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统领站在辕门前,胡须上还挂着干硬的泥点,盯着木栅栏里的羊群,半晌才憋出一句:“羊?宋太守,你要靠这些畜生送粮?”
数万头西域大尾羊挤在栅栏里,羊蹄踩得硬土发脆,咩叫声一阵接一阵。
“自三皇五帝以来,运粮靠的是牛马骡驴。羊蹄细,身子也轻,别说套车,绑两袋粟米,走不到三十里就得趴下!”周统领一掌拍在辕门上,“这不是胡闹吗?”
桑瑾捏着度支筹牌,额头冒汗:“大人,羊若套上辕木,只怕车套都撑不直。”
“谁说我要拿羊拉车了?”
宋微明掐断手里的枯草,扔进风里。
“马吃精料,一匹战马一天消耗的豆粟,够四个步卒吃饱。牛走得慢,进了戈壁又怕断水。倒毙在路上,车队还得停下来收尸。”
她踩着碎石走了两步。
“羊吃枯草、红柳刺和盐碱草,渴了能忍,饿了能刨地皮。走到焉支山前,它们不用占车位,也不用牲口拉车。养着走,到了前线就是肉。”
周统领被问得一顿,仍不甘心:“可军粮总得靠车拉。两万石粟米,难道全让人背过去?”
“所以要人,也要更多牲口。”
宋微明指向襄武城外的流民棚屋。
“陇西的熟田被七家占了十九年,青壮四处逃命。许多人手里只剩一两只瘦羊,平日不敢杀,留着给一家人换活路。咱们要买,不是抢。”
周统领按住刀柄:“强征牲口?”
“强征是李延年和七家干的事。”
宋微明转身进了值房,扯下一张厚麻纸,拍在木案上。
“桑瑾,磨墨。韩三,抬木板。”
“诺!”
两刻钟后,三道墨字落在纸上。
《陇西太守府以工代赈招募令》。
宋微明提起短刻刀,压住纸角。
“陇西各县流民、无田农户,愿入北伐筑路队者,登记造册。家里牵一头活羊来,按市价折粮两石。粮不现发,就折成长工牌,入队便发工筹。”
周统领凑近木板,低声念下去:
“持牌做工,每修官道十丈,日给热麦饼两枚、稠粥一合。所纳之羊随军西进,帮着驮运轻物,每五日加发盐水一升。大军凯旋后,凭牌优先分查抄豪强的熟田三亩,免徭役两年……”
他念完,抬起头:“太守,这是官府雇人修路?”
“大汉的赋税,百姓已经交够了。”
宋微明拿起太守印。
“让他们白干,他们半路就会逃。让他们修路能领粮,纳羊能换田,他们才肯把命押在这条路上。”
青铜印落在布告尾端,朱砂压出一个鲜红印记。
“贴到南门、北门、各处驿站和流民棚场,一处不许漏。韩三,城门外架二十口大锅。收缴李家的陈麦磨粉,现烙热饼,肉汤熬浓。”
“诺!”
正午,襄武城南门。
桑瑾骑在马背上,举锣敲响。
“太守府招募筑路队,以工代赈!”
长风卷着黄沙掠过官道。二十口铁锅排在门外,锅底柴火烧得正旺,麦饼和肉汤的香味飘进流民棚。
数千流民缩在草席后,闻着味道咽口水,却没人敢上前。
几名瘦汉挤到布告前,一个老童生眯着眼念出条文。
“日发热麦饼两枚,稠粥一合……纳羊折田……”
人群里有人出声:“真给饼?”
一个汉子抹了把干裂的嘴:“别又是骗咱们去送死。李太守当年也说发粮,人进营就上死枷,活活饿死了几百个。”
“放你娘的狗屁!”
韩三挽起袖子,提着玄铁大铲,一脚踹在粮车车辕上。
“昨日高台上砍李崇山脑袋的是谁?开仓发真粮的又是谁?宋太守把话放在这儿,大汉不差饿兵,也不骗苦哈哈!”
