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悟空与猪八戒备办了锦缎、异香、时果、素酒,一路驾云,再往翠云山芭蕉洞而来。
到了山前,二人不敢似先前一般径闯。悟空先将云头按落,整了衣冠,又叫八戒把礼担挑稳,这才上山。
八戒挑着满满两筐礼物,口中埋怨道:“猴哥,咱们既会腾云,何苦还要一步步走?这一担果子沉得很,再走几里,俺老猪的肩膀都要压塌了。”
悟空道:“求人须有求人的模样。你若驾云落到人家门前,风吹得果子满山乱滚,哪里还显得出诚意?”
八戒嘟囔道:“诚意都是俺的银子买来的,你自然说得轻巧。”
二人行到洞前,先将礼物整齐摆下,这才上前唱了个喏。
不多时,石门开启,红孩儿提着火尖枪走出,见又是悟空,顿时皱起眉头,问道:“你怎的又来了?”
悟空满面堆笑,道:“好侄儿,前番是俺老孙礼数不周,空手上门,难怪嫂嫂不喜。今日俺与八戒备了些薄礼,特来赔罪,也求借宝扇一用。”
八戒放下礼担,连忙揉了揉肩头,道:“这些东西可都是花真金白银买的,断不是空口说情。”
红孩儿扫了一眼那些锦缎果品,转身入内通报,片刻之后,铁扇公主领着几名侍女来到洞门前。
她今日穿一袭青锦云袍,发间斜插玉簪,面上虽不见怒容,眼神却仍旧清冷。
悟空与八戒一同上前行礼。
“嫂嫂有礼。”
“公主有礼。”
铁扇公主看了看二人,又看向地上的礼物,说道:“怎的又来了?”
悟空道:“前番乃是俺做事不周,此次特备上了礼物,特来求扇一用,而且那火焰山下百姓也受火气之苦,若嫂嫂肯借宝扇半日,俺一来可送师父西行,二来亦可替当地百姓暂息炎火,也算功德一桩。”
“宝扇用过之后,俺老孙立刻送还,绝不耽搁。”
八戒也在旁帮腔:“正是,正是。公主只消借半日,大家方便。况且这些礼物,都是俺们一片诚心。”
铁扇公主走到礼担前,伸手翻了翻。都是翠云山周边常见之物;至于异香和素酒,更算不得什么珍奇。
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道:“你们莫不是来戏耍我?”
悟空一怔:“嫂嫂何出此言?”
铁扇公主指着那些果品道:“这些瓜果,我翠云山中随处可见。锦缎、香料,也是附近村镇之物。你们拿我山中所产的东西来送我,莫不是先在附近偷取,再装作礼品登门?”
八戒一听,顿时急了:“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些物件皆是俺老猪花银子买的。单是两匹锦缎便去了六两,素酒与香料又用了好几两,瓜果虽不值钱,也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付的!”
悟空连忙拉住八戒,免得他说话冲撞,“嫂嫂莫怪。这些礼物虽不贵重,却是俺师兄弟一番心意。”
“前番红孩儿掳俺师父,俺出手救人,彼此都有不是。今日俺已当面赔礼,只求借扇半日。”
铁扇公主道:“礼物我不缺,道歉我也听了。可芭蕉扇是我护身之宝,我不愿借。”
悟空强压火气,道:“嫂嫂,俺只借半日即可。用完便立马送还。”
铁扇公主冷笑道:“我也曾听闻过你这猴子会偷桃会盗丹,又曾入东海强取兵器。你说不贪,便叫人信么?”
悟空听她连翻旧账,心头也生出几分恼意,但想到唐僧尚在火焰山前等候,只得再忍。
强挤出笑容道:“嫂嫂划下条件便是。要多少礼物,要俺如何赔罪,只管明说。”
“没有条件。”铁扇公主抬手叫来侍女,“他们既送礼上门,我也不占便宜。取些银两来,照价赔还。”
片刻之后,侍女抱出一只银盘,盘中放着数锭白银。
铁扇公主道:“这些银子足够买下你们的礼物。礼我收了,钱还你们,扇子却不借。”
八戒眼见白花花的银子,立刻上前接住,他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猴哥,银子还多了些。既然人家实在不借,咱们便另想办法吧。”
悟空瞪了他一眼,八戒却将银子迅速收入袖中,又去拉悟空衣角:“哥儿嘞,走吧,走吧。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铁扇公主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带着红孩儿回了洞府。石门轰然闭合,洞外只留下那两担已经送出的礼物。
悟空面色不快,却也不好当场翻脸,只得与八戒离开翠云山。
二人驾云行出数百里,悟空忽然停下。
八戒问道:“猴哥,怎的不走了?”
悟空回头望着翠云山,道:“俺不能就这般回去。”
八戒脸色一变:“你还想怎样?”
悟空道:“她不肯借,俺便进洞去自己寻一寻。只消取出芭蕉扇,去火焰山扇灭大火,用过之后再原样送还。”
八戒听得连连摇头,说道:“哥啊,铁扇公主原本便恼咱们欺负红孩儿。你若再偷她宝贝,往后见面哪里还有好话说?”
