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罡阵扎在滩头,像八根钉子钉进乱石里。
可钉子也会被水泡锈。
玄鱣不再冲了。它退了回去。
十几丈长的身躯没入河面,半沉半浮。
脊背在水里时隐时现,绕着一个极大的圈子缓缓游动。
水声轻下来,浪也小了。
灰雾重新聚拢,贴着河面翻卷。
滩头的八个人没有松,气机绷得更紧了。
江桥胸口堵得厉害,阵中任何一个弟兄的呼吸乱了一拍,他都感觉得到。
右边有个人在咳,咳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江桥不能回头。
他只能在心中一点一点地数着阵法里的气机。
八道,还没少。
但都虚了。
那条墨黑色的脊背绕到右翼,忽然加速。
尾鳍在水下一抽,整段河面炸起三层浪,从侧面拍向阵线。
江桥抬脚前踏,整座罡阵跟着侧转半尺,浪拍在罡气外,溅起的水沫像针刺在脸上。
第二浪接踵而至。
第三浪。
浪头不高,可一波接着一波,像用钝刀割肉,不致命,但疼。
有人闷哼一声。
江桥知道那是小六。
小六的旧伤在腰,这样的反复震荡,腰最先吃不住。
他咬着牙,把罡气往右翼多分了两成。
阵没散。
但那种暗淡,谁都看得见。
河面又动了。
玄鱣还在巡游。
它不发力,也不退走,只一圈一圈地游,像在等这八根钉子自己锈断。
石柱低声咒了一句,声音被水汽压得发闷。
江桥没应。
他盯着河心,眼睛酸得厉害。
这时,头上的灰雾忽然亮了一层。
有墨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到他们头顶,像春天的雨丝。
先是一道,后是几道,从文修们立着的高坡方向飘过来。
越过河面,被风吹成一条条青黑色的线。
江桥没躲。
他感觉那光不重,落在他肩上,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尖点了点。
身上的伤还在,可痛感像隔了一层布。
他知道是书院的术法。
不是杀妖,是护人。
那些墨线绕上八个武夫的胳膊、后背、腿脚,不缠太紧,只贴在外面,像一层薄薄的旧衣。
有两个伤得重的弟兄当场喘匀了气。
石柱也不抖了,背挺了挺。
八角罡阵的边沿重新亮起来。
河心,玄鱣停了。
它发现耗不散了。
先前那八道气血已经快见底,它正等着收口。
现在又被续上了。
它没再等。
水面下传来一声极闷的震动,像山在河底滚。
紧接着整条河都在动,不是流,是震。
灰雾被压得贴住水面,向两岸逼。
河心的水向上拱起,拱成一道极高的黑墙,越升越高。
乱石滩前,天光彻底暗下去,像被这堵水墙吸走了。
江桥仰起头,看不见墙顶。
只看见黑。
“撑住。”他嗓子哑得几乎没声。
可阵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八道气机在他体内猛地一拧,罡气挤成一整块,发出低沉的嗡鸣。
高地上,沧浪先生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压在整条河湾之上。
是一句诗,很短,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而后无数道墨纹从四面八方汇聚,绕着回水湾层层铺开。
河面上,墨纹如网。
岸头上,墨气如衣。
天与水,像被一支笔同时按住了。
白河镇外。
灰雾像一堵墙横在远处,谁也看不见里面在打什么。
曹豹站在石桥北头,刀已经出了鞘。
他身后是镇上几十个汉子,有人拿斧,有人扛叉,有人只提了根扁担。
老韩赶着马车从街口过来,车板上堆着沙袋和门板。
曹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可刀柄攥得极紧,指节白里泛青。
桥下白河的水急了,像有什么从上游正往下赶。
河湾处,那堵黑水巨浪已经压到滩前。
不是拍。
是倒。
像半条河立了起来,朝着八角罡阵整面压下来。
江桥把短棍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
身后的七个人同时踏地。
八道武罡从体内冲出,在滩头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
