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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窗外秋阳正好。

多来米趴在井沿上啃花生,尾巴搭在井沿外晃来晃去。

玄枥站在马厩里闭目养神,呼吸悠长,太阴炼形诀已经入了启蛰境的门,四蹄隐隐泛着一层淡银色的月华光泽。

翳宸蹲在燕巢边上,尾羽比去年又长了半寸,青蓝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多来米。”

苏长庚推开书房门,“过来。”

多来米从井沿上跳下来,窜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苏长庚蹲下来,指尖凝出一滴淡青色的光点,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多来米额头上按,而是将衍纯祖血的秘术催动到了极致。

塑微诀先扫过多来米全身

——它的血脉像一张被反复涂抹过的旧纸,家鼠的、田鼠的、某种已经灭绝的上古鼠类精怪的;

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羽虫血脉,不知是哪一代祖先跟什么东西混过血。

这些血脉交织在一起,互相稀释,互相压制;

把本该最强大的那支血脉压在最底层,几乎看不见。

衍纯祖血在塑微诀的指引下精准地锁定了那支被压制得最深的血脉。

不是家鼠,不是田鼠,甚至不是普通精怪

——那是二十八星宿之一,虚日鼠的血脉。

虽然已经稀薄到只剩下不到半成,但它是真的。

苏长庚将生命本源化成一根极细的针,一寸一寸地剥离杂血。

每剥一层,多来米的身体就抖一下。

它的前爪紧紧扣着青砖地面,爪子在砖缝里抠出了两道浅痕,但它咬着牙一声不吭。

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它不是在哭痛

——它是在哭别的什么。

一层又一层的杂血被剔除,虚日鼠的血脉从最底层浮上来,在衍纯祖血的推演下重新凝聚、提纯、放大。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苏长庚收回手指。

多来米趴在地上,浑身的毛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团湿漉漉的棕绒球。

它抬起头,眼珠子比从前亮了一倍不止,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

——那是虚日鼠血脉觉醒之后的外显。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然后借着命契传了一道念头过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尾音里多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幽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深处醒过来了。

“老爷,我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

不是口诀,是——是别的。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本翻不开的书。”

“那是虚日鼠的血脉传承。”

苏长庚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现在用不了,但以后会慢慢解开的。”

多来米趴在他膝盖上,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

苏长庚抬头看向马厩。

玄枥站在马厩里也在看他,那双淡金色纹路的老眼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像是在说

——轮到我了。

苏长庚走过去,伸手按在玄枥额头上。

塑微诀扫过它的全身

——玄枥不是精怪,它原本只是一匹普通的老马,被万灵命契点化之后才踏上了修炼之路。

它没有妖族杂血的困扰,但万灵命契赋予它的生命本源本身就是一张白纸;

而这张白纸现在可以被画上第一笔。

衍纯祖血在它体内没有杂血可剥,却有另一条路

——将二十八星宿之一、星日马的血脉作为祖血直接烙印,又或者其祂。

整个过程比剥离杂血更漫长。

不是洗,是种。

将星日马的血脉种子一颗一颗种进它的骨髓里,等它们自己生根发芽。

玄枥从头到尾没有动,四蹄稳稳地撑在地上,呼吸和平时一模一样

——嚼三下,停一下,咕噜一声。

苏长庚收回手时它睁开眼,瞳孔深处那圈淡金色纹路旁边多了一抹极淡的暖红色,像是卯时日出前天边那一线霞光。

“有什么感觉?”

苏长庚问。

玄枥沉默了一会儿,借着命契传念过来,声音还是那种老石头滚山坡的慢,但每个字都比从前更沉了:

“月华更近了。”

苏长庚最后看向燕巢。

翳宸蹲在巢边,歪头看着他。

这只燕子是去年春天自己飞来的,当时他从没想过它身上会有什么特殊的血脉

——一只在衡州城槐树巷筑巢的燕子,能有什么来历?

塑微诀扫过它全身的那一刻,苏长庚的手指顿了一下。

翳宸的血脉比多来米纯净得多,几乎没有杂血,但它的血脉深处也沉睡着一样东西

——二十八星宿,危月燕。

不是稀薄到只剩半成的残脉,是真正的直系血脉,只是被某种天然的封印封住了;

封得极深,若不是衍纯祖血配合塑微诀,根本不可能发现。

一只危月燕的后裔,从南方飞了几千里到衡州城,在槐树巷最不起眼的一处小院里筑了巢。

这不是巧合。

苏长庚没有去深想这件事。

他将衍纯祖血催动到极致,把翳宸体内那道天然的封印一层一层地剥开。

翳宸蹲在他掌心里,眼睛半闭着,翅膀微微发颤。

封印全部解开的那一刻,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叫;

尾羽末梢的青蓝色光泽骤然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那片羽毛上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它在苏长庚掌心里跳了两下,歪头啄了一下他的拇指,然后振翅飞了起来;

在院子里绕了三圈,落回巢中。

当天夜里,苏长庚把多来米、玄枥和翳宸叫到书房里,铺开一张纸;

借着命契把识海里浮现出的信息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衍纯祖血提纯之后,它们的血脉源头全部指向二十八星宿

——虚日鼠、星日马、危月燕。

每一支血脉都附带一门专属的血脉大神通,但这些神通藏在血脉传承的最深处,需要修为和机缘双重解锁。

他能看到名字,但看不到内容。

像是隔着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匾额已经挂好了,匾额上的字清晰可辨

——虚日鼠对应的是“虚危同度”,星日马对应的是“曜光奔蹄”,危月燕对应的是“寒月翅隐”

——但门后面藏着什么,暂时还推不开。

“老爷。”多来米趴在砚台边上,耳朵往后抿着,

“这东西我脑子里的那本翻不开的书里也有。

每次我想翻,它就晃一下,像是在说

——你还不够格。”

“那就练到够格为止。”

苏长庚搁下笔,看着纸上写下的六个字

——那三门神通的名称在月光下安静地泛着墨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多来米是虚日鼠,玄枥是星日马,翳宸是危月燕。

如果二十八星宿的血脉散落在世间各处,那安寻呢?

那条黄狗在青溪县衙后院的枣树下面埋了三年的土包,它身上会是什么?

他借着万灵命契传了一道念头给董天行。

片刻之后董天行回了消息

——安寻趴在他值房的床边,正用鼻子拱他的手指。

塑微诀透过分灵的感知扫过安寻全身,血脉分析的结果很快传了回来。

安寻的血脉比翳宸还要纯净—

—几乎没有任何杂血,也没有任何封印。

它的血脉天生就是完整的,不需要提纯,只需要唤醒。

而它的血脉源头,是娄金狗。

苏长庚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放下笔的时候他心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手下这些精怪,没有一个是主动找来的。

多来米是在值房里装死被他戳肚皮戳出来的,玄枥是从驿站淘汰下来没人要的老马;

翳宸是自己从南方飞过来筑巢的燕子,安寻是在青溪县城外野地里蹲在路中间拦他马的黄狗。

每一个都是自己来的。

他不信命,但这些事放在一起,也由不得他不生出一点联想

——也许不是他在找它们,是它们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