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被杨老婆子与一众村民围着,东拉西扯地问些佛法故事。
这些老弱妇孺虽大字不识几个,更不通什么佛理,却对那些因果报应、善恶轮回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唐僧也自不停,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偏到了西山。
悟空眼见天色将暗,按捺不住对唐僧道:“师父,天色将晚,该动身了。若再不走,今晚便又要露宿荒野。”
唐僧正要起身告辞,杨老婆子连忙拽住他,满脸堆笑道:“圣僧师父,天色都这般晚了,山路难行,何必急着赶路?不如就在老婆子家中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不迟!”
旁边几个老妇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正说话间,杨许氏从客栈做工回来,一进院子便看见唐僧,便也放下菜篮,挽起袖子道:“圣僧师父还没用饭罢?民妇这便去做些斋饭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权当给师父们填填肚子。”
说着便钻进厨房烧火做饭。
唐僧看着这一院子满脸期盼的老人妇孺,又看了看杨许氏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当晚用罢斋饭,唐僧想起杨豹等人,便问杨许氏道:“女施主,令夫近来如何?贫僧在客栈中见他已有悔意,不知回家之后可有好好过日子?”
杨许氏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倒是杨老婆子连忙接过话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热络的笑容:“回圣僧师父的话,我那儿子自打从客栈回来后,脾气倒是好些了,不再动不动便摔碗砸锅了。只是这几日还是没落个脚在家里,说是跟几个弟兄去前头镇上寻个工做。圣僧师父也知道,咱们这穷山沟里种地也落不下几个钱,去镇上寻个出路总比在家闲待着强。”
悟空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道:“寻工做?你那儿子莫不是又去干那拦路劫道的旧营生了吧?”
唐僧厉声喝止:“悟空!休得胡言!”他
转头对杨老婆子合十道,“贫僧相信令郎已然悔改。只是老人家也要知道,善心得来不易,需得常常提醒,老人家平日里多劝着些,莫要叫他再误入歧途了。”
杨老婆子连连点头称是。
当夜无话,师徒四人便在杨豹家歇下了。
且说另一边,六耳猕猴早已将唐僧留宿杨村的消息禀报给了余尽。
余尽听罢,问道:“杨豹那一行人可回村了?”
六耳摇头道:“没有。他们还在镇上吃酒,正骂得起劲呢。说是憋了半个月的窝囊气,今朝要喝个痛快。”
余尽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家里都来贵客了,做主人的怎能不回去迎一迎?”
便对六耳道,“你变化个身形,将他们叫回去看看。”
六耳猕猴会意,将身一纵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镇边上一座废弃的破佛庙中,。杨豹与十几个弟兄正围着殿中一堆吃酒,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
杨豹灌了一大口劣酒,将酒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恨声骂道:“那臭和尚!在客栈里日日对老子念经,像只苍蝇似的嗡嗡了半个月,念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老子杀人放火关他屁事?他轮得到他来管教老子?”
一众小弟纷纷附和。那瘦猴更是站起来,叉着腰学着唐僧的腔调,尖声细气地道:“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呸!老子拿着屠刀就是佛,还要放下?”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六耳猕猴隐在破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听得真切,冷笑一声,“如此讨厌和尚,却还在人家庙里歇着...”
他将身一摇,化作一个面黄肌瘦、尖嘴猴腮的汉子,正是那日在山上被悟空打死的两个强盗之一,装作慌慌张张的模样跑进破庙。
杨豹那些人喝的酩酊大醉,却也未曾发现这死而复生的兄弟、
六耳道:“大哥!方才我听到个消息,那伙和尚,如今竟然跑到咱们村里去了!被你母亲好生招待着,在家里吃香喝辣呢!”
“什么?!”杨豹猛地站起身来,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臭和尚竟然还追到老子家里去了?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一帮小弟又是纷纷应和,但还是担心那毛脸和尚的手段。
杨豹道:“那毛脸和尚是厉害,可咱们上次吃亏是因为那迷药没用对!这次咱们去买些更霸道的药来,保管叫他睡死过去,到时候想怎么收拾便怎么收拾!”
一帮小弟也纷纷应和大哥。
杨豹眼中凶光毕露,将手一挥:“走!去药铺!要迷药,要最烈的那种!”
他踉跄了两步,又回头瞪着殿中那尊残破的佛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臭和尚,老子叫你好好超度超度自己!”
十几个人借着酒劲浩浩荡荡地朝镇上药铺杀去。
那药铺掌柜本已熄了灯睡下了,被一阵砸门声惊醒,见十几个凶神恶煞、满身酒气的大汉,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哆哆嗦嗦地将店中几包药效最烈的迷药全拿了出来。
杨豹拿了药,领着众人趁着夜色一路潜回了杨柳村,悄悄摸到了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里等着。
六耳回到了客栈对余尽说道:“那伙人已经奔着村子去了,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余尽回道:“等着便是,看看唐长老的渡化之功,也看看你未来的‘师父’到底此次如何应对。”
六二若有所思,却还是有些莫名的焦急。
余尽看他坐立不安,便道:“那唐僧虽明佛理无数,但有时候听到的与眼里看的不一定是真的,反而会影响判断,你若是如此心急,还是过去当面看看吧。”
六耳遵命前去,寻了个能见着村里全貌的半山,找了个树半靠着。
杨老汉半夜起来,听到那常年不住破房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凑到墙根下往里瞄了一眼。只见月光下十几个大汉正蹲在墙角磨刀霍霍,自己的儿子杨豹赫然站在最前头。
杨老汉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敢出声,退了回去,找到唐僧一行道:“圣长老!快醒醒!”
