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鼍洁与黑芙蓉先前大战离去,待伤势略有恢复,便小心的再回洞府查看。
那一场大战过后,群山早已不复旧貌,原本连绵起伏的山岭被佛掌与雷霆打得七零八落,数十座山峰或拦腰折断,或沉入地底。山谷之中沟壑纵横,焦土千里,偶有残余雷光自岩缝间窜出。
唯有余尽布下的大阵尚未完全散去,依旧缓缓运转。
二人见山谷中不见余尽身影,心中皆是一沉。
鼍洁以神识扫过附近群山,没有发现半点踪迹。
黑芙蓉仔细搜索洞府后,说道:“师父没有回来。”
鼍洁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仰头饮下,三色霞光在体内流转,身体外部伤势几息之间便已合拢大半。
他把葫芦递给黑芙蓉,道:“师父神通广大,又有化虹之术,便是打不过那地藏王,也总能脱身。”
黑芙蓉接过葫芦,饮了几口,说道:“师父最后叫我们先走,只怕当时情势已极为不妙。”
鼍洁沉默了一阵,抬头看向尚在运转的星阵。“阵法还未散,定是师父有意留下。咱们便守在此处,等他回来。”
黑芙蓉转过头来:“若地藏王再来呢?”
鼍洁一怔,若地藏王亲自杀回来,凭他们两个,哪里守得住这座残破洞府?
鼍洁问道:“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去何处?”
黑芙蓉略一思索,道:“师父先前不是说过,前方将到火焰山?你那位大师兄红孩儿,便住在那里。”
“咱们不如先去投奔他。三人合在一处,总比留在这里等地藏王找上门强。”
鼍洁挠了挠头:“可我未曾见过那位大师兄。”
黑芙蓉看了他一眼:“你入门比我早,怎会连大师兄都没见过?”
鼍洁道,“我跟随师父时,大师兄早已回了火焰山。”
黑芙蓉问道:“你可有师门信物?拿出来给他一看,自然便知真假。”
鼍洁摇头:“没有。”
黑芙蓉眉梢轻挑:“你怎的什么都没有?师父好歹还传了我瘟癀阵旗。你拜师这般久,竟连一件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鼍洁听得不服,拍了拍胸膛说道:“我乃龙族,修行全凭血脉与肉身。师父赠我祖龙精血,便胜过十件百件法宝,那些外物要来何用?”
黑芙蓉轻哼一声:“若不去火焰山,那便回我的琵琶洞?”
鼍洁摇头道:“师父先前说过,咱们需要一路跟着唐三藏的。”
黑芙蓉思考片刻说道:“那咱们就先去追上取经人,暗中跟着他们。师父若回来,也必会沿西行之路而来,届时也能见到。”
鼍洁略作思量,点头道:“此法稳妥。”
二人随即驾起遁光,径往西方而去。
此去只见云生足下,山走身旁。一个挟风带雷,一个裹毒腾雾,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天际。
而此时余尽随斗母与太阳星君离了太阳火海。
那太阳宫悬在大日核心之外,远望如一座赤金神山横压火海。宫门高逾千丈,两侧各立一头金乌神像,三足踏日,双翼遮天。
殿墙不知由何等神材铸成,通体赤红,表面神光流转。
余尽跟在太阳星君身后,背后那双金乌羽翼虽已缩小,仍有丈余宽阔。每走一步,翼上便落下几点金色火星,引得守宫火将频频侧目。
太阳星君领二人进入大殿。
穹顶中央嵌着一面大日宝镜,镜中映照太阳星各处火脉,亿万金焰奔腾起伏,尽收其中。
三人方才坐定,太阳星君便开门见山道:“小友,你在太阳星深处,究竟是如何寻到那株树的?”
余尽将那截枯枝横放膝上,道:“晚辈在火海中疗伤时,体内忽然生出感应,似有一道气息在远处呼唤。”
“我循着那缕感应前行,穿过不知多久,才见到一片不受金焰侵蚀的灰黑地界。那株残树便立在其中。”
太阳星君听得连连叹息:“我与历代火部神将镇守太阳星,不知已有多少年月。曾派人搜寻无数次,却始终不曾见过扶桑神树半分踪迹。”
“没想到小友初入太阳星深处,便得了这桩机缘。”
余尽道:“那树出现得古怪,消失得也快。若非留下这截枯枝,我自己都要怀疑是否受了火毒,生出幻象。”
太阳星君目光落在枯枝之上,那截树枝不过三尺,表面焦黑,可在太阳宫神光照耀下,裂缝深处却有细若发丝的金芒游走。
太阳星君沉吟道:“若此物真出自扶桑神树,便不是寻常灵木。”
“扶桑为太阳灵根,能承载大日精华,调理太阳火脉。哪怕只是一截枯枝,也可用来镇压火眼、祭炼日轮,或炼成承载太阳真火的至阳法宝。”
“若其内部尚存一丝生机,日后甚至可能重新孕出扶桑嫩芽。”
说到此处,他目光愈发炽热。
斗母坐在一旁,闻言笑道:“说了半晌,原来是看上人家的东西了。”
太阳星君老脸微红,咳嗽一声道:“我只是觉得,此等神木留在太阳宫中,更能发挥其用处。”
斗母道:“机缘落在谁手中,自有天数。你们遍寻无数年月都未寻到,他下去一趟便捡了回来,可见此物与他有缘。”
太阳星君连忙道:“我也不是要强取。”
他抬手一挥,殿中顿时浮现出一团神光,表面天生刻着火焰云纹。
太阳星君说道:“此乃太阳星上的大日赤金,用来炼制法宝阵旗皆可,小友若愿割爱,便送你几万斤也无妨。”
余尽看着那些神金,心中也有几分意动。他如今要炼三百六十五杆大周天星辰幡,所缺材料极多。这神金若融入阵旗,威力必能更上一层。
可手中扶桑枯枝不但能与妖皇精血呼应,还可能藏着造化神通都未曾唤醒的生机。
更何况他背后这双金乌羽翼,也与那株残树脱不开关系,此中秘密尚未弄明白,实在不宜轻易交出。
余尽转头看向斗母。
斗母淡淡道:“是你的东西,自然由你自己拿主意。看我作甚?”
