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也不理会在场人的眼光,而是往那禅院深处一指:“陛下,鬼怪便在那禅院中。妖气虽被封镇,贫道已感应得清清楚楚。”
假国王端坐銮驾之上,目光顺着余尽竹杖所指的方向望去,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心中所想。
宝林寺住持乃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僧,须眉皆白,身披袈裟,闻言颤巍巍上前几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国师此言差矣。贫僧住持此寺四十余载,阖寺僧众日夜诵经礼佛,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寺中若有鬼怪,贫僧岂能不知?国师莫要血口喷人!”
他身后跪着的僧众也纷纷鼓噪起来,有那胆大的年轻僧人高声叫道:“什么国师,分明是妖道!栽赃陷害,坏我佛门清誉!”
一时群情汹汹,场面颇为混乱。
余尽也不争辩,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他运起法力,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宝林寺上空炸响:“妖怪!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那座偏僻禅院之中,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从井口中冲天而起,灰黑色的妖云翻涌着,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铅灰色。
日光被妖云遮蔽,宝林寺中霎时阴暗下来,阴风阵阵,飞沙走石。
妖云之中,一具巨大的白骨缓缓升起。
那白骨足有数十丈高,通体森白,骨骼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灰黑纹路,颅骨之中两团幽绿的鬼火熊熊燃烧。
它脚踏禅院,头顶妖云,数十丈高的白骨法身将身后的佛殿衬得如同玩具一般。
它低下头,幽绿的鬼火俯视着满寺僧俗,下颌骨张开,发出一声咆哮。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满寺僧众当场瘫倒了大半,有几个胆小的直接昏了过去。
余尽嘴角微微抽了抽:“这丫头,还会给自己加特效了。”
他分明记得白晶晶的骨纹是银蓝色的,鬼火早就化成了星芒,哪里来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分明是她以万化真形之术,故意演化出来的。
他强忍住笑意,面上作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厉声喝道:“孽畜!贫道正要收你!”
白晶晶所化的白骨巨人低下头,抬起巨大的骨掌,一掌朝余尽拍了下来。
余尽拔地而起,黑白道袍猎猎作响,手中浮现一把竹杖,爆起一道紫光,与那白骨巨人战在一处。
这一战,打得甚是好看。白骨巨人双掌连拍,每一掌落下都震得地面开裂、碎石飞溅;余尽身形如电,在骨掌之间穿梭自如,紫电锤化作漫天锤影,与骨掌碰撞之处迸发出刺目的紫光与灰黑妖气。
一人一骨从地面打到殿顶,从殿顶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上云端。妖云翻涌,紫电横空,宝林寺上方的天穹被这场大战搅得风云变色。
满朝文武、阖寺僧众仰头观战,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两股战战。
余尽觑了个空子,传音入密:“差不多了。待我引雷之时,你便分化一节骨头留下,真身遁走,先回烈阳观等我。”
白骨巨人幽绿的鬼火眨了一眨。
余尽抽身疾退,悬于半空,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天穹之上,雷云骤聚,紫电翻涌。一道神霄雷从天而降,正正劈在白骨巨人身上。
那白骨巨人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周身灰黑妖气被雷光劈得四散溃散,巨大的骨身从云端坠落,轰然砸在宝林寺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将青石地砖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雷光散去,烟尘渐落。
众人战战兢兢上前查看,只见那坑洞之中,妖云已散,白骨巨人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一截丈许长的森白骨头,静静躺在坑底。
那臂骨之上,灰黑色的妖纹还在微微闪烁,散发着残余的妖气。
余尽按下云头,落在坑边,俯身拾起那截白骨,托在掌中,展示给假国王与满朝文武。
“陛下请看。此妖乃是一具白骨成精,藏匿于这宝林寺井中,不知已害了多少人命。寺中僧众将其封镇于地下,以符纸镇压,却隐瞒不报,任由妖气滋生。若非贫道察觉,假以时日,此妖吸足了阴气,破封而出,这乌鸡国都城只怕要化作一片死地。”
满朝文武看向那些僧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宝林寺住持老脸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方才还高声怒骂的年轻僧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瘫跪在地,瑟瑟发抖。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声泪俱下:“陛下!国师所言非虚,这宝林寺中竟真藏有如此妖孽!若非国师神通广大,我等至今还蒙在鼓里!寺僧包庇妖孽,其心可诛!请陛下下旨,彻查封禁此寺,逮捕阖寺僧众,严加审问!”
