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二入地府，这一回他神识清明，不似上回那般浑浑噩噩，倒有闲暇细细打量起这地府的景象来。
黄泉路上，无数亡魂排着长长的队伍，被鬼差们押着缓缓前行。
那些亡魂有的哭嚎不止，有的茫然无神，有的还在反复念叨着生前未了的心愿，鬼差们面无表情，只是挥舞着手中铁链，将那数不清的魂魄一拨一拨地往丰都城方向驱赶。
余尽自知地府自有地府的规则，他也不愿扰了鬼差们行事，便将脑后功德金轮的光芒稍稍压低了几分，一路驾起遁光，径自往奈何桥方向飞去。
不多时便到了奈何桥头，那奈何桥横跨忘川河两岸，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往生咒文。
桥下忘川水浑浊如墨，无数孤魂在水中浮沉哀嚎。
桥头设着一座简陋的茶棚，棚下支着一口大锅，锅中熬着一种碧幽幽的汤药。
一个白发老妪正站在锅旁，手中拿着一柄长勺，一勺一勺地将那汤药分给过桥的亡魂。
那老妪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她那一双眼眸浑浊如忘川之水，可若是多看片刻，便会发现那浑浊之下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岁月的秘密。
她身前站着牛头马面二鬼差，牛头马面远远看见一道金光落在奈何桥边，两鬼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上回余尽来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两鬼差连忙快步迎上前行礼，连声道：“大仙驾临，小的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余尽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那老妪身上。
那老妪见了余尽浑身的金光，也不惊慌，只是放下手中长勺，行了一礼，“老身孟婆，见过大仙。不知大仙驾临地府，有何贵干？”
余尽心中一动，这便是孟婆了。三界之中，若论资历之老，这位守在这奈何桥上不知多少元会的老妪，怕是比天上的许多神仙都要年长。她那孟婆汤，不知送走了多少亡魂。
他拱手还了一礼，道：“贫道此番下界，只是随意看看地府风光。孟婆不必多礼。”
孟婆自顾自的开始分发汤水与那些魂魄。
余尽则看向那牛头马面，这两鬼差身长数丈，往那儿一站便如两座小山，腰间拴着的铁链上符文流转不息。
他从未见过这般符文，不由得盯着多看了片刻，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牛头被余尽盯着看了半晌，心中七上八下，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大仙此番来地府，可是有什么事要办？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余尽收回目光，摇头道：“贫道只是下来随便逛逛，不必紧张。”
牛头咽了口唾沫，又战战兢兢地道：“那个...大仙可否将神光稍稍收束些？上回大仙那功德金轮太过耀眼，黄泉路上数百鬼魂受不住那金光...”
余尽一愣，上回他浑浑噩噩，脑后功德金轮自行运转，那些新死的亡魂哪受得住他威压？
他连忙再次收束自身气息，只留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清光护住周身，“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上回给你们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牛头见这位大仙竟主动道歉，还这般好说话，登时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大仙说哪里话。大仙若是要在地府逛逛，小的愿为向导。保管大仙看得尽兴。”
余尽摇头道：“不必了，贫道自去忘川河边走走便是。”
说罢便径自往忘川河方向走去。
牛头马面不敢阻拦，却也不敢就此离去，只好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
余尽沿着忘川河岸缓步而行，自观察间，忽然望见奈何桥上有一个头泛淡淡金光的魂魄正缓缓通过。
那魂魄看着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面容慈和，头顶泛起些许淡淡金光，是生前积德行善所凝的功德，虽远不及余尽脑后那轮功德金轮，却也足以让他在黄泉路上免受许多苦楚。
余尽心中一动，伸手凌空一引，法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魂魄从奈何桥上轻轻摄了过来。
那魂魄已饮过孟婆汤，此时正处在无知无觉的混沌状态，前世的一切因果记忆都已消散，只等再过奈何桥便去投胎转世。
此刻被余尽摄来，他也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飘在原地，眼神空洞。
“一个魂魄而已，想必阎君不会计较。”余尽喃喃自语，将右手抬起，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起死回生之术再次施展，一个玄奥的阴阳图案自那魂魄脚下浮现。
可这一次，神通刚一运转，余尽便察觉到了不对。他体内的法力被疯狂抽取，速度比上回为白晶晶重塑肉身时快了数倍不止。
原来这地府之中根本没有天地灵气可以调用，世间灵气皆源于阳世，地府乃阴司重地，自有其独特的阴气法则，与阳世灵气全然不同。
这魂魄的复生只能靠他自身的法力填补，消耗之大远超凡间。
正自勉力支撑时，脚下大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忘川河中无数魂魄齐齐发出尖啸，震得余尽神魂都为之一颤。
奈何桥上那些正要过桥的亡魂更是纷纷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那些向来凶狠的鬼差也纷纷丢了铁链，匍匐在地。
一道伟岸无比的虚影自地府深处缓缓升起。
那虚影庞大得无法形容，似乎贯穿了整个地府的天地，却又看不清具体的形貌，只知道那是一尊女神的轮廓，身周环绕着无穷无尽的大地之力，每一缕气息都蕴含着承载万物、滋养众生的厚土大道。
在那虚影面前，余尽只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虚影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注视着他。
可就是这般沉默的注视，已让余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彷佛是这片幽冥天地本身对他的审视，在无声地质问他的所作所为。
与此同时，虚空中隐隐有道音响起，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诉说着生死轮回的不可违逆。
