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七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
批发市场里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了。王志兴光着膀子,只穿一件背心,还是热得满头大汗。小吴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皮直打架。
“志兴哥,今天怎么一个客户都没有?”小吴打了个哈欠。
“淡季。”王志兴把货架上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天热就是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着急。上个月出货量还有五千多件,这个月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才两千出头。照这个势头,这个月能保住四千件就不错了。
下午,徐正良来了。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全是汗。他走到摊位前,拿起出货单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姐夫,要不咱们降降价?”王志兴凑过来,“隔壁好几家都在打折,咱们不降,客户都跑别人那儿去了。”
“我们不降。”徐正良把出货单放下,“淡季降价,旺季怎么办?降下去容易涨上来难。再说了,你降价别人也跟着降,有什么用?”
“可是——”
“不用担心。”徐正良看着他,“淡季正好做点别的事。你把老客户的名单整理出来,每个客户写一封信,问候一下,告诉他们我们上了什么新款,欢迎他们来看看。”
王志兴愣了一下:“写信?给每个客户都写?”
“对。手写,不能用印刷的。”徐正良说,“客户收到手写的信,知道你心里有他。你要是印一堆,人家看都不看就扔了。”
王志兴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照办了。他让小吴看摊,自己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拿出纸笔,一封一封地写。他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每一封的开头都写“某某老板您好”,中间介绍几款新到的秋装,结尾写“欢迎您来看看,价格好商量”。
徐正良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王志兴比以前稳多了,换成一年前,让他写信,他肯定坐不住。
写了二十几封信,王志兴手都酸了。他甩了甩手腕,问:“姐夫,这信写完了怎么寄?我又不知道他们的地址。”
“每次拿货的时候不是都让客户留了地址和电话吗?”徐正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客户的信息,“你照着这个写地址,明天去邮局寄。”
县店那边,王文娟也没闲着。
小芳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淡季生意冷清,她一个人就够了。王文娟想着趁这个机会把店里的布置换一换,给顾客一点新鲜感。
她让小芳把橱窗里夏天的裙子收起来,换上几件秋装的样品。虽然天气还热,但早点挂出来,顾客看着新鲜,说不定就提前买了。
“小芳,把那几条真丝围巾拿出来,摆在这个位置。”王文娟指挥着小芳,“对,就是那个草编篮子里,堆高一点,看着喜庆。”
小芳照做了,又问:“老板娘,要不要写个牌子,写上‘绍兴特产’?”
“写。用红纸,毛笔字,写得大一点。”
小芳的字不好看,王文娟自己写。她练了快两年的毛笔字,虽然比不上书法家,但比当初强多了。她蘸饱墨,工工整整写下“绍兴特产·真丝围巾”八个字,晾干了贴在篮子旁边。
小锋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他已经三岁了,能认不少字,看的书是《西游记》的连环画。
“妈妈,孙悟空打妖怪了!”小锋举着书给王文娟看。
“嗯,孙悟空厉害。”王文娟蹲下来,帮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你看,这是金箍棒。”
小锋认真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王文娟又从义乌进了一批童装,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她让小锋穿上其中一件,在店门口玩。有带孩子路过的妈妈,看见小锋穿的衣服好看,就会问一句:“这衣服哪儿买的?”
王文娟就笑着说:“就在我家店里,您进来看看。”
活广告效果不错。一个星期,童装卖了二十几件,比平时多了一倍。小锋也高兴,因为每次有阿姨夸他“这小朋友真可爱”,他就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运输队那边,活也少了。
建筑公司的活刚结束,新的订单还没接上。四台车(一台跃进卡车、三台拖拉机)闲着两辆,徐正明闲得发慌,每天在石料厂院子里转来转去。
“正良,咱们是不是该出去跑跑业务?”徐正明给徐正良打电话,“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找活。”
“你先把车检修一遍。”徐正良说,“活少的时候正好检修,别等到忙起来车坏了再修。”
“检修花不少钱呢。”
“该花的花。你算算,一台车趴窝一天,耽误的活值多少钱?检修花的那点钱,值。”
徐正明觉得有道理,就带着徐正刚开始检修。换机油、查轮胎、紧螺丝、试刹车,一台一台过。跃进卡车是主力,徐正明最上心,把发动机都拆开检查了一遍。
“正刚哥,你去买配件。”徐正明列了一张清单递过去,“机油四桶,滤芯两个,刹车片一副,还有几个灯泡。”
徐正刚接过清单,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的农机配件店。他讨价还价,最后花了不到两百块,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了。
“正明,你看看,这些东西对不对?”徐正刚把袋子递过去。
徐正明一样一样检查,点头:“对,正好。花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七。”
“比我想的便宜。”徐正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刚哥,你买东西比我强,我去买肯定不止这个数。”
徐正刚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买,一个装,不到三天就把所有车检修完了。徐正良来看的时候,几台车擦得干干净净,停在石料厂院子里,阳光下泛着光。
“不错。”徐正良绕着跃进卡车转了一圈,“花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七。”徐正明说。
徐正良从兜里数出两百块递给徐正明,说:“多出来的算你们俩的辛苦费,买包烟抽。”
“不用不用。”徐正明摆手,“应该的。”
“拿着。”徐正良把钱塞到他手里,“检修好了,车能多跑几年,省下的钱不止两百。”
徐正明这才收了。他跟徐正刚一人分了十块,剩下的买了条烟放在传达室,谁想抽自己拿。
晚上,徐正良回到家,王文娟已经把饭做好了。小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正努力往嘴里扒。
“小锋,今天在店里乖不乖?”徐正良坐下,摸了摸儿子的头。
“乖!”小锋含糊不清地说,“妈妈还让我当模特!”
“模特?”徐正良看着王文娟。
“就是让他穿新衣服在门口玩。”王文娟笑了,“效果不错,好几个人进来问。”
徐正良也笑了,抱起小锋亲了一口。“我儿子真有出息,三岁就当模特了。”
小锋得意地咧嘴笑,饭粒粘在嘴角。
吃完饭,王文娟把账本拿出来,跟徐正良对账。这半个月,批发摊出货量只有上个月同期的一半多,县店营业额也掉了两成。运输队那边几乎没有进账,全靠之前的存款撑着。
“正良,这个月是不是要亏?”王文娟有些担心。
“亏不了。”徐正良翻着账本,“批发摊虽然出货少了,但利润还能保本。县店有童装和丝巾撑着,也差不到哪儿去。运输队检修花了两百,但那是该花的。”
他顿了顿,又说:“淡季嘛,正常的。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内部理顺,旺季来了才能全力以赴。”
王文娟点了点头,合上账本。
窗外,知了叫了一整天,声音都有些哑了。小锋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带着笑。
徐正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批发市场的方向。那里早就关了灯,黑漆漆的。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淡季就会过去,旺季又会到来。
到时候,那些手写的信,那些检修过的车,那些重新布置的橱窗,都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