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母自星辰宝座上起身,抬袖向殿外一拂,霎时间,一道星河自宫门之外垂落下来,银波浩荡,横贯九天。河
中星辰如砂,璀璨夺目,又有无数细小星轨纵横交错,时聚时散,似龙蛇盘绕,似棋子落枰。
每一颗星辰运转之间,皆牵动四方天机,浩渺无穷,叫人看上一眼,便觉自身如沧海微尘。
斗母足踏星光,径直走入星河,余尽连忙跟上。
二人行在星河之中,脚下银涛翻涌,身旁不时有硕大星辰缓缓掠过。那些星辰有的赤红如火,外裹万丈烈焰;有的青翠欲滴,星上隐约可见山川草木;还有的寒气森森,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凝出冰霜。
余尽上一次来斗府时,也曾见过周天群星,却远没有今日这般灵动。
许多原本沉寂的古星,此时竟多了几分生机,星辰之间的联系也比从前更加紧密。
余尽忍不住问道:“斗母,弟子记得前次来时,这片星河似乎还不是这般模样。”
斗母行在前方,闻言笑道:“你倒是看得仔细,前番你将小周天星图献来之后,斗部诸位星君各自回宫参悟,又从那些沉寂多年的古星中悟到了不少东西。近些时日,他们重新梳理,方有今日之变。”
余尽拱手道:“弟子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居功。若无斗部诸位星君镇守星辰,仅凭一幅图,也推演不出什么。”
斗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难得你还知道谦逊。”
余尽只当没有听出其中调侃,继续随她横渡星河。
行不多时,前方群星渐渐黯淡,一轮巨大星辰进入眼帘。
那星辰银辉如水,清冷无边,月华流淌之间,虚空中凝出一层层冰晶。周围虽有万千星辰,却无一颗敢与之争辉,越是靠近,那股太阴本源的气息便越发浓郁。
余尽心窍之中的太阳真火微微一动,体内那一缕先天阴阳大道也随之自行流转。阴阳二气在经脉间交汇,竟隐隐有相互呼应之意。
他抬头看向那轮银月,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斗母,我们这是要去太阴星?”
“正是,太阴星君下辖酆都罗山百司,你既想管地府之事,自然先来问问她。”
余尽闻言,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期望。
若太阴星君肯出面,地藏王便是再强硬,也未必敢全然不顾阴司法度。
两人穿过一层银白光幕,落入太阴星中。
放眼望去,只见千山皆白,万壑生辉。
大地仿佛由寒玉铺成,山岭间没有寻常草木,只有一片片银色灵芝与冰晶花朵迎着月华开放。
而在这片清冷天地中央,耸立着一株高不可量的神树。
那树枝干苍劲,树皮如龙鳞,树冠遮蔽数万里。叶子似白玉雕成,叶脉间流淌着纯净月华。枝头开满淡金色桂花,香气清幽,只闻上一缕,便令人元神澄澈,杂念尽消。
正是太阴月桂。
余尽望了许久,却没有看见传闻中持斧伐树的吴刚。
月桂树下只有几只玉兔穿梭花丛,见斗母前来,便停下脚步,竖起长耳远远张望。
二人绕过月桂,又行数十里,前方渐渐现出一座巍峨宫阙。
那宫阙以寒玉为墙,月晶作瓦,宫门如霜雪凝成,檐下悬着一串串星月宝珠。
银色仙雾环绕其间,数十名姮娥分列宫门两侧,个个云鬓高挽,霓裳曳地,姿容出尘。
当先一位女仙更是生得极美,但见她冰肌玉骨,眉似新月,眸含秋水,一袭广寒素裙随风轻摆,气质清冷高华。
余尽此前在天庭也见过不少仙娥神女,可与眼前这位相比,却都少了几分月宫独有的空灵。
那女仙见斗母降临,连忙带着众姮娥迎上前来,“斗母娘娘今日怎得空闲,亲临太阴宫?”
