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石滩回镇武门的路上,玄枥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淡金色的蹄光已经收敛入体;
但嗓子里那股刚嘶完的痛快劲儿还没散,走几步就打一声响鼻。
震得路边灌木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往外飞。
多来米蹲在苏长庚肩上,两只前爪还在揉着耳朵,瓮声瓮气地嘟囔:
“下次玄枥试嗓子,我一定要躲到三里外!”
———
回到镇武门山门口,天刚擦黑。
杨简刚从马背上翻下来,一条黑毛细犬就从石墩后面窜出来。
围着他的靴子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小黑娃?”
杨简蹲下来,伸手摸它的脑袋。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念安把长刀靠在兵器架上,也蹲下来看了看:
“还真是它。
从野狼谷到镇武门好几十里山路,它是怎么找过来的?”
苏长庚把马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覃松,低头打量那条黑犬。
皮毛黑亮,肋下能看出几根肋骨的轮廓,左耳边缘有一道旧伤疤。
四只脚掌厚实,脚趾上的指甲磨得短而齐
——不是圈养的犬,是自己在野外跑了很久练出来的。
“怎么回事。”
他问杨简。
“去年秋天我跟念安在野狼谷打狼,碰到几只野狼在追它。
当时天快黑了,它被狼追得往灌木丛里钻,我以为是狼。
棹刀都劈出去了,结果它在灌木丛里叫了一声
——是狗叫。
后来它就一直跟着我们在野狼谷里转,我们打狼它就在外围帮忙赶小狼。
打完了蹲在旁边等我们分干粮。
走的时候我怕它跟着,特意绕了好几里路,不知道怎么让它闻着味找过来的。”
赵念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有一回我跟一头母狼缠斗,它从侧面窜出来咬住母狼的后腿帮我拖了两步。
我们本来想带它回来,但那时候它太瘦了。
怕养不活,就让它留在野狼谷自己找食。
没想到它不光活着,还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的。”
多来米从石阶上跳下来,恢复了半人高的本相,绕着黑犬走了一圈。
黑犬看见一只半人高的银灰色老鼠走过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没有龇牙也没有后退;
只是偏头看了看杨简,又看了看多来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呜声。
“这狗身上没有妖气,鼻子里有股子野狼谷的石灰味。
是从野狼谷一路闻过来的,难怪能找到镇武门的山门。”
苏长庚也蹲下来,伸手让黑犬闻他的手背。
黑犬闻了两下,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然后重新把脑袋拱进杨简掌心里,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想留就留下,镇武门不缺它一口吃的。
不过得守规矩
——不能咬鸡,不能吓翠娘铺子里的客人,出山门要跟覃松报备。
名字是叫小黑娃吧,你取的名字,它也只认你。”
小黑娃好像听懂了,从杨简腿上把脑袋抬起来,朝他摇了摇尾巴。
苏长庚低头看着那条黑毛细犬,忽然笑了一下。
杨简正蹲在地上揉狗耳朵,听见笑声抬起头:
“师叔,你笑什么?”
“杨简,你这条狗,大名要不就叫哮天犬吧。”
杨简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小黑娃,又抬头看看苏长庚:
“哮天犬?
这名字听着挺威风的
——师叔你取的?”
“嗯。
随口想到的。”
苏长庚没有多解释。
“行,那就叫哮天犬。”
杨简拍了拍黑犬的脑袋,
“小黑娃,以后你的大名就叫哮天犬了。”
哮天犬把尾巴摇得更欢了,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因为杨简拍了它的脑袋。
苏长庚偏头看向肩上的多来米:
“把太阴炼形诀的口诀传给它。
玄枥练的那套。”
多来米从他肩上跳下来,恢复了半人高的本相,蹲在哮天犬面前。
“小黑娃,坐好。
我念的口诀是月华淬体的法门,玄枥练了好几年才突破固核境。
你头一回听,听不懂没关系,先记住调子。”
哮天犬蹲坐在地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多来米把太阴炼形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歪着脑袋看它:
“记住了没?”
哮天犬忽然仰起头,鼻尖上凝出一丝极淡的银色光晕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这狗能听懂!”
多来米尾巴翘了起来,扭头朝苏长庚喊。
“它鼻尖上那丝月华比玄枥当年刚开始修炼的时候还淡,但方向没错。
这狗有修炼的根骨。”
杨简低头看了看哮天犬鼻尖上那一丝银光,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哮天犬把鼻尖上的月华舔掉,打了个喷嚏,然后重新把脑袋拱进杨简掌心里。
“让它先跟着玄枥学,太阴炼形诀是水磨工夫,急不来。”
苏长庚说道。
玄枥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算是应了。
苏长庚在大厅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等杨简把哮天犬安顿在灶房旁边的狗窝里。
才把他和赵念安叫到跟前。
“你们两个在镇武门待了一年多,棹刀和长刀的路子都走稳了。
野狼谷的实战也磨了不少。
明天一早,各自回你们师父那儿待一周。
杨简回青溪县,念安回京城。
一年多了,该回去看看了。”
杨简和赵念安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应了声是。
苏长庚侧过头,压低声音嘱咐道:
“一周后我就回来。
接下来准备动身去断龙岭,你们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该交代的也都交代清楚,别漏了。”
多来米从老松枝上倒挂下来,尾巴卷着枝条晃了两下。
“老爷,那小黑娃跟谁走?
它才刚学会吸第一口月华,太阴炼形诀还没背熟呢。”
“跟杨简回青溪。
正好让天行看看这条从野狼谷一路追过来的狗。”
苏长庚转头看向马厩。
“让玄枥也跟杨简一起回去,它好久没回青溪了,正好跑一趟。”
玄枥打了个响鼻,把右前蹄在地上踏了一下,淡金色的蹄光闪了一瞬。
多来米翻译道:
“玄枥说正好,它也想回去看看青溪,看看安寻了。”
第二天一早,杨简把棹刀用粗布裹好绑在马背上。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脖子上系了根新编的草绳——
翠娘昨晚赶工编的,说既然是杨简的狗,就得有个像样的项圈。
赵念安也收拾好了包袱,把长柄直刃刀挂在马鞍上。
苏长庚把两封信交给两人,一封给董天行。
一封给陈默,都是这一年来两人的修炼进度和后续安排。
又让覃松把翠娘新做的一身武袍塞进杨简的包袱里,说是带给董天行的便服。
凌瀚扛着斧子送到山门口,拍了拍杨简的肩膀:
“回去替我跟你师父问个好。”
又对赵念安说。
“京城路远,路上别逞强,遇到麻烦绕着走。”
赵念安点头应了,翻身上马。
杨简也翻身骑上玄枥,哮天犬跟在玄枥旁边小跑,尾巴翘得老高。
两人两马一犬沿着官道各自去了,晨雾还没散尽。
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山道转弯处的松林里。
多来米蹲在苏长庚肩上望着他们走远,尾巴在他后领上扫了扫说道:
“一周后回来就该动身去断龙岭了。”
苏长庚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