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那一句话让余尽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白晶晶与鼍洁已跨出了道观门槛。
他二人方才在殿中待了不过半个时辰,却被三霄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逼得如坐针毡,那感觉倒不是三位娘娘刻意施为,而是修为差距太大之下本能的反应,如同蝼蚁立在象前,象虽无意踏之,蝼蚁却已胆战心惊。
此刻出了观门,两人齐齐松了口气,可走出十来步,忽觉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余尽仍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开口催促,只好一左一右候在门槛外边,拿眼神互相询问,这是怎的了?
余尽确实陷入了两难。九曲黄河阵,这个名字他不知在心里转过多少回。三霄娘娘当年在封神之战中布下此阵,以混元金斗为阵眼,拿了阐教十二金仙,削去了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若不是元始天尊与老子亲临破阵,那十二金仙便要在阵中化为凡夫。
此阵乃是截教诸般大阵中除了诛仙剑阵之外最负盛名的顶级阵法,论困杀之能犹在十绝阵之上。
他如今已集齐了十绝阵、瘟癀阵、小周天阵,若再得此阵,阵法一道便近乎圆满。
可方才他亲眼见识过三霄的气势,一个碧霄便要捏他胳膊,一个琼霄差点一剪刀把鼍洁剪了,这三位师叔祖哪一个都不是好应付的主。
留下来学阵便要在三霄眼皮底下过日子,少不得要被琼霄碧霄当稀罕宠物逗弄,想想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朝云霄拱手,试探着问道:“师叔祖莫不是诓弟子罢?真要将这阵法教我?”
云霄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那原本清冷如霜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道:“我那兄长说你阵法一道已得了我教真传,且已要跨入大罗之境,让我好生教授你。我本以为你见了我的面便会开口求教,没想到你竟是个面皮薄的,竟也不主动开口。”
余尽心中腹诽:要不是你们修为高得吓人,动不动就吓我,我何至于这般拘谨?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面上恢复了几分从容,道:“若师叔祖真要教我,弟子愿学。”
碧霄早已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余尽的袖子便往里拉,口中笑道:“早这般痛快多好!快些进来,我们姐妹可是好长时间没人过来说说话了。”
她力气倒不大,只是那股自来熟的热乎劲儿让余尽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晶晶与鼍洁愣在门外,看着自家公子被碧霄半拉半拽地拖回观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琼霄对二人道:“快些进来,我要关门了。放心,我家三妹只是爱闹,不吃人。那小龙,你跑得快些,再磨蹭便让你再尝尝那阵法的滋味。”
鼍洁一个激灵,连忙扯着白晶晶的袖子三步并两步跨进了观门。
琼霄将观门合上,那两扇看似陈旧的木门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便在门扉合拢的刹那,眼前景象猛然一变。
哪里还是那座灰墙斑驳、石阶生苔的破旧小观。
眼前赫然现出一片仙人妙境,青山叠翠,灵树遍地,奇花异草在山坡上铺展开去,自成一派春意盎然。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极清的异香,每吸一口都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又有纵横分布的小河绕着仙山蜿蜒流淌,那河道排列暗合某种极玄奥的阵势,从高处俯瞰便如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展在山川之间。
山腰上云雾缭绕之处,一座道观巍然耸立,比外面那三霄观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观前有一方石坪,坪上摆着几只石凳石案,案上还搁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云霄引着众人入了那仙山之上的道观正殿。
殿中陈设依然简朴,却比外面多了几分庄严肃穆。
殿中央供着一尊塑像,那塑像面容模糊,袍袖宽大,虽是泥塑金身,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韵流转其间,仿佛随时会从供台上走下来。
余尽一眼便知那是通天教主,当下神色肃然,整了整衣袍,领着白晶晶与鼍洁恭恭敬敬地跪在像前,三拜九叩。
待拜完起身,云霄对琼霄与碧霄道:“你们先将他二人安顿下去。”
碧霄应了一声,拉着白晶晶的手便往外走,边走边低头端详她额上那道星月符印,口中啧啧称奇:“你这符印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刻上去的?倒是少见。”
白晶晶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回头看了余尽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方才放心跟着去了。
琼霄则朝鼍洁招了招手,示意跟她走。
鼍洁见师父亲自点头,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一路上不住地拿眼角余光瞟琼霄腰间那把金蛟剪。
殿中只剩云霄与余尽二人。
云霄化了两个蒲团,自己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示意余尽坐到对面。
余尽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神态端正得如同新入学的蒙童。
云霄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难得地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清冷的常态。
“我知你时间紧迫,便也不绕弯子。我这座大阵,名为九曲黄河阵。你可知道此阵与我那些师兄师妹们手中的阵法有何不同?”