他从铁鏊上抓起一张烤得焦黄的面饼,当众掰开。
热气冒出来,麦屑掉了一地。
“精麦粉掺麦麸,干粮实打实!牵一头羊来,先领三天饼。拿红木工牌进筑路队,一日三顿。谁敢少你们一口,老子把脑袋拧下来!”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跌跌撞撞跑出来,手里拽着草绳,身后牵着一只肋骨突出的老绵羊。羊毛打结,身上全是泥。
他跪到木案前:“官爷,小人李大牛。家里饿死两个娃,只剩我和瞎眼老娘。这是家里最后一只羊。只要一天能给口热饼,小人这条命就卖给官府修路。”
桑瑾翻开度支簿:“家在何处?家里几口人?”
“城东下马坡,就我和我娘。”
“验羊。”
兽医上前掰开羊嘴,看过牙口,又摸了摸羊脊。
“牙口磨平,蹄子还硬,折下等工,发牌!”
桑瑾提起朱笔,在红漆木牌上写下“下马坡李大牛”,系好红麻绳,递了过去。
火头兵包好三张热饼,又端来一碗羊肉汤。
李大牛接过饼和汤,站了半晌,眼泪落进碗里。
他撕下一大口面饼,噎得脖子直伸,随后跪到冻土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真给干粮!真给活路!”
这句话传开,人群立刻涌了上来。
“我家有羊!”
“我有两只羊羔子,也有力气挑土!”
“别挤,先给我木牌!”
不到半日,队伍排到了城外。
消息沿官道传开。三天后,襄武、临洮、狄道乃至汉阳地界的逃户和难民都赶来投奔。
筑路队从几千人增至两万,民间散羊也跟着涌进大营。黑羊、白羊、花羊挤满营地,羊叫声传遍荒坡。
两万流民扛起铁锹和大镐,在红黑筹牌的约束下分成四十八支工队,掘土、填坑、夯路。几日下来,破路被拓宽夯实,分段接驳的粮车终于能顺利通行。
路通了,羊群又出了乱子。
五万多只羊挤在几处山沟里,抢食踩踏,粪水混着膻味漫到路边。几个军吏被头羊撞翻,摔得满身泥。
周统领踩着羊粪跑进值房,脸上全是焦急。
“宋大人,这羊没法管!五万头挤在路口,粮车过不去。羊群一受惊就四处乱跑,照这样下去,还没出散关,先得踩死一批!”
宋微明登上土岗,看着山沟里的羊群。
“韩三,叫阿依慕。”
不久,一个穿胡服、腰挂短弯刀的女子走上高坡,单膝行礼。
“大人,阿依慕在此。”
宋微明指向下方。
“你走过西域商路,见过大部族迁徙。这五万头羊是随军口粮,也是渡水造桥的材料。交给你,能不能管住?”
阿依慕看了一眼羊群。
“汉人管人有办法,管牲口就差远了。草甸上十万头牛羊迁徙,三百个牧人就够。”
“我要它们跟粮车并行。不许挡路,不许掉队,不许炸圈。”
“分群锁道。”
阿依慕按住腰间皮鞭。
“五万头不能混成一团。公羊、母羊、羯羊分开,每千头编成一阵。每阵挑三只老羊戴铜铃,羊跟着铃走,只走两侧土坡,不许踩进车道。”
她继续道:“流民和降兵里有牧羊人,全部编进牧队。百人设一哨,带猎犬压阵。白天让羊啃路边的杂草和刺丛,晚上用皮绳圈住。只要路旁有草,它们自己能走。”
“准了。”
宋微明取出黑铁总牌,递给她。
“任命你为度支署行军牧政使,陇西归降牧卒五百人归你调遣。牲口有损,你担责。五万头羊若能完整赶到河西,记北伐第一等功。”
阿依慕接过铁牌,抚胸行礼。
“羊在人在。”
日头落下。
大散关外,粮道已经铺开。
两万民夫扛着工具,喊着号子夯实最后一段泥路。一千八百匹老马套着轻车,五十里换一次牲口,在接驳站间来回奔走。
官道两侧的黄土梁上,五万头大尾羊分成数十个方阵。铜铃随风作响,阿依慕带着牧卒和猎犬压住两侧羊阵,黑压压的粮车从中间缓缓通过。
宋微明站在轺车上,关内侯大旗被风扯直。
她握住腰间铜印,望向西方。
车队已经开动。更远处的风沙里,有人正等着粮道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