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手持混铁棍,仰头望见孙悟空自云中扑来,非但不惧,反而纵声大笑,语气中不无鄙夷:“好你个孙猴子!遥想昔年你我结义,一同反天,何等快意!如今你倒领着天兵来打我老牛。”
悟空脸色一变,但还强是说道:“老牛,你休要倒打一耙!俺老孙好言借扇,你不肯便罢,又将俺师父师弟拿下,半分旧日情谊也无?”
牛魔王也不再与他分说,举棍便架。
轰!
两般神兵相撞,云海当中炸开一圈白浪,积雷山上万木被气浪纷纷压的低头。
牛魔王双臂一沉,随即奋力将金箍棒荡开,喝道:“你入了沙门之后,嘴上仁义,心里算计,反倒不似从前痛快!先欺我儿,再扰我妻,后又拉扯我家内眷?这便是你如今行事之风?”
悟空有苦难言,只得道:“那些皆是误会!你若放了俺师父、师弟,俺立即叫李天王退兵,此后各走各路!”
牛魔王冷笑:“唐三藏不在我手,你偏不肯信。既如此,便凭手中兵器说话!”
混铁棍卷着黑风,迎面砸来。悟空把棒一横,两个又斗至一处。
一个是平天大圣,腰广十围,力能移山;一个是齐天大圣,身躯虽小,棒重万钧。
棍来棒架,棒去棍迎,但见:
黑棍搅云云裂,金箍扫岳岳倾。
妖气冲霄汉,金光映斗星。
两个旧日结义客,如今各为道途争。
而哪吒得李靖军令,脚踏风火双轮,从天兵阵前直落下来。
那三太子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绾总角,肩披混天绫;手中火尖枪一点,便有千道火花迸发。
鼍洁与红孩儿才将阵旗插稳,见哪吒来势极快,便一同迎上。
鼍洁面对哪吒可不敢大意,当初他表兄便是死在他手中,当下把身一晃,化出五爪苍青龙相。但见苍鳞覆体,龙角刺天,五爪藏雷,周身水雾盘旋。照着哪吒胸前便砸。
哪吒枪尾一摆,混天绫自肩头飞出,那红绫迎风便长,如一条赤色天河,绕着青龙躯体缠了三匝。
鼍洁奋力挣扎,龙身卷动风雷,搅得云层翻涌不休。可混天绫乃太乙真人所赐奇宝,最善缚拿,越挣反倒缠得越紧。
鼍洁怒吼一声,黑锏化出,顿时撑开数十丈长,想将红绫挑开。
哪吒早已顺势转身,火尖枪刺向其龙目。
红孩儿大喝道:“莫伤我师弟!”
他捶鼻喷火,三昧真火混着六丁神火汹涌而出,顷刻化作一片赤金火海,将哪吒上下左右尽数围住。
哪吒见火不惊,反倒笑道:“你在本太子面前弄火,却是班门弄斧!”
他脚下风火轮轰然大亮,轮中神火与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撞在一处,双方火焰非但不曾彼此熄灭,反而越烧越盛,将半空炼成一片赤红之色。
红孩儿手持火尖枪,杀了过去,哪吒同样以火尖枪相迎。
两杆神枪枪尖俱带烈火,一时间赤影纵横,也不知哪一道是红孩儿,哪一道是哪吒。
鼍洁终于以祖龙血脉之力强行挣开混天绫,正要来助,却见哪吒抬手祭出乾坤圈。
那金圈在空中一晃,顿时分作千百道金光,砸向二人,圈圈皆重如山岳,快如流星,直把一龙一童逼得连连招架。
哪吒一人使枪、御绫、控圈,诸般兵器转换自如,神通武艺毫无滞涩,不愧三坛海会大神之名。
鼍洁仗着龙身强横,强行硬受乾坤圈,红孩儿真火虽凶,却遇上同样精通火法的哪吒,难占半分便宜。二人合力,竟也只堪堪稳住阵脚。
又说巨灵神从云中跃下,宣花巨斧卷起恶风,直奔六耳猕猴。
那巨灵神身高十余丈,腰粗数围,头戴凤翅盔,身披黄金甲。一步落下,山石龟裂;一斧劈来,将峰岭从中分开。
六耳猕猴眼中不见惧色,手中随心铁杆兵向上一架。
铛!
巨斧与铁棒相交,巨灵神双脚落地,将山腰踏出两个深坑。六耳身躯不过常人大小,却只向后滑出数丈,便硬生生站稳。
巨灵神喝道:“妖猴,倒有几分气力!”
六耳冷笑道:“只有几分么?”
他手腕一转,铁棒随心变化,霎时长到百丈,横扫巨灵神腰腹。
巨灵神举斧格挡,却被这一棒打得踉跄后退,一连撞断数棵古木。
六耳得势不饶人,腾身跃起。铁棒时长时短,忽粗忽细。远时化百丈长棍,跨山击打;近时又缩作三尺铁杆,直点关节穴窍。
巨灵神虽力大无穷,身躯却过于高大,转动之间难免迟缓。
六耳六只耳朵轻轻颤动,能听风辨位,巨斧尚未真正落下,他便已知晓来势。或矮身避过,或翻到巨灵背后,一棒接一棒打在金甲之上。
砰!砰!砰!
巨灵神被打得怒吼连连,宣花斧劈碎数座山岩,却始终难以真正伤到六耳。
六耳越战越勇,铁棒如龙蛇乱舞,竟将巨灵神这个天庭力将死死压在下风。
四处主将皆已被缠住,李靖站在高空,看准时机,挥动令旗下令道:“天兵下界,列阵攻山!”