余尽道:“弟子略有耳闻。据说此阵比十绝阵更加凶险,当年曾...”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含糊地收了声。
云霄神色平静如初,并无半分被勾起旧事的波动,只是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我这九曲黄河阵,分内外两层。外阵按九宫八卦所布,出入门户连环进退,九曲十八弯,处处是生门,又处处是死路。不懂阵法之人入了外阵,便是转上一百年也寻不着出路。内阵方是此阵精髓所在,按三才所布,阵中蕴先天之机,有惑仙丹、闭仙诀二宝。惑仙丹散入阵中,破阵之人不知不觉间便已吸入。此丹能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损仙之气,便是金仙入了内阵,顶上三花也要被削去,胸中五气也要被闭住,纵有通天道行也施展不出分毫。”
她顿了顿,看着余尽道:“因此此阵极难。不是布阵难,而是参悟难。寻常修士便是得了阵图,参悟万年也未必能参破其中奥妙。”
余尽有些疑惑:“弟子此前倒是学了十绝阵与那瘟癀阵,还有小周天阵,不知可有共通之处?”
云霄站起身来,素色长裙如水般在地面上滑过。“你且随我来感受一番罢。”
余尽也起身随她出了正殿。
两人纵身飞到仙山下那纵横交错的河道之间。从高处俯瞰时这些河道不过如棋盘上的线条般整齐排列,此时站在河道之间,方才发觉完全不一。
河道与河道之间,宽窄、流向各不相同,或急或缓,或直或曲,水面之上隐隐有灵光闪烁。
“我们来此作何?”余尽一句话还没问完,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哪还有什么青山绿水、灵树仙鹤。
周遭霎时黑雾弥漫,阴风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八方灌来,那风中夹杂着无数低沉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九幽深处哭嚎。
惨气冲霄而起,阴霾彻地而来,上不见天日,下不见大地,仿佛整个人被抛入了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之中。
余尽只觉周身法力在这一瞬间凝滞如冰,顶上三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飞速旋转的庆云也慢了下来,那原本流畅自如的法力运转像是突然陷入了泥沼,胸中五气更是隐隐有消散之势。
便在此时,云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意守灵台,莫要动用法力,全凭自己感受。跟着我走,莫要踏错半步。”
余尽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灵台,不再试图以法力对抗阵中那股压制之力,只是紧跟在云霄身后。
云霄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极精确的方位上,时而左转,时而右折,时而前进三步又后退一步。
余尽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不敢有丝毫差错。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九宫,如同行过了万里之遥。
九曲黄河阵的路径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前一刻还是生门,后一刻便成了死路,仿佛整座大阵本身便是一个活物。
“此阵布下之后便随天行地转,不必拘泥于方位。”云霄边走边道,“九宫八卦只是外壳,真正的精髓在于阵中的法则运转。你便是将九宫方位背得滚瓜烂熟,入了此阵依旧无用。须得感应阵中法则的流动,顺其势而行,逆之则困。”
两人又绕行片刻,周遭黑雾忽地消散。
眼前现出一片朗朗乾坤,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与方才在外面所见的那片仙山妙境一般无二。
可余尽的瞳孔却猛然一缩,他感应到了这片看似平和的天地之间,自有无穷死气杀机从身边逼近。
那死气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他的神魂都在这股死气侵蚀之下开始微微震荡。
“此乃内阵。”云霄的声音响起,“你所感受到的这股死气,便是惑仙丹所化。它早已散入阵中每一寸空间,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破阵之人若过了外阵,以为已破阵而出,心神松懈之下吸入的惑仙丹反倒更多。”
云霄将手指轻轻一点,周遭天地再度变换。
那青山绿水间忽然响起阵阵道音,仿佛有无数仙人在云端诵经,天花自虚空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景象庄严神圣到了极致,仿佛不是身在阵中,而是登临了三十三天之上的仙境。
可余尽却觉得自己的神魂震颤得比方才更加剧烈,自己的神魂在听到那道音之后主动想要脱离肉身,奔赴那片虚无缥缈的极乐。
“闻之如道,实则锁魂。”云霄的声音穿透道音传入他耳中,“此乃闭仙诀,困于阵中之人听到这道音,会以为是大道的召唤,情不自禁地将神魂敞开来接纳,实则这声音会将神魂一步步引出肉身,最后连魂魄都归了阵中。哪怕是金仙修为,也不过数十息便倒。”
“数千年前,我等心软,并未痛下杀手,只是用作锁魂,但这闭仙诀真正的妙用是在于毁。”
余尽额上已渗出豆大的冷汗,神魂被拉扯的感觉已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他不敢再逞强,连忙开口道:“师叔祖,弟子有些承受不住了。这内阵的道音太强,弟子再听下去恐怕真要被勾了魂去。”
云霄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便伸出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清凉至极的气息自眉心灌入识海,那漫天道音如同被按下了静默,神魂的震颤在刹那间平息。
余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衣袍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这才明白当年那些金仙入了此阵之后是何等绝望,这才只是感受一番,连真正的阵眼混元金斗都还没见到,自己便已这副模样了。
待气息稍平,余尽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开口问道:“师叔祖,这阵法可有阵图?弟子愚钝,不如先借阵图参悟一番再入阵演练,也好事半功倍。”
云霄却直接拒绝:“阵法就摆在你眼前,还要用阵图作甚?此阵须得亲身去走、去感应、去体悟,光看阵图便是看上一万年也学不到精髓。你住下来的这些时日,每日入阵走上一遍,能悟多少便悟多少。我不催你,你也莫催自己。”
余尽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见云霄已转身往阵外走去,素色长裙在阴风中微微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