一臣领头,群臣景从。文武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恳请之声此起彼伏。
假国王端坐銮驾之上,看着余尽掌中那截犹带妖气的臂骨,他的手指在龙袍袖中微微收紧,。
他眼角一丝极细微的抽搐,转瞬即逝,说道:“准奏。传旨。宝林寺阖寺僧众,暂押刑部大牢,听候发落。寺产抄没,寺院封禁。国师此番降妖,功莫大焉。寡人自有重赏。”
余尽躬身稽首:“谢陛下。”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被禁卫军押走的僧人,顿了顿,又道:“陛下,贫道还有一言。那老住持年事已高,观其神色,恐是被妖气蒙蔽,未必真知内情。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斗胆,请陛下留他一命,令其闭门思过便是。”
假国王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还是颔首道:“国师慈悲。准。”
老住持被禁卫军从地上搀起,颤巍巍朝余尽合十一礼,老泪纵横,被押着出了山门。
余尽收回目光,将掌中那截臂骨收入袖中。袖中,他的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骨面,骨面上灰黑色的妖纹在他指尖下无声无息地褪去,露出底下银蓝色的本真骨纹。
那骨纹微微一亮,旋即归于沉寂。
宝林寺一事,如巨石入水,在乌鸡国中激起千层浪。黑白仙白日引星、当众降妖的事迹,被在场百官与百姓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那宝林寺查封之后,余尽并未赶尽杀绝。寺产虽被抄没,僧众虽被羁押,但他亲自向假国王请旨,将那些并无大过的僧众从轻发落,愿还俗者,发给盘缠遣归乡里;愿继续修行者,可投奔其他寺院,只是不得再回宝林寺。
那老住持被免去死刑,幽禁于宝林寺之中,每日青灯古佛,以赎其不知之罪。
余尽此举,一则是真不想做得太绝;二则他也清楚,若真将这些僧人赶尽杀绝,佛门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这个度,刚刚好。
宝林寺封禁之后,余尽便以国师之名,开始在乌鸡国中推行道法。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从民间招募来的游方道士聚拢起来,编成一支“巡医队”。这些道士大多出身寒微,粗通医理药性,却无门无派,四处漂泊,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余尽将他们收入烈阳观,管吃管住,只要求他们做一件事,那便是下乡。
每三人一队,背药箱,擎法旗,深入乌鸡国各乡镇村落。法旗是余尽亲手炼制的,以瘟癀阵的底子简化而来。
道士们手持法旗,挨家挨户为百姓诊病。那法旗自会感应病者体内的疫气、秽气、浊气,轻轻一拂,便将那股气息吸走三分。
病者只觉浑身一轻,再辅以寻常汤药,大多三五日便见好转。
这些道士在乡间,除了治病,还教百姓许多实用的东西。教农人辨天时播种灌溉,教修水渠,教除虫患。
每至一村,还设义诊、粥棚、药棚。义诊不收分文,粥棚施粥济贫,药棚免费发药。当然这些花费都是从全国各处寺庙中查收出来了,也并未给国家增加负担。
而且余尽做的这些事,都是从前那些只会诵经念佛的僧人们不曾做过的。
百姓最是实在。谁给他们看病,谁教他们种地,谁给他们粥喝,他们便信谁。
佛门讲的是来世,道门做的是今生。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来世太远,今生吃饱穿暖、无病无灾,便是最大的功德。
渐渐地,那些原本香火鼎盛的佛门寺庙,香客一日少过一日。香火越来越稀。
而烈阳观分出去的巡医队所到之处,百姓们自发建起了道观,有的是将废弃的土地庙修葺一番,有的是将闲置的民居改造,有的干脆在村口老树下立一尊三清牌位,早晚一炷香。
而且烈阳观的香火也一日盛过一日。
那座月前还破败不堪的小道观,如今正殿已修葺一新,殿中原来那座像已经重塑了金身。
百姓们自发捐款捐物,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过月余工夫,一座崭新的道观便拔地而起。
余尽还特地兴建了几处偏殿,供奉斗母、群星与雷部众位天君。
后院则是道士们的居所与药房。
余尽还特地寻了一处荒地,专门安置那些从宝林寺及其他佛寺中出来的僧人。
他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赶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条路,愿还俗的,发给盘缠;不愿还俗的,可在此开荒耕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养活自己。
大多数僧人都选择了留下。他们自幼出家,除了诵经念佛,别无所长,离了寺院便无处可去。如今虽不能念经,却也不必违心信道,只是干活吃饭,倒也心安。
而这一切的背后,余尽还有另一层用意。那些道士们手持法旗下乡,每收一缕疫病之气,那法旗中的瘟癀阵底子便厚实一分。乡间百姓生老病死,怨气、病气、饥寒之气,皆是人间最寻常也最浓郁的秽气。这些秽气被法旗一一收集,再汇聚到余尽手中那杆主旗之中。
月余下来,主旗内的瘟气已积攒了薄薄一层,旗面上的符文开始微微泛起灰绿色的光泽。
余尽不禁叹道:“瘟癀阵第一面阵旗的雏形,终于有了。”
这一日,余尽站在烈阳观新落成的正殿之前,仰头望着那尊新塑的像。
白晶晶依旧扮作小道童,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
白晶晶不解的问道:“公子,别的道观都立三清的像,咱们这个为何不拜,反而立他的像呢?”
余尽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是我们此次救命的关键,当然要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