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雨幕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沈知微一直靠着窗坐着,视线落在玻璃上不断滑落的水痕上面,雨刷的节奏平稳而单调。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先后做了两件事:给林予安发了我回来了,下午细说,给顾深寒回了一条北出口仓库等我,我过去看看,然后就把手机收进了内袋,不再看它。
北出口汽配仓库在邻市高速入口附近的一片废弃工业区里。铁皮屋顶和砖墙交错排开,大部分都已经空置多年,有几栋的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招牌残迹。顾深寒的车停在仓库区入口的路边,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旁,看到出租车停稳之后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沈知微下车的时候雨水从伞沿淌下来,在两人之间落成一道细密的帘幕。顾深寒把手里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说了句在搬的那个在最后一排,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后门开着,有人从里面往面包车上装铁皮柜子。沈知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沿着水泥路往里走,伞面在头顶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两排铁皮建筑之间的过道里雨水汇成细流沿着路缘往下淌。
仓库区最后一排的汽配仓库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备箱敞开,里面已经塞了几个铁皮柜子和一堆散碎的文件盒。沈知微站在旁边一栋空仓库的拐角处往里看,里面的光线很暗,有人影在深处移动。她没有靠太近,只是确认了位置之后退回了顾深寒伞下。
跟恒泰一样的节奏。她说,他们在这个时间点清理同一批关联地点,说明有人判断我们的调查进度已经到了需要全面清除证据的程度。
顾深寒的目光扫过那辆白色面包车的牌照。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收回去。车牌号我发给人查了。如果这辆车跟恒泰清理的那辆是同一个车队,那背后的调度人不会超过三个。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沈知微,你那边周某某说了什么。
沈知微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和运输任务单,在伞下面摊开给他看。周某某告诉我,我父亲车上有一份从顾氏安保内部调出的文件存根联。文件内容他不知道,但调出的人姓吴,现在在你们集团一个部门的主管位置上。她说到你们集团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他还说当年有一笔钱通过合同转给了我父亲,但三分之二被第三个人追回了。追回钱的人、国道连接线上接副驾驶的人、还有这张照片上站在刘科长旁边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顾深寒的目光在照片上那个人影上停留了几秒。过曝的光线让那个人的五官几乎不可辨,但站姿和轮廓被伞下的光线压出了一道锐利的边缘。这个人没有入镜完整,但照片还在,说明周某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刻意的。他知道这个人不该出现在画面里,但他还是拍了。
他留了十一年。沈知微把照片收回去,为了等到有人来问他。
两个人从仓库区撤出去的时候,雨开始小了一些。白色的面包车还停在原处,后门敞着,铁皮柜子的边缘在阴雨天里闪着冷铁的光。沈知微在回出租车的路上忽然停了脚步。她偏过头,朝仓库区入口方向看了一眼——一辆深色的旧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没有熄火,排气筒里升着一缕极淡的白雾。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那辆车停的位置正对着仓库区的进出口,像一只安静伏着的眼睛。
她没有指给顾深寒看,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上了车之后她说了一句话:有人在看我们。刚才仓库入口那辆深色轿车。顾深寒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有停车或者掉头,正常地把车开出了工业区。
从周某某家那边就跟上了。他判断道,你上车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已经在出租后面了。现在不走,说明他们只是确认你的位置,不是要拦你。
确认位置之后呢。
之后会有下一步。顾深寒把车拐上主干道,雨刷扫掉挡风玻璃上最后一层细密的水珠,下一步可能是那个人来找你。
沈知微把手机从内袋里掏出来。那个匿名号码的消息还亮着——你不用找他。他今天下午会自己来找你。已经快中午了。她让顾深寒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的便利店门口,下车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热咖啡。回到车里的时候她看见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便条纸,没有被雨淋湿,像是刚被人顺手贴上去的。便条上字迹工整清瘦,用蓝黑钢笔写着一行地址和一句话,她拿起便条时指尖碰到的纸面还是干的。
地址是北出口附近的一家旧茶馆,在高速入口辅路旁边。纸上那句话是:今天下午一点,一个人来。你到了之后报老吴的名字。
沈知微把便条递给顾深寒看。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便条翻过来检查了背面,空白。他的拇指在纸面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老吴——周某某说调出那份存根联的人姓吴。你之前确认的时间线上,他排在所有人后面,但现在他第一个约你见面。
他选在了北出口附近。那个茶馆的地址离当年的汽配仓库很近,离副驾驶下车点也在同一个辐射范围内。沈知微把便条折好收进口袋,喝了一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尖,他约在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方便见面——是为了让我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能够看见当年所有的点位。
顾深寒发动了车。还有一个小时。我送你到茶馆附近,不进去。
你在外面等。
我在外面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上次在医院门口一模一样。
车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停在了茶馆所在的辅路边上。那是一座老式的二层小楼,一楼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茶字红纸,门口竹帘半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知微下车之前把便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推开副驾驶的门。顾深寒在她背后说了一声我手机开着,她点了点头,朝茶馆门口走过去。
