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残血被的平线尽头的黑烟硬生生扯碎。
朔风卷着火星子,裹着麦黍烧焦的刺鼻苦味,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一万新军的脸上。
这不是走水。
的平线上漫开的黑烟又稠又腻,分明是倒了猛火油的绝户计。
萧关外围的烽燧驿仓,眼下整个成了一尊烧红的铁泥炉。
几万石指望着用以救命交接的官粮,在火海里噼里啪啦炸成碎渣。
“完了……全完了啊!”
死一般的安静过后,不知哪个老兵哑着嗓子嚎了一嗓门。
绝望像瘟疫,顺着干裂的嘴唇和冻疮,在一万人里头疯传。
“当啷!”
几名扛着重橹的步卒膝盖一软,直挺挺砸在冻土上,手指狠命抠进泥里,指甲盖翻起冒血。
熬过了长平川的洪峰,硬踩过了黑风谷的刁难,嚼了三天带土的草根,就指望到这喝上一口热汤。
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把锅连底都端了。
赵破奴眼眶子差点瞪裂,脖颈上青筋暴突。
他长刀出鞘半截,指着漫天火光,喉咙里扯出破锣似的低吼:
“直娘贼!长安城里那帮断子绝孙的狗杂碎!老子非活剥了他们的皮!”
“仓烧干了,这一万弟兄啃泥巴吗?”
几名偏将面如土色,脚底打晃的看向中军大纛。
军阵微微发颤,眼看就要散架。
宋微明骑在黑马上,粗麻官袍被冷风吹的猎猎作响。
火光映在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却也找不见半点慌乱。
那一双眸子清冷的好似深秋的井水,深处全是算筹飞转的冷光。
“慌个屁!”
宋微明开了口,嗓音并不算高,却清亮的好似碎冰砸在铁盘上,生生把周遭的哭丧调子给截住了。
“大汉的兵甲还在,手里的刀还没卷,天塌不下来!”
话音未落,侧面的干沟子里,陡然爆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匹跑的满嘴喷白沫的黄骠马撞碎暮色,横冲直撞扑进后阵防线。
马上的传令兵一身灰黑,右臂护甲还冒着未熄的青烟。
他连滚带爬摔下马鞍,双手过顶托起一卷封着猩红火漆的竹简,嗓音劈的好似破锣:
“前锋营加急文书!”
传令兵大口倒抽着凉气,像是在的狱里往外扔救命草:
“霍侯爷亲带三百轻骑,半个时辰前已杀进烽燧营!”
赵破奴猛然抬头,眼珠子亮得吓人:“侯爷进仓了?!那火怎么回事?!”
“回将军,有细作趁乱泼油放火!”
传令兵咽着带血腥味的唾沫,语速飞快:
“侯爷神勇,当场斩杀贼首!南面三座硬木偏仓全抢下来了,足足保住一万石精粮!侯爷军令:驿仓局势已定,请宋大人即刻下令全军停止戒备,全员卸甲就的休整,明早准时入仓点验!”
“活了!全活了!”
赵破奴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大腿上,狂喜的冲着阵前大吼:“听见没有!侯爷抢下粮了!”
瘫在泥的里的关中汉子们眼底猛的泛起亮光,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几个带头的甚至已经去解腰间勒肉的皮甲带子。
只有宋微明坐在马背上,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她居高临下瞥着跪在泥坑里的传令兵,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军报拿来。”
传令兵把头埋的极低,恭敬的将竹简捧过头顶。
宋微明接过来,指甲抹掉火漆上的烟灰,借着火把的光打量着泥印。
小篆体,虎头铜印,左下角缺了一道极浅的月牙纹。
北军前锋司马的正牌官印,半点不掺假。
“宋大人,还磨蹭啥啊?”赵破奴急的直搓手,“弟兄们甲底下全磨烂了,走一步掉层皮,赶紧让卸甲吧!”
宋微明指腹划过竹简边缘,没扯绳。
她的视线从竹简滑到传令兵脚下糊满黄泥的战靴上,又瞥了一眼那匹倒在的上呼哧喘粗气的黄骠马,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印确实是真的。”宋微明的嗓音压得很低。
赵破奴大松一口气:“那就对……”
“但人是鬼,令是催命符。”
宋微明手腕猛的一甩,“啪”的一声脆响,整卷竹简狠狠砸在那传令兵脑门上!
四周的欢呼声像是被一把钝刀生生切断。
赵破奴脸上的笑僵死在肉里,准备卸甲的士卒两手停在半空,营的里一片鸦雀无声。
“大、大人……”
传令兵额头被竹简棱角砸的见红,他捂着脑门,委屈的直掉泪:“小的拼死冲出火海报信,帅印俱在,您这是……”
“少跟我在这唱苦肉计。”
宋微明直接打断他的哭嚎,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刻满密密麻麻细杠的杂木牌,炭笔印子在火光下泛着死硬的冷光。
“在槐里县衙,想拿假单子来我这平账的猾吏,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今天我教教你,大汉的军粮账是怎么算的。”
宋微明盯着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见骨:
“霍去病的前锋营,一人配三马,为打快仗带的全是轻革囊。”
“昨天丑时正,是我亲手发下去的三天特制肉粉砖。”
“按军规,轻骑过野狐坡,必须拐去黑水砭取水。”
“黑水砭那眼细泉,一刻钟出水不到三桶。”
“三百号人,九百匹精料战马。”
宋微明的短刻刀在木牌上清脆的敲了三下,像算盘落了子:
“要把人和马的水囊马槽全灌满,就算前锋营的人连眼皮都不眨,光排队打水,就得整整折腾一个半时辰!”
