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六耳猕猴听了余尽那番话，神色变幻不定。
他在三界偷听了这许多年，佛门的因果报应、道门的善恶有报、凡间的王法刑律，他听得不比任何人少，却从不曾认真想过，杀人究竟有没有功德。
“道长。”六耳迟疑着开口，“你方才说杀了恶人还能有大功德，俺有些不信。俺在灵山脚下听过不少菩萨讲经，说的都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不曾听谁说过杀人还能积功德。若杀人真有功德，那三界之中那些杀伐果断的大神通者，岂不是个个功德无量？”
余尽也不与他争辩，将右手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起死回生之术再次施展。
不过片刻工夫，便有一道道魂魄被他拘来。
与此同时，黑白无常自阴风中现出身形，黑无常手执铁链，白无常提着哭丧棒，两鬼差见了余尽便慌忙躬身行礼。
白无常开口道：“不知大仙在此，小的来迟，万望恕罪。大仙此番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余尽指了指那虚影，问道：“这些人，依地府律法，该当如何处置？”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黑无常上前一步，说道：“杨豹，拦路劫掠十三年，手上人命七条，依律当入油锅地狱百年，再入刀山地狱百年，刑满后投胎为畜生七世，每世皆遭刀兵而死。杨老三，拦路劫掠八年，手上人命三条，依律当入石磨地狱八十年，刑满投胎为饿鬼三世...”他将那十几个强盗的罪状与刑罚一一念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清楚楚，何时何地杀了何人，抢了多少银两，无一遗漏。
六耳猕猴在旁听得脸色微变。
余尽又问道：“那杀了他们的人，又当如何处置？”
黑白无常互相对视了一眼，面上都露出几分微妙的神色。
白无常斟酌着词句道：“回大仙的话。那齐天大圣孙悟空，虽下手重了些，可这些人确实罪有应得，大圣此事属降魔护善，虽略有过当，却也情有可原。天地自有监管，除却私仇报怨之外，这般除恶扬善之举，大概率会落下些功德。”
余尽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们便带他们回去罢。该入哪层地狱便入哪层，按律处置便是。”
黑白无常躬身领命，将那十几道虚影一一拴起，两鬼差又朝余尽行了一礼，便驾着阴风往地府方向去了。
余尽将手一翻，掌心腾起一团太阳真火。那真火至阳至烈，只一卷便将满地的尸体尽数焚为灰烬，被晨风一吹便散入了山林草木之间，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做完这些，余尽便带着六耳猕猴驾云返回十字坡客栈，将那得自杨豹一行的七八十两碎银取了出来，又往里头添了些散碎银两，凑了个整数，便带着六耳猕猴往杨柳村而去。
杨柳村中，那些老弱妇孺尚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知杨豹领着弟兄们去镇上寻工做，却不知他们连夜潜回村来，更不知他们已命丧山林。
余尽带着六耳猕猴按下云头，落在村口。
他让六耳将各家各户的人都召集到村口来，六耳应了一声，挨家挨户地拍门，不多时便将村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全都召出。
十几对老夫妇与杨豹的父母切妻儿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客栈掌柜的要做什么，可看着余尽那张没了笑意的面孔，心中都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余尽缓缓开口：“诸位乡亲，在下此来，是要告知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
他将昨夜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话音刚落，村口便响起了一片哭嚎之声。那些老夫妇扑倒在地，有的捶胸顿足，有的呼天抢地。
杨老婆子更是当场便要晕过去，被杨老汉一把扶住。
杨许氏抱着小虎，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没有像其他妇孺那般嚎啕大哭。
这些日子她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从丈夫第一次带人杀回客栈时便有了，如今预感成真，她反倒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余尽待众人哭声稍歇，方才从怀中取出那些银两来，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一一分发了下去。
每家十两，足够这些失去了顶梁柱的老弱妇孺省吃俭用地过上几年。待众人收了银两又道：“诸位老人家，你们孩子犯下的罪行，按律当诛。我已经给过他们数次机会，却始终不肯悔改，如今身死倒也怪不得别人。这些银两原便算作是给诸位老人家养老的资费。”
那些老夫妇捧着银两，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心中其实也知道儿子在外头干了些什么勾当，只是从前儿子活着时不忍说破，如今儿子死了，他们更不愿承认自己养了个杀人越货的盗贼。可面对余尽这番话，他们心中还是有些怨气，一条人命没了，给些银两便成了，只是人也非他所杀，虽有怨气，也不好发作。
余尽走到杨许氏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大嫂，你在我客栈做工这些时日，勤勤恳恳，从未偷懒。如今你丈夫已死，他的罪行不该祸及妻儿。我在此开了这些时日的客栈，如今也该离去了。那客栈便留给你，你手脚麻利，也做得一手好菜，守着这家客栈，日子总不会太差，若能赚的些多余的银钱，便扶持村里的老幼。”
杨许氏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掌柜的...您...您要去何处？”
余尽没有回答，他让六耳将那些昨夜逃回，还躲在家里的强盗拉出，余尽也不与他们废话，只是抬手打出几道雷霆禁制，没入这几人体内。那禁制入体时微微一麻，随即隐没不见。
“你们几个，日后便在客栈帮着大嫂做事，劈柴担水、种地耕田，用自己的力气吃饭。若是再敢作恶...”