悟空道:“俺只是暂取半日,又不是据为己有。待用过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她也不知。”
八戒小声嘟囔道:“天下贼偷东西时,都说只是暂借。”
悟空眼睛一瞪:“呆子,你去是不去?”
八戒忙道:“你要偷便自己去,俺老猪绝不进洞。若叫人捉住,也莫说我与你同谋。”
悟空见他不肯,只道:“那你便在此等着,莫要乱走。”
说罢,将身一晃,变作一只细小飞虫,振翅往翠云山而去。
那虫儿穿过松林,飞到芭蕉洞门前,趁侍女开门搬运礼物之时,悄无声息地钻入洞中。
悟空一路循着内殿而去。穿过两重回廊,前方有数座石室,门外皆有禁制。
他暗道:“宝扇大概存于宝库之中,先进去寻寻再说。”
忽听头顶一声冷笑:“我师父说得果然不错,你这猴子当真会变作虫豸进来偷东西!”
悟空抬头,只见红孩儿坐在横梁之上。
原来自余尽提醒之后,红孩儿便在洞中布下示警禁制。红孩儿手中一枚火珠子爆开,无数烈火朝着悟空袭来。
悟空急忙恢复本相,掣出金箍棒,挡住迎面烈焰。
红孩儿从梁上跃下,火尖枪直刺胸前,喝到:“好个贼猴!借不成便来偷,今日定要拿住你!”
二人从内殿一路打到洞门。
铁扇公主听得动静,提着双剑赶来,见悟空果然潜入内府,顿时气得面若寒霜,怒道:“泼猴!不借便偷,好个贼和尚!”
双剑一起,青色风刃交错而来。
悟空挡开红孩儿火尖枪,又要抵御铁扇双剑,顷刻便被逼出洞外。
他见八戒还躲在远处云头观望,立刻大喊:“呆子,还不过来帮手!”
八戒本不愿掺和,见悟空被母子二人围攻,只得掣出九齿钉耙,硬着头皮落下,道歉道:“公主息怒!俺老猪可没进洞偷东西,只是来劝架的!”
铁扇公主怒道:“你与他一同前来,岂能脱得干系?”
一剑朝八戒劈去,八戒连忙举耙抵挡。
红孩儿见二人要伤母亲,当即将火尖枪插入山石,双手结印。
“烈焰阵,起!”
洞前四十九杆赤色阵旗同时从地下升起,顷刻间,大地轰鸣,火雷迸发。一道道地火从石缝中冲出,阵内上有火云压顶,下有烈焰喷涌,四方又有赤红雷光纵横交错。
这烈焰阵虽远不及余尽亲自布下时完整,却被红孩儿融入三昧真火,更添凶威。
红孩儿捶鼻喷火,滚滚三昧真火落入阵中,地火、空中火与火雷顷刻汇作一片。
只见烟生百里,焰起千层,火蛇乱舞,赤龙翻腾。
悟空火眼被烟熏得酸痛,八戒更是被烧得连连怪叫。
“猴哥,走吧!再不走,俺老猪真成烤猪了!”
悟空见阵势凶猛,又有铁扇公主持剑在外,不宜久斗,只得用金箍棒扫开一道火浪,抓住八戒肩膀,翻身跳出;;烈焰阵,二人一口气逃出数百里,方才脱离火云。
红孩儿还欲去追,铁扇公主将他拦住:“穷寇莫追。先回洞府,加强禁制。”
她看着悟空逃走的方向,冷声吩咐众妖:“自今日起,洞内洞外昼夜巡守。任何虫鸟飞虫靠近,都须仔细查验,莫再叫那猴子钻进来。”
众小妖齐声领命。
悟空与八戒败回火焰山边那户人家。
唐僧见二人依旧空手,衣袍上又多有火烧烟熏痕迹,便知事情未成。
“悟空,宝扇仍未借到么?”
悟空闷声道:“那罗刹女执意不借。俺又进去寻扇,被她母子以风火大阵赶了出来。”
唐僧轻叹一声:“西行十万八千里,果然步步皆难。如今前路被火山阻断,却该如何是好?”
八戒在旁道:“师父,都怪那猴子,俺早说那偷扇的法子不妥。如今礼也送了,架也打了,扇子还是没有。”
悟空正烦躁间,院中地面忽然升起一缕黄烟。
烟雾散去,现出一位矮小老者,但见他穿褐袍,白须垂胸,手拄龙头拐杖。
老者朝唐僧师徒行礼道:“小神乃火焰山土地,拜见圣僧与大圣。”
悟空道:“土地,你来得正好。可知这山火究竟因何而生?又有何法能够灭去?”
土地看了悟空一眼,道:“大圣,此火说来,却与你颇有渊源。当年你大闹兜率宫,踢倒老君八卦炉。炉中几块带火金砖坠落凡间,化作这八百里火焰山,至今不灭。”
八戒闻言,立刻看向悟空:“原来又是你这猴子惹下的祸!”
