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十几个鼻青脸肿的强盗互相搀扶着,一路往西而去。
那杨老大一手拖着自家媳妇杨许氏,一手拽着哭哭啼啼的儿子小虎,一行人走了十来里路,前头便是那个鼍洁来过的小村落。
这伙强盗进了村便各自散了,三三两两各回各家,有的推开柴门喊婆娘烧水,有的钻进院子抱起自家孩子亲热,哪里是什么占山为王的土匪,分明就是这个村子里的男丁。
原来这村子男丁平日里以种田打猎为名,实则成群结队在外拦路抢劫,专劫过往客商。
那杨豹回到家中,一脚踹开柴门,吓得院子里正喂鸡的老夫妇一个哆嗦。
那老妪揉了揉昏花的老眼,认出是自己数月未见的儿子,顿时又惊又喜,颤巍巍地迎上来道:“儿啊,你总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去了何处?连个口信也不捎,我和你爹日夜担忧...”
杨豹却不理会母亲的问话,只是将杨许氏一把搡进屋里,砰地关上屋门,对着她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盘问。
杨许氏将客栈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再三辩解自己只是去做厨娘,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杨豹哪里肯信,揪着她的头发便是一顿毒打,直到小虎扑上去咬他胳膊才停手,嘴里兀自骂着:“贱人,那伙计那般护着你,还说没事?你当老子眼瞎?”
杨许氏捂着脸趴在地上,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却咬着牙不再吭声。
打完之后又厉声警告她不许再去那客栈,否则便要打断她的腿。
杨许氏缩在墙角,披头散发,只是无声地流泪。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可这世道便是如此,丈夫打婆娘,在村里是家常便饭,便是说出去也没人替她出头。
杨豹出了房门,见老父老母还站在门口,脸上满是不安与畏缩,心头又是一股无名火起,劈头质问道:“你们怎的不看好家里,让这娘们出去抛头露面?老子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养家,回来一看婆娘在别人店里给人端盘子,这不是打老子的脸?”
老夫妇被他这般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
杨老大骂骂咧咧了一阵,又问家里可有什么吃食。老婆子连忙从灶台上端来几个碗碟,装着腌萝卜,几碗青菜。
杨老大看了一眼,抓起一只碗便往地上一摔,“老子在外头卖命,你们在家就给老子吃这些猪食?”
他骂完老娘,又在屋里翻箱倒柜地翻找了一阵,不多时竟从枕头底下翻出了那一两银子。
他掂了掂银子,对杨许氏道:“去,拿着银子去西边镇上买酒买肉。老子今晚要跟兄弟们喝一场。”
那银子正是余尽预支给杨许氏的工钱,她本打算攒着给小虎添置过冬的棉衣。
杨许氏不敢违逆,只得接过银子,独自一人踏着夜色往西边二十里外的小镇去了。
这来回便是两个时辰的路程,待她赶回家时,杨老大又嫌她回来得慢,抬手又要打,小虎忽然从墙角冲了出来,抱住杨老大的腿大哭道:“爹!别打娘了!求你了,别打娘了!”
杨老大看着儿子,高举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当晚,十几个强盗便聚在杨老大家中,商讨如何报复十字坡客栈。
而那老夫妇却在里间劝着杨许氏:“媳妇啊,那客栈以后莫要再去了。抛头露面的总归不是好事,村子里闲话多,豹儿又是个暴性子。”
杨许氏低垂着头,只是默默点头应了下来。
此后数日,杨许氏始终不曾去客栈上工。
余尽对鼍洁道:“你去那村子走一遭,看看那妇人如何了。看看她还愿不愿意回来。”
鼍洁领命而去,片刻工夫便到了那杨柳村。
他找到杨许氏家,只见杨许氏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额角还带着一块尚未消退的青紫瘀痕。
鼍洁敲开杨许氏家的院门,那老夫妇见是他,登时面色大变。
鼍洁也不理会他们,对杨许氏道:“大嫂,你这几日怎的不来上工?掌柜的记挂着你,让我来看看。”
杨许氏嗫嚅着道:“我...我往后不去了。当家的不叫我去,这些日子多蒙照顾。”
鼍洁道:“掌柜说让你再去几日,把手头的活计交代清楚,剩余的工钱一并结了。你若连这几日也不去,这月工钱怕是要打些折扣。”
倒是那老婆子听见“工钱”二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问道:“这小伙计,我这儿媳在你店里做工,还有多少工钱没结?”
鼍洁道:“大概还有三四两银子吧。”
那老妪听得,便出来扯了扯杨许氏的袖子,“阿芸,三两银子呢,你就跟那伙计去再做几天,把剩下的银子结了,回头再辞工也不迟。咱们家田里今年绝收,冬天一家老小吃什么?”
又转向鼍洁,堆起笑脸道,“伙计大哥,我儿媳不懂事,您别见怪。明日她便去上工,一定去。”
杨许氏咬了咬嘴唇,本还是想拒绝,但架不住婆婆一直旁边劝说,终究还是点了头。
回到客栈后,杨许氏便一头扎进厨房,不多时,灶台上便重新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次日黄昏,杨豹从外头回来,一进家门便见媳妇不在,老娘支支吾吾说是去客栈做工了。
他勃然大怒,摔了碗砸了盆,将桌子一脚踢翻在地,老夫妇吓得半天不敢出声。
而后去邻居家挨个拍门,将那十几个兄弟从各自家里拽了出来。
十几个强盗凑在一处,商议着如何杀回十字坡客栈。
杨豹拍着桌子,咬牙切齿地道:“那黑厮力气是大,可是咱们人多。我已让老三去镇上买了些迷药回来,此番定要那客栈好看!”
