还当那细作真敢在大白天作乱。
宋大人,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宋微明迎着滚烫的戈壁风,望着底下那个大字不识的农家子。
“侯爷说错了。”
宋微明拍了拍袖口上的沙尘,语调极其笃定,“这是咱们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霍去病挑眉:“自己人出错,拖慢脚程,这也叫赢?”
“按老黄历,一个喂马的小卒就算发现水囊有问题,他敢喊停全军吗?”
宋微明反问,“他不敢。
他只能赌命喝下去,然后过阵子口吐白沫烂在沙子里。”
她转身指着底下的军阵:“但现在,一个底层的泥腿子,凭一个结、一块破木头,就敢叫停一曲人马。
最要紧的是,百夫长没劈了他,而是老老实实的按规矩查。”
“侯爷,规矩落地生根了。”
宋微明眼神极亮,“打今儿起,这三千人的军阵,就长了三千双挑错的眼睛。
走到天涯海角,这套风控闭环都能替你死死的揪住要命的烂疮。”
霍去病盯了她半晌。
他打仗向来靠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这还是头一回,他真切摸到了宋微明用笨功夫打出来的、敲不碎的后勤铁骨。
十日之期一晃就过。
长杨大营外旌旗被风撕扯得烈烈作响。
廷尉张汤一身玄色官袍,立在高台上等着两路兵马回营验账。
两边的光景,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老将孙建的大纛歪歪斜斜的进了营。
这支大汉曾经最精锐的重甲,眼下就只是一群被霜打死的蚂蚱。
辎重车轴折了四五成,全靠士卒拿膀子硬扛。
队伍里病倒了四百多口人,面色蜡黄的瘫在拉车上直哼哼。
别说走到陛下画的那道风口,他们被烂泥和疫病活生生扒了层皮,停在半道挪不动脚。
反观霍去病这边。
号角一响,三千披甲新卒排着整整齐齐的阵列跨进营门。
不光全须全尾没人掉队,连战马都吃得膘肥体壮,看着比出城时还精神。
张汤当众翻开案上的汇总折子,语气一点温度没有。
“十日急行军,孙将军。”
张汤眼皮一掀,“距风口还欠一百三十里。
重型辎重损耗四成,病患四百八十二人。”
孙建的老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鼓得发硬,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张汤转头看向霍去病这边。
“冠军侯,三千新卒抵达风口,还往西北横推了四十里。
草料损耗,仅有旧军的六成!
全军无一人染疫染疾!”
“好一个轻装长驱!”
高台后,几个原本跟着写弹劾折子的老将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不说,单这省下四成粮草、没人拉肚子的铁板账目,就直接把旧规矩的脸踩在地上摩擦。
“孙老将军。”
霍去病上前一步,拍了拍腰间长刀,眼神睥睨,“大漠风大,您那老牛拉破车的老黄历,该翻篇了。”
孙建咬碎了后槽牙刚想开喷,一道灰袍身影越过人群,径直走到张汤的公案前。
“张大人。”
宋微明捧着一摞沉甸甸的木牌,重重拍在几案上,“这是十日来,槐里新制的日常总账,请当面核验。”
张汤皱眉:“胜负已分,这些底账送少府入库即可,还要当众盘点?”
“不仅要对,还得当着这些弹劾过我的老将军的面,一五一十对清楚。”
宋微明环视一圈,眼神明晃晃的。
她上手解开麻绳,将十几块木牌在桌案上一字排开。
“第三天夜里起风,右校营一百个水囊让细作割了,险些酿成断水大祸。”
“第四天一早,分水的指头打滑,差点把生水发下去当早饭。”
“第六天夜巡,七个兵没按绳结留记号,一头扎进盐碱地,找了一个时辰才捞回来。”
宋微明化身铁面审计,语速极快,兜头砸下的全是自家新军这一路干的破事。
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
霍去病也挑起眉头扫了她一眼。
哪有赢家自己上赶着掀老底的?
旧军那帮老将更是听傻了眼,谁也没看懂宋微明唱的这是哪一出。
“宋微明!”
孙建紧紧抓住了这块木板,指着木牌冷笑出声,“老夫还当你们新军是铁打的!
不还是丢了水囊、跑丢了人、下头发浑发错口粮?”
“你那套折腾人的破规矩,一出岔子照样要填人命!”
“孙老将军没说错。”
宋微明神色坦然,半点不带虚的,“我立的规矩下头确确实实犯了错。
可那又怎样?”
她屈起手指,用力叩在那块水囊破损的木牌上。
“水囊被划,细作难防。
但当夜,底层大头兵老老实实的按应急法子,凑份额、匀底粮。
一百个人,没一个因渴倒下,营盘连一点乱子都没起!”
宋微明手指一滑,点在发错水那块牌子上。
“发错水,那是下属失职。
可最底层的兵认得死扣和红牌,敢自己叫停全营!
要命的纰漏就这么生生的卡死在源头,没让一滴烂水灌进大家的肠子里!”
她拔高了音量,气势霎时盖过了全场。
“这就是我要立的规矩!
我从不指望几千人各个是铁疙瘩不会犯错!”
宋微明冷冷的盯着孙建,“我是要这错刚冒个头,底下的兵就能自己把它挑出来!”
她转过身,直逼那群旧党:“要是按各位的老法子,丢了人,是不是得等到第二天熬粥对不上人数才发现?
水漏完了,是不是得等到渴疯了拔刀抢水才管?”
一连几声诘问,字字往肺管子上戳,顶得孙建脸色灰白,脚下不自觉的退了半步。
“没不出错的烂摊子,只有捂盖子不敢认账的蠢将领!”
宋微明指向旧军那片病号堆,“规矩的本分,就是把烂疮剜死在发病之前!”
校场大营彻底没了杂音,只有风裹着沙子沙沙的打在甲片上。
几位真在刀口舔过血的老将互相看了看,眼神变了。
打过仗的都门清,这把伤亡卡在源头的法子,真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成千上万条命!
“宋大人……骂得在理。”
后排两个浑身刀疤的老将叹了口气,抱拳重重一揖。
“是我们眼瞎,没看出这法子能保命。
张大人,末将请求撤回弹劾折子,自领惩处!”
两位硬骨头宿将,当众倒了戈!
张汤眼中划过一丝满意的暗芒,刚想提笔勾销。
“慢着!”
一声怒吼爆发。
孙建带头,十几个牵扯关陇草料油水的旧将齐刷刷的跨出一步,成了急红了眼的困兽。
要是宋微明这套刮骨疗毒的帐推到全军,他们后半辈子的钱袋子就算彻底砸了,弄不好还得掉脑袋。
“区区三千人,管个屁用!”
孙建声色俱厉,“冠军侯的三千兵是你眼皮子底下盯出来的!
可要是北伐起大军呢?
一万人,十万人呢!”
他眼珠子猩红,咬死那个木牌不放:“兵一多,你这套磨叽规矩只会让几十万大军乱成一锅粥!
陛下要倾国征战,可不是看三千人过家家!
这劳什子新规,老夫死都不服!”
十几个旧将顺势跪下,把头磕得山响。
“恳请朝廷,严查妖规,罢免宋微明!”
风卷残沙。
老将们搬出十万大军团这顶巨鼎,生生的想用战争的重压,一把砸断宋微明刚竖起来的后勤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