余尽略一思量,说道:“星君见谅,此物我尚有些用处,暂不能拿来交换。”
太阳星君脸上难掩失望。
余尽又道:“不如待晚辈伤势彻底恢复,再入太阳星深处,替星君寻找一次。那株扶桑树既曾现身,想来未必永远不见踪迹。”
太阳星君正要开口,斗母打断他说道:“扶桑残树既已显化,你们慢慢去寻便是,早晚能寻到线索,何苦盯着晚辈手中这一截不放?”
太阳星君听出斗母维护之意,只得收起神金,苦笑道:“娘娘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斗母起身道:“既然此间事了,我还要带他回太阴宫,便不多留了。”
太阳星君问道:“这位小友伤势方愈,不如在宫中多歇几日?”
斗母看了余尽一眼:“他这气血冲天,看样子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就不多留了,何况常曦还等着要人。”
太阳星君不敢再留,亲自将二人送出宫门。
离开太阳星后,斗母引着余尽踏入星河,周围火意渐退,万千星辰重新浮现。
余问道:“斗母,弟子此次会受何等处罚?”
斗母道:“我也不知常曦准备如何处置。不过依照天规,你擅闯幽冥、强夺亡魂,又在忘川引动万雷,致使诸多魂魄湮灭。若从严治罪,镇压百年也不算重。”
余尽脚步顿时一停,“百年?”
斗母回头道:“怎么,嫌少?”
“是天界百年?”
“自然。”
余尽脸色微变,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若真在天庭被镇压百年,下界怕是早已过去三万余载。莫说唐僧早到灵山,便是西行一路的诸多人物,只怕也早已物是人非。
他连忙道:“下界诸事尚未完结,弟子若被镇压天界百年...”
斗母淡淡道:“你在地府放雷时,怎不想这些?”
余尽一时无言。
斗母继续道:“你闯下这般大的祸事,总不能凭几句认错便一走了之。十殿阎罗已将奏疏送上天庭,幽冥又有无数阴魂亲眼见证。若不罚你,天庭威严何在?”
余尽叹了口气:“弟子明白。”
两人又行了一段,斗母忽然道:“你手中不是还有一幅大周天星斗阵图么?此阵图虽远不及上古妖庭完整阵势,却也补全了斗部不少星轨。你若愿将它交给天庭,算是一桩功劳,或可抵去部分罪责。”
余尽没有迟疑,抬手在眉心一点。一幅星辉阵图从识海中缓缓飞出。
图中三百六十五颗主星明灭不定,数万辅星环绕四周,一条条星轨彼此勾连,时而化作星河,时而凝成杀阵。
斗母接过阵图,收入袖中说道:“此物或可替你减免些罪责,只是常曦那里还不好说,须得过去看看。”
余尽拱手道:“多谢斗母。”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弟子可否分出一道化身下界?”
斗母看了他一眼:“当真这么紧急?”
余尽点头。
斗母道:“分一道化身并不违天规。”
余尽当即运转身化万千神通,一滴精血自眉心飞出,不过数息,另一个余尽便睁开双眼。
那化身修为虽不及本体,却也继承了大半神通,足以应付下界诸事。
余尽将定海珠取出,交到化身手中,想了想,把那截扶桑枯枝也递了过去。
“此物暂时带回下界,不可轻易示人。先去寻鼍洁与黑芙蓉,再设法复生六耳。”
化身接过定海珠与扶桑枯枝,点头道:“我省得。”
斗母抬袖一挥。
一道星光裹住余尽化身,直往下界而去。
余尽看着那道星光渐渐消失,心中稍稍安定。至少自己即便真被镇压,西行之事也不至于完全中断。
斗母道:“走吧。接下来便看常曦如何发落了。”
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前方银辉渐盛,斗母领着余尽穿过月幕,再次落到太阴宫前。
月桂树香随风而来,数十名姮娥分列玉阶两侧。
宫门缓缓开启,斗母领着余尽入得殿内,太阴星君端坐殿中,目光先落在斗母身上,继而看向余尽。
待看见他背后那双金乌羽翼,常曦清冷的眼眸中,忽然露出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