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翻过第二页。父亲的笔迹在泛黄的纸面上密密地铺开,蓝黑墨水褪成了灰褐色,每一行都写得紧,行距压得很窄,像是时间不够用。她的手按在纸面上,掌心感受到纸张纤维被压出的凹凸——那些笔画在写下的时候用力不均,有几处墨水洇透纸背,在反面留下暗色的斑痕。
“今天见到那个人,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关于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人关了三天,放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不敢回家。他父亲在找这件事的凶手,找不到,就把所有跟这件事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查过去。我也在名单上。”
“我没有做亏心事。我接了那趟运输,不知道车上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孩子被关在哪里。但我知道那辆货车不对劲,知道周某某让我走的路线有问题。我没有说。我以为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以为我不说,就跟我没关系。”
“但我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孩子被放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的淤青。我女儿跟那个孩子差不多大。如果是我的女儿被人关了三天,我会怎么样。”
“我决定做这件事。把我知道的写下来,把周某某给我的单据留好。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这些东西能证明我不是他们的人。但我不打算现在就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现在交出去,他们会找上我家里。我老婆,我女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让她们因为我摊上这种事。”
“我打算先做完这一单。做完之后我带着这些材料去自首。该判什么判什么,只要不连累我家里人。”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去看了女儿的房间。她还在睡。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角成绩单。我拿出来看了,全优。她妈说她想考省城的大学。我说好,爸爸供你。”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上学去了。我站在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出了门。今天这趟车,是我这辈子开的最后一趟。”
笔迹在这里停住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短促的斜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外面有什么声音打断了,笔尖从纸面滑开,留下一道轻微的划痕。沈知微把手指贴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纸面上除了墨水的痕迹之外,还有一种细微的压痕——是写字的力气透到下面几页留下的,像一种看不见的复制。
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空的。手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会议室门口,顾深寒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在等一个他需要但不确定是否该问的问题。走廊那头传来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调查组的其他成员正在陆续到齐。方律师从走廊尽头探了探头,看到沈知微还坐在原处,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缩回去了。
“手记的最后一页。”沈知微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跟顾深寒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把笔记本递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我父亲在写完这页纸的当天晚上出了事。他打算做完那趟运输就去自首。但他没有走到自首那一步。”
顾深寒接过笔记本翻开。他看第一页的时候眉头没有动,看第二页的时候下颌绷紧了,翻到第三页空白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在纸面上摁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还给她,声音压得很低:“第三页的空白页上有压痕。你父亲写字的时候力气大,透到后面了。你知道怎么显字吗。”
“铅笔侧涂。”沈知微接过笔记本放回书包侧袋,“方律师说这份材料是匿名邮件附来的。送材料的人不但知道手记的存在,还知道把它交到谁手里。这个人对我父亲的事情清楚到连第三页有压痕都知道。”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传来院长清嗓子的声音。方律师再次出现在门口,这次没有探回头去,而是直接看着他们两个人说:“会议开始了。沈同学,你先进来。”她又看了顾深寒一眼,“旁听席在门外面。抱歉,这个会议不对非相关人员开放。”
顾深寒退后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沈知微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像是“等我”。她走进会议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院长居中,副院长在左,两位教授在右,方律师坐在校外专家席位上,教务主任在角落负责记录。沈知微在申诉人席位上坐下,把书包侧袋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院长开场说了几句套话,大意是本次会议将审议沈知微提交的学术不端调查申诉,并讨论调查组的组成与程序安排。他让沈知微先做陈述。
沈知微翻开笔记本,没有看稿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她从论文原始数据开始说起,把知网检索记录和写作时间线用最简洁的方式交代清楚,然后陈述了论坛匿名帖中所谓“聊天记录截图”的三处技术矛盾,最后向调查组正式提交了司法鉴定委托受理函。整个陈述持续了大约八分钟,会议室里除了她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之外没有其他动静。
院长听完之后环视了一圈桌边的人,目光落在方律师那边。方律师翻了两页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来:“我补充一个问题。沈同学,你刚才提到论坛帖子的发帖时间集中在中午,并且用了境外代理。你有没有想过发帖人是谁。”
“想过。”