那墙不高,可厚得吓人。
浪塌了下来。
天地间像被水捂住了口鼻,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八道气,还在水里亮着,像八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灯。
浪塌下来的那一刻,江桥什么都听不见了。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整条黑河倒扣在他背上。
短棍震得脱了手,膝盖砸进石缝里,血从虎口、鼻孔、耳朵里往外渗,温热的。
他看不见,也喊不出,只能感觉到丹田里那根罡印绷到极限。
七道气机在体内剧烈颤着,像七根将被拉断的弦。
阵在碎。
咔咔地碎。
他眼前灰白一片,连那堵黑浪的边都摸不着了。
可他没有倒。
他把自己往地里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撑一息。
再撑一息。
气墙像破了的瓷器,一寸一寸往下掉。
七个弟兄一个接一个跪下去,不是不撑,是撑到了头。
小六已经半趴在泥里,气息细得像线。
石柱还立着,两条腿粗得像桩,可那桩也在抖。
武罡越来越薄,像最后一层冰,被浪一撞,碎了。
也就在这时,整个河湾突然静了。
不是风停,不是水止,是静。
像有一只手从天上按下来,把所有声音都闷死。
灰雾还在,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重重往两边翻。
一道青墨色的光从高地上冲起,不亮,不烈,却直直穿过雾层,把整片河湾照得发青。
江桥抬起头,视线被光晃得发花。
只看见一个瘦高人影踏空而来,步子不疾,每一步都像踩在河湾的正上方。
是沧浪先生。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按,半旧青衫在风里猎猎响。
灰雾避着他走。
黑浪还在往下压,可到了他身前三丈,就再也低不下去。
他踏出一步,声如重锤。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第一个字落下时,河湾里的水猛地一震。
接着,黑河上浮起无数道水流,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被提出来。
千道水纹自江心竖起来,不是浪,不是潮。
是一排排凝实的波墙,倒扣而下,把整条河湾封了个严实。
玄鱣正要回身,尾巴刚甩起来,就像撞进了一张极稠的网。
水不流了。
整条河像被一句诗钉在原地。
沧浪先生再踏一步。
“大水漫千峰,笔墨定山河。”
“山河”二字出口,河面骤然一沉。
天上像有看不见的巨笔落下,把数里河水压得平平整整。
一道青黑色的镇纹从河面下浮起来,不是字,是山的影子。
整片河湾像被一座山的轮廓扣住。
玄鱣的身子被压进水里半截,黑鳞贴着水面,连尾巴都翻不动。
它还想挣。
背脊拱起,把山影顶得晃了晃。可沧浪先生没等。
他踏出最后一步,声音从天上滚下来,像洪钟撞开浊雾。
“浩气镇沧溟,一字诛万浊。”
浩然气炸开。
灰雾被冲得四散,一丝不剩。
天上的墨光凝成一柄剑,青黑交加,剑身不宽,却长得可怕,像从云中倒插下来。
剑尖对准的,正是玄鱣脊背正中,那两片黑鳞之间微微鼓起的一圈。
妖核。
玄鱣发出半声怪啸,整条河都跟着抖。
可剑已经落了。
不偏不倚。一剑贯入。
万籁俱寂。
接着,水面炸了。
玄鱣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十几丈长,像被从水里生生拽高。
黑鳞片片张开,又片片碎裂,像黑铁花瓣炸了满河。
它整个身躯剧烈痉挛,半截尾巴把滩头一块黑石拍成粉末。
那股腥苦气反而散得厉害,没多久就淡了。
灰雾散尽了。
黑水慢慢变清,从铁灰褪成青黑,波光重新回来,像一条死了很久的河终于又喘了口气。
玄鱣的尸身砸回河面,水花溅得三丈高,又哗地落下。
整条河湾像被这声巨响叫醒。
鸟没回来,风却肯动了,河面起了细浪,干干净净的。
(沧浪先生镇妖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