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袋!”
韩三一马当先,手里的短刀划过车上麻袋。
“刺啦!”
干燥精粟落进木盘,谷尘顺着晨风散开,粮香飘到仓场外。
数万饥民挤在拒马后,嘴唇干裂,孩子缩在妇人怀里抽泣。听见粮食落盘的声音,人群先是没有动,随后有人跪下,捧起掉在地上的麦粒,送进嘴里。
“是粮!”
“真粮!没有石头,没有烂草!”
哭声和喊声挤在一处。有人推着身边的人往前挤,也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粮车磕头。
北军骑兵立刻举起长矛,拦住冲到拒马前的人。
“都别挤!”韩三站在车上吼道,“粮在这儿,谁也少不了。先按户登记,敢踩人抢粮的,立刻拖出去!”
仓场中央搭着一座三丈高台,天子符节插在台角,节旄随风摆动。
宋微明登上高台,旧麻官袍垂到靴面,腰间挂着缺角的关内侯铜印。她抬手压下喧声,等人群安静些,才走到木栏前。
“把人押上来。”
铁链拖过木板。
李崇山被两名北军力士拖上高台。他一条腿已经废了,颈上套着死囚重枷,头发沾满泥水。郡丞李茂、赵家老太公、魏家族老等人随后被押上来,双手反剪,跪成一排。
百姓认出他们,骂声立刻冲了出来。
宋微明接过韩三递来的麻绳,举到众人面前。
绳结发黑,还残留着苦杏仁味。
“父老乡亲,昨日有人拿这座仓场的假账逼本官交印,说襄武没有粮,说官仓已经烧空。”
她把麻绳放在木案上。
“这是看仓老役夫脖子上的绳子。双死回环扣,织坊用来防虫鼠,绳身泡过砒霜和苦杏水。杀人灭口,再把两万石粮的亏空推给一个死人,这算盘打得很细。”
台下有老人认出了那名看仓役夫,扶着拒马哭出声来。
宋微明翻开账册。
“元朔四年,朝廷拨给陇右抚恤粮一万石,李家扣下八千石,剩下的掺沙掺泥,拿来换你们的田。”
“元朔五年,西羌犯边,朝廷免三县秋税。七家豪强伪造太守印,照旧收粮,东乡三十里荒了四百多户。”
“元朔六年,建元二年,元鼎年间……十九年的账,一笔也没少。”
她撕下一页账纸,砸在李崇山胸前。
“顾衡奉先帝诏令查陇右仓粮,你们把他淹死在官渠里,报成西羌作乱。十九年后,你们还敢拿烂泥枯草填官仓,拿三万头胡羊换匈奴的皮货。”
人群里的骂声越来越高。
“还粮!”
“杀了他们!”
“我家的田就是这么没的!”
几个百姓捡起泥块砸上高台。北军举盾挡住,兵刃朝外,没有一把刀对准百姓。
李崇山抬起头,嘴里全是血沫。
“宋微明,你不过六百石官身。大汉律令写得清楚,朝廷命官和地方宗老,须押去长安,由廷尉府审理。你无诏开公堂,廷尉不会认,未央宫也不会放过你!”
宋微明打开黑漆木匣,取出玄色缯帛。
“你还记得陛下给我的密诏?”
她抖开缯帛,朱砂字迹铺在晨光里。
“受命于天,如朕亲临。阻查账、乱军需者,不必奏报,先斩后奏。”
李崇山的脖子一缩。
赵老太公立刻磕头。
“大人,赵家交田,私财全交,求您留一条命!”
“顾衡求活路时,你们留过吗?”
赵老太公趴在木板上,额头蹭出血痕,再不敢开口。
宋微明抽出韩三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垂向地面。
“大汉的刀,朝外斩敌,朝内护百姓。陇西饿死的人,不能只在账上留一笔。今日首恶不斩,往后谁还把朝廷和百姓放在心上?”
她抬刀指向韩三。
“行刑。”
“诺。”
韩三踏前一步,环首刀落下。
李崇山的人头滚过木板,撞在台阶边。余下六名宗老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出喊声。
“杀得好!”
“开仓!”