“你认为是顾氏集团法务部相关人员。”方律师把这句话说得像是陈述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副院长的目光在方律师和沈知微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校外专家会在第一次会议上把话说到这么直白。沈知微看着方律师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怀疑是。但没有直接证据。”
“好。”方律师把文件夹合上,转向院长,“我建议调查组正式要求顾氏集团法务部提供论坛发帖Ip关联的内部网络日志。如果他们拒绝,调查组可以据此向市司法局申请调取令。程序上走学术调查的关联证据渠道,不涉及刑事调查,速度快一些。”
院长沉吟了一下,跟副院长低声交换了两句,然后点头:“可以发函。但需要走正式公文流程,至少一周才能到位。”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沈知微,“沈同学,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补充吗。”
沈知微站起来。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把那张夹在里面的照片取出来——方律师给她看的那张全家福,她出门之前把它从会议室桌上拿走了。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间。“这张照片是匿名举报材料的一部分。照片本身跟学术调查无关,但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想请调查组记录在案。”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那行铅笔字很小,但会议室的灯光足够亮,每个人都看清了——“2008年7月14日,北出口汽配仓库。沈建国在此签下运输委托。见证人:顾。”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教务主任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抬头看了院长一眼。院长的表情绷了一下,目光从那行铅笔字上移开,落在沈知微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记录在案。但我要提醒沈同学,这张照片的内容超出了本次学术调查的范围。调查组可以记录,但不会对此展开调查。”
“我知道。”沈知微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夹进笔记本里。她站直了身体,看着院长,“我只需要它被记录在案。”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调查组的组成名单被正式确认,申诉受理程序被通过,方律师提出的“关联证据渠道”建议被列入下次会议议程。散会之后沈知微收起书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顾深寒不在门口,也不在走廊的任何一个角落。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我先下楼了。有些人看到我跟你一起出现在法学院不合适。”第二条:“方律师是我父亲公司以前的合规顾问。她去年离职的。”第三条:“我在楼下等你。你出来之后打我电话。”
沈知微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积水反射着路灯的亮光。顾深寒站在法学院大楼侧面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砖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会议的结果。
“申诉通过了。调查组明天开始走正式程序。”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方律师提了一个建议,要调你们法务部的内部网络日志。”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我今晚回去就能拿到。”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刚才你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我接了一个电话。苏念的父亲今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车跟了。他甩掉了,但对方拍到了他进单元门的照片。照片已经被发到了顾氏集团法务部一个内部群里。发照片的人附了一句话——‘证人回巢了。’”
沈知微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他们知道苏念的父亲在帮我们了。”
“他们一直知道。现在他们要动手了。”顾深寒看着她,“你手记最后一页的压痕,你打算什么时候显出来。”
“今晚。”沈知微说,“回宿舍就做。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方律师说她是收到匿名邮件才申请加入调查组的。发邮件的人附了那份手记。手记第三页有压痕,这个细节只有手记原本的持有人或者经手人才能注意到。我想知道那份手记从方律师的邮箱到调查组档案里这段时间,经手人是谁。”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显字。找个公共地方,图书馆或者食堂。如果压痕显出来的内容跟绑架案有关,你一个人拿着这份东西不安全。”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林予安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你今晚有空吗。我需要借一下你们法律援助中心的公共办公室,用一个小时。我要处理一份带压痕的手稿,不能在宿舍里做。”
林予安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挂了电话之后沈知微站在法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把书包侧袋里那本笔记本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空白页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片均匀的灰白色,肉眼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侧光扫过去的时候,纸面底下有一层极薄的暗影在浮动,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尽头,然后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字数很短,标点符号用得很奇怪:“你父亲的手记,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你最好在显字之前先告诉我。因为那个人也在找它。”
沈知微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路灯刚亮,光线还是淡的,像一层薄薄的水彩铺在路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云没有完全散开,但西边有一线缝隙里漏出了暗橙色的余晖,把半边天烫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她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书包带攥在手里,指节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