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旧部退进柳林后,南河渡口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城门上的铜锣先响了三下,又响了两下。声音不急,却一声比一声沉,像有人站在城墙里,正把一件事反复敲给城外的人听。
守在粥点前的街坊抬头看着城楼。
“这是开门信号吗?”有人问。
周桐摇头:“南水门的开门信号是两短一长,不是这个。”
陆慎之把手里的水道图折起一角:“城里在传令。”
“传什么令?”
没有人回答。
直到城墙上垂下一块黑底木牌,木牌背面朝外,正面用白粉写着一行字:
**东宫粮车即将入城,城外民众不得靠近水门。**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凡阻拦太子军者,视同宁王党。**
人群一下子散开半步。
有人朝柳林看,有人朝城楼看,更多的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碗。
沈棠宁从木牌旁边取下一小块掉落的白粉,放在指腹捻了捻。
“这不是城门公文。”她说。
陆慎之接过木牌,看了看钉孔:“木牌是新削的,钉子也是刚打。城里守军没有落印,城外太子旧部却能把它挂上城墙,说明有人在两边之间传递。”
“也可能是城里的人自己挂的。”裴砚川说。
“那就更要问是谁。”沈棠宁把木牌放回桌上,“不能因为它写着东宫,就假定城里二十万人都同意。”
第一处粥点的街坊代表很快带来一张纸。
“城里有人送出来的。”他说,“从旧排水口塞出来,送纸的人没有露面。”
纸上只有四句话:
**北街三百二十一户,昨夜被要求在东宫支持名册上按手印。**
**按手印才有粥牌。**
**不按的人,领不到城内那一锅。**
**名单不是我们写的。**
下方有三枚指印,两枚清楚,一枚只有半个指腹的痕迹。
裴砚川皱眉:“这是求救信?”
“不一定。”沈棠宁说,“它只证明有人声称北街被要求按印,不证明北街三百二十一户都在城内,也不证明按印之后真的能领到粥。”
街坊代表急了:“人都饿成这样了,你还要先分真假?”
“正因为饿,才不能把一张纸说成全城民意。”沈棠宁看着他,“我们可以先给这张纸上的人送粥,但不能替他们宣布支持谁。”
“送不进去呢?”
“那就把送不进去的时间、城门回应和负责的人一起记下来。”
她叫来四处粥点的记录人。
“今日不再写‘东宫粥’或者‘城外粥’。每一锅只写来源、锅数、实际人数、病弱人数和送达位置。若有人要求把吃粥的人列入拥立名单,直接在旁边写‘拒绝提供政治归属’。”
寺院的记录人迟疑:“这句话写在粮账上,会不会让城里的人更难领粮?”
“所以要分两张纸。”沈棠宁说,“第一张是领粮账,第二张是是否愿意作证的自愿页。吃一碗粥,不等于签一张拥立书;不愿作证,也不等于拒绝救济。”
她话音刚落,城墙上有人大喊:“太子殿下愿救城中百姓,城外却阻粮不入!你们若真为百姓,就把军粮交出来!”
声音传得很远,像是专门挑了城下人最多的时候喊的。
几个空碗孩子被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萧景衡从柳林边走出来,脸色比上午更沉。
“不是我的命令。”他说。
沈棠宁没有看他:“木牌挂在城上,喊话也用了你的名义。你若不能撤掉,就说明你至少默许。”
萧景衡抬头看向城墙:“开南水门,我便能让这块牌子撤下。”
“还是先给你的兵粮?”
“先让我的人进城。”
“你的五千三百人进城之后,城内谁能保证他们只取水、不取仓?”
“我能保证。”
“你上午也能保证旧部不扣粮。”
萧景衡被她堵得一顿。
裴砚川转头看了一眼柳林。那二十七骑已经不见,六辆空车却停在林边,车轮上还粘着南河的湿泥。
“太子殿下。”裴砚川说,“那六辆车不是去取水的。”
“我会查。”
“查之前,城里的人已经被写成支持你的人了。”沈棠宁说,“这就是我不让你先拿粮的原因。军队可以把粮运进城,城内的人却未必有机会说自己愿不愿意。”
萧景衡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这是东宫旧臣送出的城内支持者名录。”
名单足有三页,第一栏是街巷,第二栏是户数,第三栏写着“愿奉景衡正统”。
北街三百二十一户赫然在列。
街坊代表一把夺过名单:“这就是那张纸上说的东西!”
他翻到第二页,忽然停住。
“南平码头二百四十户……这里有我岳父的名字。他三年前就死了。”
旁边一个船工接过名单:“西井巷四十七户,也不对。西井巷去年塌了一半,剩下的户数只有二十九。”
陆慎之迅速让宋录取来城外旧户册。
两份名单一户一户对照。
半个时辰后,结果摆在桌上。
东宫名录写有一千零八十六户,其中一百三十七户已经迁走,六十二户已经死亡,八十九户被拆成了两户,另有四十户在城外灾民册中,根本没有进城。
“一千零八十六户里,至少三百二十八户不能直接算作当前城内支持者。”宋录说。
“至少?”萧景衡问。
“还有四十七户的现住位置没有核实。”
萧景衡把名单捏得发皱:“旧臣说这是昨夜重新核过的。”
“那就请他把核验页拿出来。”沈棠宁说,“户主、现住人数、按印时间、按印见证人、领取粥牌的地点,缺一项都只能算传言名录。”
城墙上的喊声又响了。
“东宫名录已经证明上京拥立太子!城外粮道再不交军粮,城内百姓便是被你们害死的!”
