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豹等人离了十字坡客栈,一路无话,灰溜溜地回了那杨柳村。可这些强盗在家歇了三两日,便觉着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们平日里拦路抢劫惯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哪受得了这清汤寡水的日子。
地里那几亩薄田早就荒得长了草,让他们扛锄头下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杨豹也曾动过去外县做工的念头,可一听那工钱不过一月几百文,还要被人管头管脚,登时便打消了这念头。
他蹲在自家门槛上,闷闷地喝着劣酒,看着妻子杨许氏每日清早便往十字坡客栈去,傍晚才回来,手里有时还提着一两样客栈里剩余的菜食,他心里那股无名火便越烧越旺。
偏生又不敢发作,那黑汉子鼍洁的手段他是领教过的。
这日傍晚,一个同伙摸进了杨豹家的院子,他一进门便满脸兴奋地道:“大哥,这些日子官道上那些商队,一拨接一拨的,比以前咱们拦路的时候多了好几倍!都是从女儿国那边过来的,贩的是香料、丝绸、还有那女儿国特产的胭脂水粉,随便一箱便是几十两银子!小弟这几日趴在山上数了数,一天少说也有十来拨人路过。”
杨豹闷闷地灌了口酒,没好气地道:“你当老子不想?可那十字坡客栈就在官道边上,咱们若是再去劫道,被那黑汉子撞见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瘦猴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说道:“大哥,我都打听好了。那客栈确实是修在官道边上,可它也不过是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咱们只要绕过那客栈,往女儿国方向再走远些,那黑汉子便是再厉害也管不到那儿去。”
“而且那些商人一个个的可是富得流油啊,小弟昨日在镇上亲眼瞧见一个商队卸货,那一箱箱的,全是好东西!”
杨豹听他说得唾沫横飞,心中那股压了几日的贪念便又被勾了起来。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中重新燃起了凶光:“说得是。那客栈总不能把整条官道都占了去。你去把弟兄们都叫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寻个稳妥的去处。”
不多时,二十几个闲汉便将杨豹家的破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议了一阵,最后定了个去处。那地方离十字坡客栈足有数十里远,料那黑汉子也管不到此处。
杨豹越想越觉得稳妥,拍着桌子道:“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弟兄们带上家伙,干他几票大的!”
杨许氏在厨房里听得真真切切,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待那些闲汉散了之后,她趁着杨豹回屋的当口,鼓起勇气上前劝道:“当家的,你莫要再去做那事了。我如今在客栈做工,掌柜的每月给银子,足够家里吃喝嚼用,还能攒下些给小虎添置衣裳。你再等些时日,我攒够了钱,咱们把村口那几亩地好好翻翻,来年种上些...”
话未说完,杨豹已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将杨许氏打翻在地,指着地她骂道:“你如今长本事了,倒管起老子的事来了?你那三两银子怎么挣来的,你当老子不知道?那掌柜的凭什么给你这许多银钱?还不是瞧上了你这几分姿色!谁知道你在那客栈里除了做饭还干些什么勾当!”
杨许氏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凭手艺吃饭,干干净净,你凭什么这般辱我?”