悟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喝道:“那都是五百年前的旧事。俺当时从炉中逃命,哪里顾得上几块砖头落到何处?”
他转向土地道:“既是老君炉砖所化,为何不请老君来收?”
土地摇头道:“火砖落地多年,早与此方地脉相合,寻常法宝难以收取。唯有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可调风雨、息灭火势。”
悟空道:“她死活不借,俺又能如何?”
土地道:“铁扇公主乃大力牛魔王正妻。那牛魔王如今住在积雷山摩云洞,距此约有三千里。大圣昔年与他结拜,或可以借着情义,请他出面劝说,或可借得宝扇。”
悟空闻言,沉吟片刻,觉得倒是可以去试上一试。
他转头道:“八戒,随俺去积雷山。”
八戒瞪大眼睛:“又要俺去?”
悟空笑道:“你得了这些银子,不得再跑一趟?”
不由八戒分说,悟空扯住他的衣袖,驾云直往积雷山而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积雷山境内。
八戒眼尖,站在云头往山下一瞧,忽见一座花圃之中,有个美貌女子正带着侍女采花。
那女子高髻青云,湘裙曳地,眼波流转,妖媚动人,正是玉面狐狸。
八戒拉了一把悟空,便当先按落云头,脸上荡起笑容,上前问道:“女菩萨,请了。你可知牛魔王大王的洞府在何处?”
玉面狐狸见一个毛脸和尚、一个长嘴大耳和尚突然落下,心中便有几分戒备:“你们寻大王作甚?”
八戒只当她是摩云洞侍女,便道:“我们自翠云山来,有事要见牛大王。”
玉面狐狸听见“翠云山”三字,脸色顿时变了:“又是那铁扇派来的?”
她将手中花枝丢入篮中,冷笑道:“这黄脸婆,每年从我这里送去许多珠翠金银、绫罗缎匹,尚嫌不足,如今还要三番五次派人来寻大王回去。”
八戒听得莫名其妙,悟空却已猜到眼前女子身份,心中顿生不喜:“你这女子讲话好生无礼。铁扇公主乃牛魔王明媒正娶的妻室,遣人来寻自家夫君,有何不妥?”
玉面狐狸道:“这是我家的事,与你们两个何干?”
说罢转身便往摩云洞走。
悟空见她不肯通报,伸手一把扯住她的衣袖,“莫走!先叫牛魔王出来,俺有话与他说。”
玉面狐狸顿时惊叫起来:“来人!来人!有妖人欺我!”
呼声方起,天边一朵妖云滚滚而来。
牛魔王刚从黑石岭查看阵营返回,尚未落下,便见悟空抓着玉面狐狸衣袖,八戒又在一旁提着钉耙。
他顿时怒从心起:“泼猴,敢到本王洞前欺辱内眷!”
一根混铁棍从云中劈落,重若山岳,直取悟空头顶。
悟空连忙放开玉面狐狸,掣出金箍棒向上一架。
轰!
双棒相交,积雷山顿时一震,山谷间飞沙走石,无数花木齐齐折腰。
悟空看清来人,连声道:“牛大哥且慢!俺今日不是来争斗的!”
牛魔王锦绣黄金甲映着日光,口若血盆,双目喷火:“哪个是你大哥!你既入了沙门,护那唐僧西行,昔年情谊便落在昔年。从今以后,你我各走各路!”
悟空道:“你我纵然道不同,结义之情总还在。俺只求你劝嫂嫂借扇半日,绝无恶意。”
牛魔王喝道:“你欺我孩儿在先,今日又拉扯我家内眷,还敢谈什么情谊!先吃本王一棒!”
混铁棍横扫而来,悟空也被激起火气,举起金箍棒迎战。
两个皆是积年妖圣,一个齐天大圣,一个平天大圣;一个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一个棍扫千山万岭崩。
只见:
金箍起处风雷动,混铁抡时日月昏。
一个腾云如电掣,一个驾雾似龙奔。
棒来棍架声声震,棍去棒迎阵阵轰。
二人在积雷山上斗了百十回合,仍旧不分胜负。打得千峰摇晃,万涧断流,山中妖兵尽皆惊动。
黑石岭距此虽有几百里,但六耳很快听见震天兵器声,便立刻去见余尽。
“师父,牛魔王正与孙悟空在积雷山交战。”
余尽略作思量,道:“牛魔王如今是我等名义上的山主,既有人打上门来,自不能袖手旁观,你二人去助他一阵。”
鼍洁与六耳领命,直奔积雷山。
悟空正与牛魔王斗得激烈,忽闻龙吟响彻长空。
鼍洁显出五爪苍青龙真身,盘旋于云上,风雷水气汇聚四方。
六耳则手持铁棒,落在另一侧山头。
悟空一眼看见六耳,金睛骤然圆睁,心中怒火轰然升起:“怎得又是你!”
六耳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曾经一模一样的猴脸,眼中先有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拜你所赐,我已死过一遭。不过前尘尽过,我如今只在此地安心做我的妖王,不想再与你争那所谓的真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