这一次,城楼上同时落下一根麻绳。
绳头绑着一只空木桶,桶里没有粮,只有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纸上写着:
**我们不知谁是皇帝。**
**我们只知道昨夜北街没粥。**
**请送三十碗,不要送旗。**
落款只有一个字:井。
周桐看见纸角的水渍,忽然道:“这不是城墙上落下来的水。是井水。”
沈棠宁接过纸,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城内哪口井?”她问。
“西井巷。”船工说,“那里的水有铁味,井壁塌过,平常没人用。”
“西井巷在东宫名录里写了四十七户。”宋录说。
沈棠宁抬头看城墙。
“送三十碗粥。”
萧景衡立即道:“南水门还没验。”
“不走南水门。”沈棠宁说,“从西井巷旧排水口送。三十碗粥,三名街坊代表,一名记录人,不带刀,不带旗,不带军粮。”
“排水口若是陷阱呢?”裴砚川问。
“先送空碗和绳,不送人进去。”沈棠宁指向木桶,“把三十碗粥分成三桶,每桶贴来源牌。让城内的人从里面取走一桶,外面留下两桶。取走时间、交接手和剩余重量都记下。”
裴砚川点头,立即安排。
萧景衡却拦住他:“如果城内守军趁机夺桶?”
“那就记录谁夺。”沈棠宁说,“三十碗粥不是给任何一方证明自己是皇帝的道具。”
“你把百姓交给一条排水沟?”
“不。”沈棠宁看着他,“我把一条排水沟还给百姓。”
三桶粥送到西井巷外时,城墙上的铜锣再次响起。
三名街坊代表各提一桶,先在排水口外停下。桶盖上贴着三张来源牌,第一张写寺院今日辰初米六十斤,第二张写南河渡口昨日收粟三十斤,第三张写病棚专用粮二十斤,三张牌都留有记录人的指印。
沈棠宁没有让他们立刻把桶推进去。
“先报净重。”她说。
宋录蹲下来,分别称桶。第一桶三十斤二两,第二桶三十斤一两,第三桶二十九斤八两。第三桶少的二两不是被偷,而是熬煮时粥皮粘在锅底,病棚记录人已经在牌背写明。
“这也要写?”一个街坊问。
“越是只有二两,越要写。”沈棠宁说,“否则明日有人说少了两斤,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差在锅底、路上,还是某个人手里。”
排水口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我们只要一桶。”
“谁在说话?”裴砚川问。
“不报姓名。”里面的人答,“报了名,明日就会出现在另一张名单上。”
沈棠宁把一张空白纸放到地上,又把笔推到排水口前。
“你可以不写名字,只写现住街巷、人数和需要几碗。若连街巷都不愿写,就只取粥,不留证。”
里面沉默了很久。
“二十七人,七个孩子,三个病人,住西井巷后段。”
宋录记下:“是否愿意作证?”
“不愿意。”
“是否愿意被列入东宫支持名册?”
“不愿意。”
“是否领粥?”
“愿意。”
街坊代表的眼睛红了。他把第一桶粥慢慢推到排水口边,里面伸出两根竹竿,将桶拖了进去。竹竿中途碰到石沿,桶盖歪了一下,宋录立刻记下时辰和重称前后差额。
第二桶没有送进去。
“这一桶留给排水口外的人。”沈棠宁说,“城里二十七人不是比城外的人更有资格活。今天谁需要,谁按实际人数领。”
有个穿灰布袄的男人大声问:“那第三桶呢?”
“留给病棚。”
“城里的人都说病棚不收东宫粮。”
“病棚收来源清楚的粮,不收没有用途和签收人的军粮。”
这句话传出去后,城楼上立刻有人骂她故意拖延。可那骂声没能盖住排水口里面传来的孩子哭声,以及一声很轻的“谢谢”。
沈棠宁低头看着地上的空白自愿页。
那上面没有一个姓名,只有“二十七人,七个孩子,三个病人”这几个数字。
她让宋录把这页单独封存,不和东宫支持名录放在一处。
“以后谁要拿它证明西井巷拥护哪一方,就把原页和今日的拒绝记录一起亮出来。”
宋录问:“若有人说他们领了东宫的粥?”
“让他说。我们只证明这桶粥从哪里来、送到哪里、被谁取走,不替他决定该感激谁。”
这一次是连续七声。
城门内有人开始奔跑,墙头几支火把同时熄灭。紧接着,南水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木闸被人撞了一下。
周桐脸色骤变:“有人在强抬第三道闸。”
陆慎之看向城门:“太子旧部?”
萧景衡转身就要往柳林走。
沈棠宁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先回答,谁能让他们停下?”
萧景衡没有挣开。
远处的南水门又传来第二声闷响,地面下的水声突然变粗,渡口边的泥地渗出一线浑水。
就在这时,西井巷的排水口里伸出一只手,手腕上缠着半截红绳。
那只手没有拿走粥桶,只把一块湿木牌推了出来。
木牌上是宁王府的印记。
背面写着一行新刻的字:
**七日之内,任何粮车不得入上京。违者,城内一户抵一袋粮。**
沈棠宁盯着那行字,终于明白城内为什么急着把所有人写成太子的人。
不是为了证明太子已经赢了。
是为了让宁王的禁粮令看起来像是在惩罚叛党,而不是在扣住一座城的活路。
她将湿木牌翻过来,交给宋录。
“公开抄十份。”
“抄完之后呢?”
沈棠宁看向紧闭的上京城门。
“送一份给太子,一份给宁王,一份给城里的人。”
“剩下七份呢?”
“送到七个粥点。”
南水门第三声闷响传来。
这一次,城外的水面退了半寸。
而城墙内,第一锅被写上东宫名义的粥,已经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