斗母笑道:“今日来找星君叙叙旧,也有一桩小事相询。”
女仙目光落在余尽身上,稍稍打量了一眼,却未多问,只侧身让开道路,“娘娘请。”
众姮娥簇拥着二人进入月宫,余尽跟在斗母身后,目不斜视。
殿内玉柱林立,月华如纱。正中悬着一轮银盘,盘中映照凡间山河,银盘云气变化无穷。
不多时,殿后传来一阵细微环佩之声,一位女仙自月华中缓步而出。
她看着约莫中年模样,身着银白帝袍,头戴月轮宝冠,容貌风华绝冠,眉宇之间却自有太古神只的威仪。她每走一步,殿内月光便随之明暗一次,仿佛整颗太阴星都在与她一同呼吸。
此女正是太阴星君,常曦。
她望见斗母,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斗母今日怎得空闲,到我这冷清月宫来了?”
斗母指了指身后的余尽,“家中晚辈遇着些事情,我带他来问问你。”
常曦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余尽身上的一瞬,她眼中原有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余尽只觉那道目光似月华照骨,顷刻将他周身上下看了个通透。尤其是他体内那一缕温润纯净的太阴本源,方被常曦察觉,整座宫殿中的气温便骤然降了几分。
常曦转头看向斗母,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便是你凡间那个徒孙?”
斗母含笑点头:“正是他。”
她又看向余尽,“还站着做什么?快些拜见太阴星君。”
余尽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晚辈余尽,拜见太阴星君。”
常曦没有叫他起身,只淡淡道:“你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余尽心头一跳,暗自偷偷打量,见太阴星君脸色不善,他细细回想,自修行以来,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太阴星君,更谈不上得罪。
可对方这语气,分明好像自己得罪了人家。
余尽硬着头皮道:“晚辈不知何处冒犯星君,还请星君明示。若是晚辈有错,甘愿赔罪。”
常曦轻哼一声:“你在下界做下那等好事,倒还问我何处冒犯?”
余尽愈发茫然。
斗母坐到一旁玉椅上,端起姮娥奉来的月桂仙茶,唇角隐隐含笑:“你也莫要吓他。他到现在多半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常曦看着余尽,道:“你坏了我女儿修行,难道还不算冒犯?”
“女儿?”余尽愣在原地。
他心中飞快掠过自己近些年遇见的诸多女仙女妖,却怎么也想不出哪一个能与太阴星君扯上母女关系。
常曦见他神情,更是不悦:“怎么?做过的事情,这般快便忘了?”
余尽背后渐渐冒出冷汗,只得转头看向斗母。
斗母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下界西梁女国之主,便是她的女儿。”
余尽脑中顿时轰然一响:“女儿国王!”
他早知那国王身怀太阴之体,又有一件自太阴玉符。可他一直以为,那国王只是与太阴星君有些渊源,或得了太阴传承,哪里想得到竟是常曦之女?
想起毒敌山洞府中阴阳交泰之事,饶是余尽平日脸皮不薄,此刻也觉得额头发麻。
他连忙躬身道:“星君恕罪。晚辈当时确实不知国王乃星君之女,若早知此事,定然...”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顿住了。定然如何?难道说早知道便不碰了?
这话若是传到女儿国王耳中,只怕又是一场麻烦。
常曦冷冷看着他:“定然如何?”
余尽只能改口道:“定然先来太阴宫拜见星君,绝不敢失了礼数。”
斗母端着茶盏,险些笑出声来。
常曦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缓和:“我那女儿在凡间历练千年,守护一国,积攒功德。再有百年,待功德圆满,便可脱去凡身,重归太阴。”
“如今却被你扰乱气数,提前踏入仙途。原本定好的修行路数也尽数改变。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话音落下,整座太阴宫忽然一沉,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那压力清冷无声,却重若星辰,压得余尽肩头微沉,体内法力也变得迟缓起来。
余尽心中暗暗叫苦,那夜之事虽是惑仙丹起头,却也是双方情意相合,并非自己强迫。可这种话当着人家母亲的面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狡辩。
他思量片刻,只得硬着头皮道:“晚辈与国王两情相悦,并无半分强迫。”
常曦眸光一寒:“你这小子得了便宜,还敢在我面前卖乖?”