余尽将那雷霆禁制引动了，几人便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
余尽将口诀传授给杨许氏，交代她若这些人日后又不老实，便默念此诀，他们自然便会老实了。
交代完这一切，余尽便不再停留。与六耳猕猴一起驾云而去。
下方村民这才醒悟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口中直呼“神仙”。
杨许氏抱着小虎仰头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掌柜的...居然是神仙...”
余尽带着六耳猕猴回到十字坡客栈，其他三人正自无所事事。
余尽看着六耳猕猴，缓缓问道：“现在若是让你去唐僧身边，你可准备好了？”
六耳猕猴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咧嘴一笑道：“道长，俺早就准备好了！那猴子的言行，俺都研究过不知多少回了。”
他说着将身一摇，整个人登时变化作悟空的模样，那金箍棒自然不是真的，而是他那根随心铁杆兵变化而成。
可无论是身形、神态、气息，都与真正的悟空一般无二。
鼍洁瞪大了眼睛，绕着六耳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道：“像，真像！若不是方才亲眼看着你变出来，我还当是那猴子又回来了。”
余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也不由得微微点头：“你此去，有几桩事须得牢记在心。听来的或许不真，看来的或是虚幻。你研究了他那么久，可你终是不曾体验过他的那些经历，便不知他为何在那些时候做出那些事来。所以你去了之后，头一条便是谨守心性，莫要轻易动怒。那唐僧耳根子软，心肠更软，你多说好话，多哄着他些，他自然不会怀疑你。悟空便是吃了嘴硬的亏，做了好事还要被念咒，你比他嘴甜三分，便是赢了他七分。”
六耳猕猴认真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中。
余尽又道：“若是悟空回来了，你也不要慌。他若带你去对峙，你记着，旁的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唯独灵山，莫要去。”
六耳猕猴满脸不解地问道：“为何不能去灵山？俺去灵山便是要在三界面前堂堂正正地证明俺不比他差！让他们看看，不是只有那猴子能保唐僧取经，俺六耳也能！”
余尽说道：“佛门有六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境通、漏尽通。你如今之境界，瞒不过的...”
六耳猕猴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他沉吟良久，问道：“那道长的意思是...”
余尽说道，“你去了之后，要让唐僧知道你比原来的悟空更得力、更听话。届时到了灵山，你便不是假冒的妖猴，而是真正保了唐僧半程取经的功臣。届时你要争的正果，便不是偷来的，而是自己挣来的。你且记住，取经路上多走一难，你便多一分功劳；多护唐僧一日，你便多一分正果。”
六耳猕猴自然明白余尽这是为他铺了一条稳妥的路。
他站恭恭敬敬地朝余尽深深一礼：“道长，俺记下了。”
余尽又道：“还有一件事。你那金箍可能受得唐僧咒语？”
六耳道：“这我倒是不知，不过前几次那猴子被折磨的时候，俺这金箍也是微微的发烫，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作用，不过即便是没有作用，俺也能装的很像。”
余尽点点头，“还有一桩事。方才在杨村中，我做得那些，你去与唐僧说你已经为他们善后了，而后好生与唐僧道歉，他心肠软，见你这般低头，必然不会再计较。”
“还有...若你真个呆不下去，便回来寻我，莫要强求。”
六耳笑道：“道长放心，此去必然修得正果。”
说罢又朝余尽拜了三拜，随心铁杆兵往耳中一塞，驾起一道金光便朝唐僧师徒所在的方向纵去。
余尽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云海尽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鼍洁走到余尽身边，开口问道：“师父，他此去...会有危险吗？”
余尽答道：“当然有危险，六耳能听尽三界，却听不透人心。那猴子心里的算计，未必比他少。”
鼍洁不解：“那师父为何还要放他走？您若真想留他，以您的本事，便是把他锁在后院劈一辈子柴，他也跑不掉。
余尽摇摇头：“这六耳的善聆之能，听起来像是个无上的天赋，可他天天偷听三界所有人的秘密，不知道会招来多少麻烦。”
鼍洁笑道：“既然是个麻烦，为何您还要收他？”
余尽也是笑道：“我的麻烦还少吗？再多一个六耳，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便找来白晶晶与黑芙蓉，准备上路。
白晶晶问道：“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余尽道：“上次我追六耳的时候，匆匆掠过，那下方火气十足，绵延几百里，想来应该是火焰山了，咱们先去那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