余尽知道自己玩大了，这门起死回生之术在地府施展，无异于当着轮回之主的面扰乱生死规则，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这是他刚刚才从那道音中领悟到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连忙收了法力，将那阴阳图案散去，朝那虚影深深一礼。
那道伟岸的虚影停留了片刻，方才缓缓消散。
地府的震动也随之平息，忘川河中的魂魄们不再尖啸，奈何桥上重新恢复了秩序，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余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
方才那一番折腾，他体内法力又耗去了大半，但那被摄来的魂魄倒是一点变化也无，依旧无知无觉地飘在原地。
余尽苦笑一声，将他重新引回奈何桥上，那魂魄便在鬼差的指引下继续往对岸走去，浑不知自己方才差点成了某人神通的试验品。
远处，牛头马面早已吓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望着那道虚影消散的方向。
余尽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低声确认：“那虚影...是何人？”
马面嘴唇哆哆嗦嗦，“那是...那是娘娘。后土娘娘。”
余尽默然。后土娘娘，承天效法后土皇地只，轮回之主，幽冥至尊。这位存在以身化六道，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至圣。论法力，论地位，论资历，三界之中能与之比肩者屈指可数。他方才竟当着这位的面施展起死回生之术，简直是在挑衅轮回的根基。
正自沉默间，远处一道身影急速飞来。那身影落在奈何桥头，化作一个身着红袍、头戴乌纱的官员模样之人，他朝余尽拱了拱手，“大仙驾临地府，有失远迎。阎君请大仙往阎罗殿一叙。”
牛头马面连忙躬身行礼：“崔判来了。”
余尽心中了然，这便是地府判官崔珏，他点了点头，随崔判一路往丰都城方向而去。
丰都城的黑铁城楼在眼前愈发巍峨。入了城，又穿过数重殿门，终于到了森罗宝殿。
殿内烛火幽暗，十道巍峨的身影早已端坐在殿上，见余尽进来，十殿阎罗齐齐起身相迎，这般礼遇，倒让余尽有些意外。
阎罗王率先迎上前来，拱手道：“不知上仙在哪座仙山修行？到地府有何贵干？若有用得着我等之处，尽管开口。”
余尽拱手还礼，坦然道：“贫道海外修行，并无固定仙山。只因近日悟了一门神通，此番下来试验一番。不想惊扰了诸位阎君，实在是贫道之过，还请诸位阎君莫要见怪。”
十殿阎罗听他这般说，面上紧张之色稍缓，却仍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余尽道：“贫道并非来扰乱诸位阎君行事。只是想借几个不用的魂魄试试神通，绝无冒犯地府之意。”
秦广王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与其他几位阎君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上前说道：“此乃小事。个把鬼魂而已，上仙何必自己动手？知会我等一声便是。”
余尽见他们这般，心中便有了数，恐怕是怕自己像当年的孙大圣那般撕了生死簿、砸了森罗殿。
他略一思索，从定海珠中取出一些三光神水，在虚空中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珠，朝着十殿阎罗而去。
余尽道：“此水便作为贫道此前的补偿吧。”
秦广王失声道：“这莫非是三光神水？”
余尽点头，十殿阎罗的脸色登时又好看了许多。
阎罗王接过那团水珠，那张向来威严的面孔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语气也热络了许多：“些许魂魄而已，上仙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客气。不过...”
“上仙那神通，最好还是莫要在地府施展。毕竟生死有别，轮回有序，何况当着那位娘娘的面扰乱轮回，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余尽便已明白他的意思，方才那番动静，后土娘娘只是虚影示警，并未真正出手，已然是极大的宽容。
若他再不知好歹地在地府折腾，下一次怕是就没这般客气了。
余尽点头道：“那贫道在凡间可否试试？若是寻些孤魂野鬼，无主之魂，也不至于扰乱轮回秩序。”
秦广王拈着胡须沉吟道：“若是孤魂野鬼，倒也不妨事。只要不是本应入轮回、阳寿已尽的魂魄，因果也不算太大。只是须得切记，天道轮回，万物生灵各有命数。若本已死去多年、阳寿早已耗尽之人，上仙以大法力将其强行复生，那便是逆天而行，因果之大，怕是不好承担。”
余尽心中有了计较，又捏了一团三光神水分给其余几位阎君，反正他在观音那儿得来的神水多得很。
阎君们一个个接过神水，眉开眼笑，气氛登时热烈起来，方才那番紧张与戒备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秦广王更是拉着余尽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上仙若真要复生凡人，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只需知会我等一声便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权限，我等还是有资格行个方便的。上仙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莫要客气。”
余尽哈哈大笑，拱手道：“那便有劳诸位阎君了。他日贫道若有需要，定来叨扰。”
当下众人气氛愈发融洽，阎罗王甚至命人上了几碟地府特产的冥果，那果子通体墨黑，入口却甘甜无比，据说能滋养魂魄、巩固神识。
余尽吃了几枚，又与阎君们聊了些三界趣闻，这才起身告辞。
他此行虽未能在地府测试神通，却与十殿阎罗搭上了关系，也算是意外之喜。
那些三光神水虽说珍贵，可在观音那儿得来的本就是白捡的，拿白捡的东西换一份阎王殿的交情，值。
崔判官亲自将余尽送出丰都城外，他目送余尽驾起遁光往阳间方向飞去。
待那金光彻底不见，崔判这才折返回森罗宝殿。
他一进殿门，便见十殿阎罗正围着那几团三光神水欣赏把玩，一个个眉开眼笑。
崔判走到阎罗王身旁，低声道：“这道人倒好说话得很。不像那位，拉了不知多少魂魄出去也不打招呼...”
秦广王在旁听见了，瞪了他一眼，喝斥道：“莫要多事。他们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
“而且这道人功德之盛，出手又这般大方，便是观音菩萨的三光神水随手便送，背后必然来头不小。你们都给本王记好了，日后若是再见了这道人来地府，都得给我恭恭敬敬的，不许怠慢了。”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崔判官齐声应是。
秦广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拿出神水准备好生品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