杨豹抬手还要再打,那对老夫妇听到动静从里屋跑了出来。
老婆子一把抱住杨豹举起的胳膊,哭嚎道:“豹儿!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媳妇也是为了家里好,你莫要怪她。”
老头子也在旁劝解,只不过是对着杨许氏道:“媳妇啊,你就莫要再说了。豹儿在外头不容易,他想做什么便随他去吧。男人在外头的事,女人家莫要多嘴。”
杨许氏看着公婆,又看了看缩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的儿子小虎,终究只是擦干了眼泪,拉着小虎回了里屋。
次日天明,杨豹便纠集了二十几个弟兄,带了刀棒套索,一路往女儿国方向摸去。他们绕过了十字坡客栈,选了片密林中埋伏下来。
说来也巧,这些日子女儿国中因男婴降生之事,商路比往日繁忙了不知多少,来往商贩络绎不绝。杨豹一伙人蹲了不过两日,便劫了两拨客商,得了数十两散碎银子和不少货物,大获丰收。
初时他们还提心吊胆,每回劫完便急急撤回村里,生恐被十字坡客栈的人撞见。
可一连数日下来,那黑汉子始终不曾出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杨豹的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那些过路客商但凡稍有不从,轻则一顿拳脚,重则当场毙命,抛尸荒野。
杨豹每次劫了银钱货物回来,便在村里大摆酒席,吆五喝六地请那班弟兄吃喝。
村里的老人们对他们的行径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反倒有些老头还暗暗夸自家儿子“有出息”,能在这荒山野岭捞到银子便是本事。至于那些被劫的人如何下场、那些银子沾了多少血,他们便闭口不提。
这一日,杨豹正与几个兄弟分赃,忽然一个放风的弟兄跑来,“大哥!前面来了一队人,看着不像是客商,倒像是哪家寺庙里的和尚!”
杨豹眼珠一转,咧嘴笑道:“和尚?和尚才富有嘞!那些秃驴每日坐在庙里,光是香火钱便收到手软,比那些卖胭脂的可肥多了!弟兄们,抄家伙!”
那伙强盗轰然叫好,纷纷从树下抄起刀棒套索,一窝蜂地朝官道方向涌去。
却说唐僧师徒自离了女儿国,一路向西而行。
唐僧在那女儿国中受了个把月的敬奉,满城百姓感恩戴德。
他骑在白龙马上,看着沿途风光,只见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不由得心生欢喜,感叹道:“不亏是西方之地,人人爱佛敬佛。此番西行,虽多经磨难,却也结了不少善缘。若是这西行路上处处都如这女儿国一般,那取经之事倒也不甚难。”
行到一处下坡路前,天色已渐渐向晚。
八戒便道:“天色将晚了,这荒山野岭的咱们快些行路,赶到前头寻个住处。”
说着便催马前行,可那白龙马却不听他招呼,还是抬腿慢行。
悟空见状,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往白龙马眼前一晃。
悟空本是天上弼马温,专管天地马匹,龙马被他一吓,哪还敢磨蹭,登时长嘶一声,蹄下生风,驮着唐僧便朝那下坡路冲了过去。
悟空几人也不急,在后面缓步而行。
那白龙马本就神骏,这一放蹄狂奔,转眼便将后头三人甩得没影了。唐僧吓得死死攥住缰绳,连声惊呼:“慢些!慢些!”可
那白龙马哪听他的话,只知道卯足了劲儿往前跑,这一跑便是几里之外,方才放缓了速度。
唐僧正自悠然缓行间,道旁忽然一声唿哨,二十几个持刀弄棒的强盗涌了出来,将唐僧连人带马团团围住。
为首的杨豹一马当先,伸手便将缰绳拽住,白龙马虽神骏,却不愿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只得停下脚步。
杨豹上下打量了唐僧一眼,见这和尚白白净净的,身上袈裟却有些破旧,将手中钢刀往唐僧面前一晃,喝道:“和尚,把你身上的银两都交出来!”
唐僧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并无银两钱财。”
杨豹哪信这个,一把将唐僧从马上扯了下来。
几个喽啰上前将唐僧按在道旁,拿麻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吊在树上。
杨豹将他那行李包袱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本通关文牒,还有几个干巴巴的干粮饼子,竟真个找不到几两银子。
“妈的,真是个穷和尚!”杨豹啐了一口,将包袱往地上一摔,又用刀背拍了拍唐僧的脸,恶狠狠地道,“说!银两藏在何处?若是敢扯谎,老子这刀可不认你!”