唐僧本就睡得浅,听得响动坐起,轻声问了句:“老人家,发生了何事?”
杨老汉声音颤抖:“我那不肖儿子领着一伙人回来,正藏在破屋里,我担心他们是要对长老动手嘞!”
唐僧闻言,迟疑道:“老人家,会不会是看错了?令郎在客栈中确有悔意,兴许只是做工回来了...”
悟空冷笑道:“师父,事到如今,你还要信那个贼子?俺老孙当初在客栈里便说了,这群人狗改不了吃屎,你偏要信他能悔改。如今人带着刀摸到你门口了,你还要替他说话?再不走,今日便是你我的死期!”
唐僧心中也有些慌了,再加上杨老汉连连催促,只得从后门悄然撤出。
杨豹那边等了半柱香的工夫,估摸着唐僧几人已睡熟了,便领着众人摸到自家院外。
他正要让人点迷药,忽见杨老汉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拦在门口,颤声劝道:“豹儿,莫要再作孽了!那长老是好人,他是真心为你好啊!你若还把我当爹,就莫要再干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杨豹一把将老父推到一旁,喝问道:“他们人呢?”
杨老汉咬着牙不答。
杨豹冲进房一看,早已人去屋空,登时大怒,回头吼道:“老东西!你放跑了他们!”
杨老汉扑上来抱他的腿,被他一脚踢开,摔在墙角。
“追!”杨豹带着十几个弟兄提着刀便往后山方向追去。
唐僧一行借着夜色往后山方向逃去。
山路崎岖难行,唐僧虽是骑了白龙马,却也快不起来。
可杨豹仗着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抄了两条近道,不消片刻便已然看到了唐僧的影子。
悟空见状,索性不跑了,他让八戒沙僧护着师父先走,自己等着那伙强盗送上门来。
杨豹率众追至近前,只见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拄着铁棒立在山路上,不由得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可转念一想,自己十几个人还带了刀棒套索,就是一人一刀也能把他砍成肉泥。
他厉声喝道:“兄弟们,那毛脸和尚就在前头!给我砍!”
众强盗借着酒劲壮了胆气,发一声喊,齐齐举刀朝悟空冲杀而去。
悟空冷笑一声,也不躲闪,也不招架,任那些刀棒砍在自己身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仿佛砍在了钢板上,火星四溅却连他一根毛都伤不到。
他待那些人砍得手都酸了,他狞笑一声:“你们砍了俺老孙这么多下,也该老孙了吧。”
当下那股杀意便再收不住,将金箍棒舞起,月光下似乎生出了无数闪电,当场便有七八人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而有些盗贼还是不信邪,拖刀要来砍他,悟空也不收着力,看着这些不知死活的人,便重重的砸了过去,只听得几声沉重的砰砰生,又是几人飞了出去,落到地上时,已是七孔流血,出气多进气少。
杨豹虽然跑得快,但砍了几刀,酒便醒了大半,此时见着一帮兄弟没几人爬的起来,见状不妙,转身便往林中逃窜。
可悟空哪里肯饶他?他今夜的杀心已经按不住了,尤其是对杨豹。
他追入林中,几个起落便追至杨豹身后,金箍棒当头一棒,杨豹惨叫一声便扑倒在地。
悟空上前也是不管不顾,将他首级直接拧了下来,提在手中,“非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你作恶多端,如今取了你的性命,也算是俺老孙积了功德,若是你们觉得冤屈,也莫要寻我那师父的麻烦了。”
他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尸体笑道:“各位且记住了,俺老孙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府县城隍、东岳天齐、十殿阎罗随你们去告,看他们敢不敢来寻我麻烦!”
说罢,便将杨豹的头颅带着,追唐僧去了。
另一边,八戒与沙僧护着唐僧逃到了一路向前,见后方没了追兵,便服了唐僧下来歇息,唐僧早已被颠的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惨白。
而半山之上,六耳看的着实过瘾,却不知余尽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与他一同观看着下方。
只见悟空将杨豹的首级放到唐僧面前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争吵。
不过片刻,山林便响起了悟空那惨烈的痛苦叫声,又是片刻之后,叫声消失,而后一道金光划过半空,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余尽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六耳,你的机会来了。”
六耳猕猴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余尽摇了摇头说道:“走吧,如今还不到你出现的时候,先回去准备准备。”
两道遁光便朝着客栈落去。
而八戒与沙僧见着悟空离去,心里暗自叹息。
八戒一脚将那首级踢飞,对唐僧说道:“师父,恐那村里的人追来,到时候将咱们拿了见官,可就走不掉了,咱们还是再赶些路吧。”
师徒三人便趁着夜色,继续在山林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