众人轰然叫好,各自回家取了兵刃与绳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十字坡客栈杀去。
到了客栈门前,杨豹却是不顾那迷药一事,率先冲进大堂,他一声令下,几条套索便朝着鼍洁兜头罩下,将鼍洁整个人套了个结结实实。
杨豹见计谋得逞,哈哈大笑:“黑厮,你也有今日!”
可还没等他笑完,鼍洁只是将双臂往外轻轻一挣,套索便如同纸糊的一般齐齐断裂。随即他周身法力微微一震,一道无形气浪向外扩散,将围上来的五六个强盗齐齐震飞出去。
另有几个腿快的绕过鼍洁,去寻那毛脸小厮的晦气。
在他们看来,那瘦削猴子是这店里最好欺负的,身板瘦小,上回被呼喝了大半天也不敢吭声。
可六耳猕猴上次被这群强盗呼来喝去,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几个不知死活的竟主动找上门来,将手中抹布往桌上一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
那几个强盗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觉眼前一花,便直接飞出了客栈正堂。
这一番闹腾不过片刻工夫,几个强盗见状不对,作鸟兽四散去,杨豹和五六个跑得慢的被留了下来,在大堂中地上挤作一团。
余尽看着几个哀嚎的强盗,轻笑一声:“几位既然来挑衅我这客栈,若不叫你们受些处罚,传出去我这店便没法开了。”
杨豹等人连忙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掌柜的饶命,饶命啊!我等有眼无珠,一时糊涂,日后再也不敢来了!真的再也不敢来了!”
“饶命?这倒是好说。”余尽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个,送你们去县衙见官。持刀入室,意图伤人,少说也是充军发配的罪,若是扒一扒你们以前的所作所为,怕是要在牢里待一辈子。”
杨豹等人一听“见官”二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那第二个呢?”杨豹颤声问道。
“第二个便简单些。”余尽指了指外头的山林,“去山上挖两千斤野菜,打一万斤柴火回来。什么时候干完了,什么时候便清了这笔账。当然,你们若是觉得干活委屈,我现在便叫伙计送你们去县衙。”
杨豹与几个同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千斤野菜、一万斤柴火,这数目听着吓人,可比起吃牢饭来,那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我们选第二个!我们去做工!”
余尽对六耳猕猴招了招手:“你带他们上山。两千斤野菜,一万斤柴火,什么野菜都行,什么柴火都可。不要让他们跑了便行。”
几个强盗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生怕这掌柜反悔,连忙点头如捣蒜。当下便被六耳押着上了山,六耳自找地方躲懒去了,也不管他们如何干。
而这几个懒散惯了的货色,哪里是干活的料。
挖了几锄头便喊腰酸,打了几下柴便叫手疼,在山坡上磨起了洋工,东倒西歪地躺在树荫下打盹。
正巧几个行脚商人赶着驴车从山上那条小路过,驴背上驮着几匹布帛和一口袋药材,铃铛叮当作响。
那杨豹见了,贼心又起,他们本就是拦路抢劫的老手,这几个商人孤身无护卫,正是最好的猎物,此时又瞧不见那瘦伙计,当下便朝着那伙商人摸了过去,将那商人的驴车拦下。
几个商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丢了担子跪地求饶,哀求着说是小本生意,实在没有多少银钱。
杨豹狞笑一声,将柴刀往前一送,便要往那为首的商人胸口捅去,他本就是强盗头子,杀个把商贩在他眼里不过是砍瓜切菜一般。
可那柴刀还没挨到商人衣襟,便啪的一声碎成了十几片铁屑。
六耳猕猴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们身后,他一言不发,将杨豹往旁边一甩,那杨豹整个身子便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干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眼看是出气多过进气。
其余几个强盗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可六耳哪里还会给他们机会?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几个强盗之间穿梭,每出一招便有一人倒地。
待他回过神来时,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七八具尸体。
那几个行脚商人却不谢他,也不要自己的货物了,飞也似的逃了、
六耳看着地上的尸首,只觉得心中快意无比,但心中舒服了,却还是要回去交差。
“不过是打死几个罪孽深重的强盗,想必那道人也不会怪罪于我的。”
他使了个搬运之法,将那些尸体带回了十字坡客栈。
余尽看着那一地尸体,又看了看六耳猕猴那双还沾着血的拳头,面沉如水。
鼍洁与蝎子精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鼍洁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面色微变,却识趣地没有开口。
蝎子精则是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余尽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缓缓移到了六耳猕猴的脸上,“为何将他们都打死了?我让他们去挖野菜,便是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他们虽为盗匪,却也有妻儿老小在家中等着。你这一下倒好,让好几户人家断了顶梁柱。”
六耳猕猴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过了半晌,迎着余尽的目光,开口说道:“道长,俺听他们说了好几天了。”
“你听到了什么?”
“俺听到他们在家里怎么打老婆,怎么骂爹娘,怎么跟同伙商量明天去哪儿劫道。”
“方才在山上,他们又要行凶杀人,俺觉得继续留着他们性命也是祸害。索性就将他们送入黄泉,免得他们继续祸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