数万天兵齐声呐喊,云阵分开,金甲神兵如潮水般从高空落下,阵势严密,神光彼此相连。
黑芙蓉立在山谷阵心,见天兵尽数落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现在才来,已经迟了。”
她抬手一招,瘟癀阵被祭起,原本藏在山林溪谷间的薄雾骤然变浓,灰黄、惨绿、暗紫三色毒气自四面八方涌出,将最前方数千天兵包裹其中。
天兵体外的护体神光一触毒雾,顿时发出嗤嗤声响,更有瘟气顺着甲胄侵入体内,叫人头晕目眩,四肢酸软。
“有毒!”“结净光阵!”天将们急忙催动仙力,以神光驱散瘟气。
可黑芙蓉炼制的毒并非单一凡毒,其中既有倒马毒桩的尾毒,也有魂毒与各种天地之间的瘟癀气。
黑芙蓉长叉一举,大喝道:“杀!”
早被她特殊操练过的妖兵从毒雾中冲出。刀枪从毒雾中刺出,天兵仓促抵挡。
一时间金甲与黑甲混战,神枪与妖刀齐鸣。天兵胜在军阵严谨,妖兵却借毒雾与地势来回穿插,双方顷刻杀成一团。
战鼓震山,喊杀冲天。
附近山头的妖王也纷纷率领手下前来。有虎王带三千山精,有狼主领五百恶妖,还有熊罴、豹怪、蛇妖各占峰头,妖兵越聚越多。
原本占据数量优势的天兵渐渐开始向后退却。
黑芙蓉见主阵已经稳住,将瘟癀旗交给麾下妖王主持,自己则提起钢叉,化作一道黑光冲上高空。
哪吒正以乾坤圈压制鼍洁、红孩儿,忽觉背后一阵寒意。他反手挥枪,挡住黑芙蓉刺来的钢叉。
黑芙蓉蝎尾自裙后显出,倒马毒桩无声点向哪吒后心,哪吒急忙以混天绫回护。
鼍洁趁机挣开束缚,黑锏裹着雷水砸向其左肩;红孩儿也将四火汇作一条火龙,从正面冲来,三人围攻一人。
哪吒纵有三头六臂之术,一时也觉应接不暇。乾坤圈刚挡住黑锏,混天绫便要缠住蝎尾;火尖枪才破开毒火长龙,黑芙蓉的钢叉又从侧面刺来。
三太子被逼得不断升高,已无余力支援下方天兵。
李靖在云上看见此景,脸色渐沉,此次天庭可用兵马本就不多,积雷山群妖又远比预料中强盛。若再强攻,只怕数万天兵真要折损大半。
他立即挥动令旗下令道:“鸣金收兵!”
天鼓声势一变,天兵诸阵交替掩护,一边抵挡妖兵追杀,一边向高空退去。李靖又祭起玲珑宝塔,放出万丈金光,罩住后军,阻住瘟毒与妖云。
悟空与牛魔王又拼一棒,各自震退,悟空只觉双臂酸麻,牛魔王也气息粗重。两人鏖战许久,皆已疲乏,听见收兵鼓声,便暂且停手。
哪吒脚踏风火轮退入云中,巨灵神也挨了六耳一棒,狼狈飞回天阵。
双方各自收兵,一场混战暂且止歇。
李靖命天兵在积雷山上空百里处扎下云营。
营帐沿云层连绵铺开,四方立起旗阵。受伤天兵被送入中军,服食丹药、驱散瘟毒。
李靖前番在金兜山吃过大亏,此次出征倒将疗伤药、解毒丹与各类补给带得极足。虽有不少天兵中毒受伤,军阵却未真正崩散。
哪吒回到营中,脸色颇有些不好看:“那苍龙肉身强横,红孩儿又精通数种神火,后来的蝎子精毒术更是阴损。三人合力,实在难缠。”
悟空也坐在云头,闷声道:“那老牛力气不减当年,俺老孙确实一时半会拿他不下。”
李靖道:“此次兵力不足,若继续压山,只会徒增伤亡。本帅准备请陛下再调诸部神将下凡。待援兵到来,再行破阵。”
说罢,他展开奏表,写明积雷山战况,交由一名灵官送往天庭。
悟空坐了片刻,始终放心不下唐僧,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援兵,俺老孙先去摩云洞内探上一探。若师父真被老牛藏在洞中,便先设法将人救出。”
李靖道:“洞中禁制众多,大圣不可轻敌。”
悟空摆手道:“俺老孙自有分寸。”
再说积雷山中,牛魔王见天兵退去,心情大好,当即命人摆酒设宴,犒赏众妖。
摩云洞正殿中,酒坛堆叠,肉案成行。附近来援的妖王尽皆入席,鼍洁、红孩儿、六耳与黑芙蓉也坐在前列。
牛魔王举起海碗,大笑道:“今日能退天兵,诸位皆有大功!来,满饮此杯!”
众妖齐声应和,洞中一片喧腾。
六耳端起酒碗,正要饮下,六只耳朵忽然轻轻一动,他似乎听见了极远处一缕微弱振翅声,又像察觉到某种熟悉气机绕过洞外禁制。
六耳不动声色,只侧身在黑芙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黑芙蓉眼中异光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举起酒杯,二人仍旧随着众妖饮酒谈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
洞外,一队牛精正扛着酒坛与烤肉进入山门。
一只细小牛虻悄无声息地落在其中一头牛精的背上,随着那牛精穿过重重门禁,进入摩云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