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很窄,窄到只容得下几十骑。
可它确实开了。
冲在最前面的赵念安,像一柄从黑甲里磨出来的尖刀,把那张遮天蔽日的黄幕硬生生撕出了缝。
后面的镇蛮军骑兵看见了那面被染成黑红的军旗,喊声忽然又响起来。
中军号角再起,庞教头带着剩下的人从两翼杀出。
蛮族三千骑,乱了。
不是被冲垮的,是被那一队黑骑不要命地搅碎了最硬的中腹。
赵念安在蛮阵深处勒住马。
黑鬃马已浑身是汗,白沫从嘴角挂下来,四腿微颤。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自己那六十余骑还剩不到四十。
每一张脸上都糊着血,但每一双眼睛都还睁着。
赵念安把直刃长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血慢慢往刀尖聚,一滴一滴往下落。
风从北边刮来,吹得黄沙漫天。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再冲锋。
黄幕裂开了。
镇蛮军的大队已经从后面压上来了。
这一战还没完。
可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蛮族骑兵没溃,但阵脚已经乱了。
庞教头带着中军从两翼压上,像两扇铁门慢慢合拢,把蛮族最凶的那股势头夹在中间。
赵念安勒住马,没再往前冲。
他的都只剩三十几骑,马匹大多脱了力,人也都到了强弩之末。
可庞教头的大队越过他们时,那些镇蛮军士卒没有一个不往他们身上多看一眼。
黑甲黑马,满身血泥,像从尸堆里捞出来的。
赵念安没有停留太久。
他拎着刀,回马往白银枪钉住的方向走。
那杆枪还插在蛮族百夫长的胸甲里,旗杆倒在旁边,黄色旗面浸在血水里。
赵念安下马,走过去踩住尸体,握住枪杆,往上一拔。
枪尖离开甲胄时带出一股黑血,腥味冲得人皱眉。
他把枪在尸身上蹭了蹭,又撕了半截旗面擦净枪杆,重新上马。
这时一名传令兵从乱阵中绕过来,马都快跑不动了,喊道:“都尉!
将军命你收拢前部,协左翼围剿!”
赵念安点头,没多话,打马回身,连点了三个什长的名字。
三十几骑立刻动起来,跟着他从侧翼重新插入战阵。
他们不再正面硬冲,而是像一把薄刀,专切蛮族骑兵与中军的接缝。
赵念安枪在手,刀在腰,哪边有缺口就补哪边。
他的白银枪已经不亮了,通体暗红,枪缨被血浸成条。
可那枪尖只要递出去,蛮骑就会倒下一人。
左翼是压力最大的地方。
蛮族骑兵见中军被绞住,拼命往左翼冲,想夺路回大荒。
赵念安的人马一到,硬是把那道口子重新钉住。
三十几骑横成一排,挡在左翼最险的位置上。
蛮骑像涨潮的水拍上来,一波,两波,三波。
赵念安的白银枪在掌中旋了半圈,枪出如线,连环三枪,枪枪扎在冲在前头的蛮骑坐骑前腿上。
马倒人翻,后头的骑手撞上来,顿时在阵前堆出一片乱局。
他的耳朵已经快听不见了。
刀枪相撞、马蹄踏地、人喊马嘶混成一片闷响。
他只知道那杆枪还在自己手里,黑鬃马还没倒,左边那三十几骑还剩三十几骑。
太阳从黄雾里斜下来,战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终于,蛮族后队吹响号角。
不是冲锋号,是退号。
那是种低长的牛角声,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蛮骑开始收拢,不再恋战,调转马头往北退去。
庞教头令旗一挥,全军追击二百步即收。
镇蛮军没有追深。
大荒的地形蛮人熟,追进去容易中伏。
赵念安没有追。
他勒住马,在左翼阵前立定。
黑鬃马的前腿已经打颤,口鼻喷出的白沫顺着胸甲往下流。
三十几骑跟着停住,横七竖八地散在身边。
有人直接从马上栽下来,摔在血泥里,又被人拽起来。
赵念安回头扫了一眼。
都还在。
没有少。
他慢慢把白银枪插回马侧,活动了一下握枪的手。
那只手的手套早磨穿了,掌心一道深痕,血把枪杆和虎口粘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战场上的喊杀声慢慢落了下去。
风重新吹起来,带着沙,也带着很重的腥气。
黄沙从北边漫过来,把满地的尸体和断旗盖了一层。
赵念安坐在马上,浑身像散了架,可腰仍挺着。
庞教头的中军大旗缓缓移过来,停在他面前。
庞教头骑在马上,甲胄上全是血口子,脸上也溅了血。
他看着赵念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十几骑。
过了半晌,庞教头只说了三个字:“回来了。”
赵念安把刀还入鞘中,刀刃在鞘口卡了一下。
他用力一按,咔地合拢。
他抬起眼,看着庞教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都回来了。”
庞教头没再说话,只把令旗一收,纵马回营。
夕阳往西边沉下去,把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昏红。
赵念安回头望向北边。
大荒方向,黄沙已经吞没了蛮族残骑的影子。
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更久。
他握了握缰绳,黑鬃马缓缓转身,驮着他往营门走。
身后三十几骑,一个接一个跟上。
没人说话。
只有马蹄踩在血泥里的声音,闷,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北境的夜比南边沉。
战场上的火把亮了一整夜。
收尸队来回走,用长杆挑开叠在一起的尸体,把镇蛮军的弟兄一个个翻出来。
甲片能认的认甲片,认不出的就看刀鞘、看靴子、看腰牌。
蛮兵的尸首就地堆成几座小丘,等着天亮了浇油烧。
风从大荒深处刮来,把血腥气和焦糊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伤兵营里,灯火到后半夜还没灭。
赵念安没去躺着。
他坐在营门内侧一截半塌的木桩上,白银枪横在膝头,枪杆已经擦干净了。
只剩枪缨还是暗的,血渍渗进线里,洗不出本来的红。
他身边蹲着几个没伤的弟兄,有的在磨刀,有的只是干坐着。
没人说话。
仗打完了,可那根弦还绷在骨头里,松不下来。
庞教头的帐子里亮着灯。
灯下铺着纸。
庞教头坐在案后,墨已经研好。
他捉笔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
白日里他挥刀挥得太多,指节到现在还在发僵。
可军报必须今夜写。
他蘸了墨,落笔。
“大楚镇蛮军前营都骑赵念安,率六十骑先出,直突中阵。
蛮骑三千,列阵未稳,赵念安突入最腹,连破三层,拨其节旗,中军乃乱。”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石头上刻。
写赵念安死守左翼时,他停了笔。
脑子里是黄昏时那三十几骑立在血泥里的样子。
他续写:“蛮众合左翼,欲夺路北遁。
赵念安以残部三十余骑横阵力拒,死战不退,左翼未破。
中军乃得合围,此战遂胜。”
没有一句浮夸。
可每一句都沉得坠手。
庞教头又写了伤亡名册,六十骑冲阵,归营三十七骑,亡十三人,伤二十四人。
他写这些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得极慢。
写完,把军报封好,盖上镇蛮军前营印。
门外传令兵已经候着。
庞教头把军报递出去,只说了一个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