唐僧被吊在树上,浑身直哆嗦,却也知道这些强盗是讲不通道理的。他情急之下,便扯了个谎道:“施主息怒!贫僧确实身无银两,但我后头跟着个徒弟,他身上倒有些散碎银子。施主若肯放贫僧下来,待我那徒弟到了,叫他给施主便是。”
杨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见这和尚确实不像有钱的样子,便对手下道:“把这和尚先吊着,等他那徒弟来了再说。”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悟空三人沿着官道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悟空远远便看见师父被吊在树上,不由得又气又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对杨豹道:“你们这些毛贼,怎的把我师父吊在树上?”
杨豹见这和尚生得毛脸雷公嘴,尖嘴缩腮,身形瘦削,看着也不甚厉害,便将手中钢刀一横,喝道:“你是那和尚的徒弟?你师父说你身上有银两,快些拿出来,不然连你一并砍了!”
悟空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道:“银子嘛,俺老孙倒是有的。你且把我师父放下来,俺老孙便给你取银子。”
杨豹被他这一顿棒子吓了一跳,却仍是硬着头皮道:“你先拿银子,我再放人!”
悟空眼中狡黠之色一闪,伸手从耳朵里掏了掏,竟真个掏出几块碎银来。
他将碎银在手中抛了抛,道:“银子在此,你来拿便是。”
杨豹见真有银子,便要上前来取。悟空将碎银往地上一扔,那几块碎银便滚到了几个强盗脚边。十几个强盗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蹲在地上捡银子,乱作一团。
悟空冷眼旁观,也不急着动手。
待那些人抢完了银子,杨豹又将刀指向悟空:“就这点?不够!把剩下的都交出来!”
悟空笑道:“俺老孙的银子可不是白拿的。”
说着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子登时化作碗口粗细,呼呼舞了一圈。十几个强盗只觉眼前金光乱闪,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两人被棒子扫中天灵盖,当场倒地毙命,脑浆迸裂。
其余强盗见死了两个兄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各自喊叫着作鸟兽散去了。
八戒与沙僧这时才赶到,将唐僧从树上放了下来。
唐僧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低头看见地上那两具尸体,顿时大惊失色,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声佛号,方才颤声道:“悟空,他们虽是强盗,却也是娘生爹养,何必下这等狠手?”
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不以为然地道:“师父此言差矣。俺老孙若是不出手,师父便要被他们加害。不过才打死两个,已算是手下留情了。”
唐僧叹了口气,知道说不过悟空,便对八戒道:“八戒,你与悟净将这两具尸体挖个坑埋了,莫要叫他们暴尸荒野。”
八戒与沙僧依言挖了个坑,将那两具尸体草草掩埋。
唐僧站在坑边,双手合十,念起了倒头经,“...尔等既死,魂归地府,冤有头债有主,到了阎罗殿前,寻仇须得寻猢狲,莫要找我取经人...”
悟空在一旁听得越发不是滋味,心中暗道:“俺老孙打死强盗是为了谁?你倒好,念经让冤魂来找俺老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真是好个师父。”
只是碍于紧箍咒的约束,也不好发作,只是闷哼一声,将脸别到一旁。
八戒听了也有些不舒服,对唐僧说道:“师父你这推了个干净,可这打死人的事,也没有我与沙师弟嘞。”
唐僧遂又祷告:“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无八戒与沙僧的事。”
悟空笑道:“师父,若不是为你的弟子,俺老孙断然是不会有这机会打杀人的。”
唐僧念完倒头经,又念了几遍往生咒,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他见几个徒弟面色都不太好看,便道:“为师不过是教你要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
悟空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一挥:“走吧走吧,再不走天黑便没处投宿了。”
师徒四人各怀心事,一路上再无人说话。
他们埋了强盗尸体之后,依大路向西正走,行了不过数里,转过一处,忽然望见前方路旁立着一座客栈。
暮色之中,那客栈炊烟袅袅自后院升起,隐约还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八戒望见那客栈,说道:“师父,前头有个客栈,今晚便在此歇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