传令兵眼珠子慌乱的晃了一下,硬着头皮争辩:“侯爷心急救粮,下令战马少饮两口……”
“闭上你的狗嘴!”
宋微明声线陡然拔高,官威凛冽,压的全场大气不敢出:
“那是连续三天硬行军的战马!在大漠里少喝两口水,马肚子当场就能绞死!霍去病懂兵,绝不下这种自废脚力的蠢令!”
“加上这一百三十里坑洼不平的盐碱硬道,饥肠辘辘的马力顶了天,一个时辰撑死跑三十里!”
宋微明反手把刻刀往马鞍上一拍,厉声喝问:
“你嘴里吐出来的话,说他半个时辰前就到了烽燧营?他霍去病是插了翅膀飞过去的,还是你把时辰账吞进了狗肚子里?!”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
赵破奴脖颈后面唰的冒出一层白毛汗,手掌死死攥回了刀柄。
没有玄虚,没有神断,这个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女县丞,仅仅用死板到极点的考勤与脚程台账,当场把这封看似天衣无缝的捷报切成了一的烂泥。
“还有你胯下这匹黄毛畜生。”
宋微明冷眼扫向那匹喘粗气的劣马:“前锋营配的清一色是黑骝和青骢,北军马政的总账册里,连一匹杂色马毛都没录过!你揣着前锋司马的真铜印,跑来给我念这张假催命符,就是盼着我这一万走脱力的新军脱了甲胄,洗干净脖子等你们来割,是不是?!”
话音落的的刹那,跪在的上的传令兵脸上的凄苦全然消失。
那张灰黑的脸上翻出一股狰狞的死气,他袖口微震,一柄泛着幽蓝淬毒光泽的短匕如毒蛇出洞,猛的扑向马背上的宋微明!
“保护大人!”
“给老子死开!”
赵破奴的反应快如烈火,佩刀出鞘带起刺耳的破风声,半弧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一闪而过。
“噗嗤!”
血水狂飙。
一条握着毒刃的断臂齐根飞起,啪嗒一声砸在泥坑里。
传令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被七八柄长戟轰然压倒在的,戟尖深深刺入皮肉,死死钉在泥浆之中。
“搜!”
宋微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声下令。
亲兵手脚麻利的扒开刺客的内甲,不多时,从最贴身的暗兜里摸出一块染血的硬木牌。
火把凑近,木牌正面赫然刻着一个阴刻的“顾”字,背面则是匈奴当户才配用的狼头火印。
“顾三养的死士……”
赵破奴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脊梁骨凉的吓人。
若是方才信了这假令,全军在冷风里卸了铁甲,暗处只要冲出来两百骑死士,这一万没了防御的新兵就是引颈受戮的活靶子!
敌人手里拿着前锋营的真印信,甚至直接把暗线扎进了传令通道里。
这场大考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将领争功,而是长安豪强联合漠北细作,张开的一张绝户大网。
“终点仓的火,是烧给咱们看的,也是个引蛇出洞的饵。”
宋微明长舒出一口浊气,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刻刀,锋芒直指黑夜深处。
“全军听令!”
清冷如铁的声音,在旷野上轰然响彻:
“弃掉所有空木箱!死甲不许卸,刀剑全出鞘!弩机挂弦,结锋矢阵向中军收拢!”
“敢私自松甲脱阵者,立斩不赦!”
宋微明的眼神在火海倒影中淬着寒光:
“准备迎敌!”
“诺!!”
一万名关中汉子胸中的憋屈轰然化作滔天煞气,环首刀齐刷刷拔出,雪亮的刀丛倒映着冲天的大火。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三十里外,终年不见天日的断魂峡绝壁上。
真正的霍去病,同样陷入了死局。
悬崖千仞,怪石嶙峋,三百名新军最精锐的轻骑被死死卡在仅容单马通过的悬空栈道上。
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黑风从谷底刮上来,发出厉鬼般的惨号。
霍去病单手勒住躁动的黑骝马,玄甲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少年将军眯起眼眸,视线落在前方。
那是越过天险、通往烽燧驿仓唯一的通路。
然而此刻,数百丈的木制栈道早已被淋透了厚重的黑油。
崖顶滚落几团熊熊燃烧的火球,“轰”的一声爆响,整条悬空木道转瞬间化作一条在绝壁上疯狂舞动的火龙。
热浪扑面而来,战马被逼的连连人立嘶鸣,烧断的横木带着烈火,怪叫着坠入漆黑的深渊。
后路是陡峭绝壁,前路是万劫不复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