宋微明将刀插进案边,拿起朱笔,在名册上划下几道红线。
“陇西李氏、赵氏等七家,侵吞官库、谋杀钦差、私通匈奴,首恶处死。名下田产、宅院、仓廪、牲畜,全部收归官府。”
她转身对韩三下令。
“开仓,按户发粮。先登记老弱病残,再登记青壮。谁敢抢粮,先按住,粮一粒不少发到手里。”
韩三抱拳:“诺!”
宋微明继续道:“陇西青壮愿进辎重营、筑路队的,一日三合麦,另发干饼两枚。愿意种田的,先领种粮,再按户登记被侵田契。官府欠下的粮,本官一升一斗替你们追回来。”
百姓跪满仓场。
“宋大人!”
“青天大人!”
韩三带人掀开粮窖封条。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仓场,木斗落下,精粟装满粮袋。负责登记的吏员挨户叫名,妇人抱着孩子领粮,老叟捧着木碗站在队尾,谁也没有再往前挤。
宋微明站在高台边,手按住发疼的太阳穴。连夜审账、押人、清点粮窖,她连口热水也没喝。
她刚要下台,台阶下突然有人跌跌撞撞跑来。
桑瑾的官帽不见了,发髻散开,手里抱着一本黑皮簿册。他踩上台阶时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木板上,顾不上起身,先把簿册举了起来。
“大人,马册出事了!”
宋微明停下脚步。
桑瑾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
“后山清点胡羊时,我顺手查了马厩。李家账上报着战马两千八百四十六匹,实际只剩七百三十二匹。”
台下的韩三抬起头。
“少了两千多匹?”
“不是少了。”桑瑾翻开黑皮簿册,手指停在一行墨迹上,“账上的两千一百一十四匹,早在三年前就报作病死。可少府每月仍按足数拨草料,陇西郡署也照领不误。”
宋微明接过簿册,翻到后面。
每个月的草料数额都记得清楚。病马、老马、战马,数量一项不少。领料官的押名却换过三次,印泥新旧也对不上。
桑瑾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笔。死马领走的草料,全转到了一个叫黑风牧场的地方。三年前那座牧场已经报废,账上却一直在领钱。”
宋微明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压着一枚狼头火印,印痕被泥水泡过,仍能辨出轮廓。
她把簿册合上。
“黑风牧场在哪?”
桑瑾指向城西。
“白草滩外,离襄武六十里。那地方没有官道,只有一条旧牧路。账上说牧场已塌,没人去过。”
“账上说没人去过,账外就一定有人守着。”
宋微明把黑皮簿册递给韩三。
“派人去白草滩。先查牧场,再查近三年的战马调拨。不要惊动守牧人,留两个活口回来。”
韩三接过簿册,翻了两页,眉头压了下来。
“大人,七家豪强刚倒,怎么又牵出马政?”
宋微明看着那枚狼头火印。
“七家能藏两万石粮,也能替别人养两千匹死账马。粮在窖里,马在牧场,钱从长安来。陇西这本账,还没翻到底。”
桑瑾小声开口:“那西征的战马……”
“先把活马挑出来,按军用、驮运、病残三类重登记。死账马一匹也不能继续领料。”
她转向韩三。
“把槐里带来的三色牌拿出来。红牌封牧场,黑牌封旧账,白牌给能上阵的马。所有交接当场画押,缺一匹,找签字的人。”
“若有人拦呢?”
宋微明拿下腰间的关内侯铜印,放在掌心。
“告诉他,本官刚斩了李崇山,还没歇够。”
韩三咧了咧嘴,转身下台点兵。
桑瑾仍跪在原地,手掌压着木板。
“大人,若黑风牧场背后牵着长安的人,咱们还查吗?”
宋微明把铜印重新挂回腰间。
“账都送到我面前了,不查,留着过年?”
桑瑾立刻起身。
“诺!”
仓场外,分粮的队伍已经排到城门。粮袋不断从车上搬下,木牌一块块发到百姓手里。
宋微明下台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名北军斥候驰入仓场,勒住马后翻身落地,单膝跪下。
“报太守,白草滩方向发现一队车马。车上没有粮,装的是铁笼,里头关着二十七匹病马。”
桑瑾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紧。
斥候从怀里取出一枚半烧焦的木牌。
“押车的人说,这是送往前锋营的军马。可木牌背面,刻着一个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