掀开竹帘跨进门槛的时候,一股陈年茶叶和木头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馆内只有三四张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杯子里的水只剩半盏。他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面部线条干净利落,唯一异常的是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旧的疤痕,横贯拇指根部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开过之后愈合的。
他看到沈知微走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挥手。只是把对面的椅子稍稍往外推了一寸,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沈知微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茶壶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一缕一缕地散开。
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他开口了。声音不低也不高,像一层铺得均匀的细沙,没有多余的棱角。你父亲当年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是什么人。你进来之后先看了一圈环境才坐下,左右各扫了一眼,最后才看我。谨慎,但不多余。
你是周某某说的那个人。
老吴。吴某某,顾氏集团前安保部内勤主管,2009年外调分公司,2014年回总部任合规事务顾问,现在名义上已经退休了。他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是新的,杯子干净,水温刚好。你要喝就自己倒。
沈知微没有碰茶壶。你约我来,是要告诉我你当年调了那份存根联的内容。
吴某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一片碎叶,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了。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杯沿上方某个虚空的点上,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默背了很多年的档案摘要。
那份存根联上记录的是一组交接凭证。你的父亲沈建国在2008年7月上旬被雇为第三方运输方,承接了一份从邻市某处运往指定地点的货物委托。货物明细一栏只写了一个字——。交接时间和地点标注为7月15日晚,国道连接线。
那个人就是副驾驶。
吴某某终于抬起眼来看她,你父亲接送的副驾驶,是顾深寒当年被绑架案的核心中间人。那个中间人被绑匪安排在车上作为联系桥梁,负责在运送途中与绑匪那方保持通话。但你父亲不知道这件事。他接单的时候被告知的只是一份普通运输委托,报酬不低,路程不远,唯一的条件是不打听、不追问
沈知微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那个中间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国道连接线被接走之后,当晚又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吴某某喝了一口茶,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干净的瓷响,那个地方就是顾深寒被关的仓库。绑匪最后放人的时候,中间人从仓库后门离开了现场。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以公开身份出现过。
但他现在还活着。沈知微说,周某某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私企做安全顾问。
吴某某没有否认。他把茶杯重新放回碟子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几秒。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面散成一层极薄的雾。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现在不在南方,他今天在邻市。如果你愿意,今天傍晚你们可以碰面。他见过你父亲——7月15号晚上在车上,你父亲在出发之前跟他聊过天。
沈知微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握着手指的力道略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知道我父亲那天晚上本来要去接我吗。
吴某某看着她。他的目光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深色石头。他知道。你父亲在车上跟他说了我女儿今晚夏令营结束,接到她之后一起回去
茶馆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从半卷的竹帘缝隙里传进来,沉闷而短暂。沈知微低头看着茶壶口升上来的热气,那些白色雾气散开、变淡、消失在空气里,花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他在哪个位置见面。
吴某某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过桌面。沈知微打开,上面写着邻市老城区一处旧居民楼的地址,旁边用括号注了一行字:单元门禁密码仍在用,四位数字:0715。
2008年7月15日。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吴某某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到了那里之后你可能会看到一个让你意外的人。他在那个地址住了十年,只是最近三个月才搬回来。你见他之前想清楚你打算问什么——这个人等了十一年才等到有人来找他问这些事。
沈知微回过头。茶馆的竹帘在她面前垂着,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纹。她隔着那道竹帘看向吴某某,他坐在桌边没有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那壶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像一个句号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掀开竹帘走出去。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空的灰白色反光。顾深寒的车停在原处,他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她走过去坐进去,关上门,沉默了几秒之后把手心里的纸条展开给他看。
顾深寒读完地址和那四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0715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递还给她,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车汇入辅路的车流,朝着邻市老城区的方向平稳地驶去。沈知微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重新开始落下来的零星雨点,每一滴都打在玻璃上然后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线,滑向后方。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来自那个匿名号码,只有五个字:他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