月华骤然一凝,压在余尽身上的力量又重了数分。
余尽双脚所立之处,寒玉地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纹。
“该打。”
斗母终于放下茶盏,笑道:“好了,你莫要真将他吓坏了。”
她抬袖轻轻一拂,余尽身上的压力顿时散去大半,“我这徒孙虽有些愚笨,性子却不算坏。况且你那女儿此番也并非全无所得,不但解了定光仙留下的迷心气,更借阴阳大道提前踏入仙途。”
“她少走百年凡尘路,日后上天了,我再弥补她一些便是。”
常曦瞥了余尽一眼,“看在斗母的面上,此事暂且不与你计较。”
她虽这般说,却依旧没有给余尽什么好脸色,只挥手让他退到一旁。
余尽如蒙大赦,连忙退到斗母身后,再不敢胡乱开口。
常曦落座,问道:“斗母此番来我太阴宫,究竟为了何事?”
斗母也收起笑意,将六耳猕猴身死、魂魄被地藏王拘走之事说了一遍。
常曦听罢,神色倒没有多少变化,“地藏王在幽冥拘魂之事,我早已知晓。”
斗母问道:“他这般插手阴司,你也不管?”
常曦淡淡道:“酆都罗山百司虽在我辖下,可幽冥太大,地府魂魄又何止兆亿。佛门这些年拘去的魂魄,于整个六道轮回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只要他们不触碰轮回根本,不大肆掠夺阴魂,我便没有必要为些许魂魄与佛门翻脸。”
斗母道:“地藏背后那两位,当真一直护着他?”
常曦点头,“那两位既许他在幽冥立下宏愿,自然不会坐视旁人坏他修行。况且佛门在地府所求并不算多,我若强行干涉,反倒平白惹来争端。”
余尽听到此处,心中最后一点指望也渐渐散去。
连太阴星君都不愿插手,那便说明此事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麻烦。
斗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今日便叨扰了。”
常曦道:“难得来一趟,不多坐片刻?”
斗母看了看身后的余尽,笑道:“我这晚辈站在此处浑身不自在,怕是恨不得立刻离开。改日我再独自来与你叙旧。”
常曦听斗母如此说,也不再挽留。
余尽临走之前,再度向她行了一礼。
常曦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下次再去西梁女国,先来太阴宫知会我一声。”
余尽脚下险些一个踉跄,连忙说道:“晚辈记下了。”
斗母带着余尽离了太阴宫,重新横渡星河而去,直到那轮巨大银月远远落在身后,余尽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斗母,太阴星君为何会有一个女儿在凡间?”
斗母道:“常曦乃太古真神,存世不知多少元会。她所说的女儿,并非寻常血脉所生。”
“那女儿国王本是常曦从太阴星中分出的一缕本源,落入凡间化生,替她守护西梁女国,积攒人道功德。”
“待千年历练圆满,本源归位,便可成为太阴一脉正统女仙。”
说到这里,斗母看了余尽一眼,“谁知最后被你这小子截了胡。不但提前引她入道,还与她共参先天阴阳。原本的太阴修行之路被你改了大半,常曦见了你,能有好脸色才怪。”
余尽默然不语,他现在才明白,为何女儿国王天生太阴之体,又能得到太阴星降下法宝。
原来从一开始,她便不是寻常凡人,难怪常曦方才那般恼火。
两人回到斗母宫中,斗母重新落座,望着余尽道:“太阴星君既不肯插手,此事便只能到此为止。六耳猕猴命中合该有此一劫,你也不必再执着。”
余尽沉默片刻,道:“既如此,那便算了。”
斗母看了他一眼,似是想看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假,却也没有点破。
她抬起右手,一指点在余尽眉心,刹那间,整座斗母宫中的星辰同时亮起。
亿万星光如潮水般涌入余尽识海,余尽只觉识海中仿佛多出了一片完整星空。
斗母的声音随星光一同传来:“你此前不是说想看周天星斗如何运转么?今日便将这运转之道传你。”
“但你须记住,不可凭此去幽冥大动干戈。地府牵连甚广,切莫去生事端。”
余尽闭目参悟片刻,待识海星光渐渐平稳,这才后退一步,郑重拜下。
“多谢斗母传法。弟子谨记教诲。”
斗母挥了挥手:“去吧。少在外头惹些麻烦,便算是孝敬我了。”
余尽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斗母宫,他借星光下界,不过片刻,便重返洞府。
余尽没有惊动鼍洁与黑芙蓉,独自落在一处山崖上,他从定海珠中取出那只白玉瓶,瓶内的青金色神魂碎片依旧黯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余尽凝视良久,忽然低声道:
“一线生机...”
“那我也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