鼍洁、黑芙蓉、六耳与红孩儿得了空隙,立刻收起兵器,聚到余尽身旁。
红孩儿脸上还带着黑灰,肩头衣甲也被乾坤圈擦破一处,神情却甚是兴奋:“师父,你总算回来了!”
余尽扫了一眼几人。
鼍洁龙鳞多处破损,黑芙蓉气息略显凌乱,六耳握棒的虎口也有血迹。虽无重伤,却显然经历了一场苦战。
他还未开口,悟空已在远处喝道:“烈火道人,你怎的又跑来此处!”
余尽笑道:“这积雷山又不是你家花果山,大圣来得,贫道便来不得?”
悟空道:“俺老孙为救师父与师弟而来,你又是为何而来?”
余尽笑道:“牛魔王孩儿乃是我弟子,我此番乃是拜访,况且...”
余尽顿了顿又说道:“牛魔王乃是你旧日兄长,如今你却领着天兵佛众,来打自家结义大哥。这又是什么道理?”
悟空听得面上一沉:“老牛擒了俺两个师弟,师父也失了踪迹。俺好言叫他交人,他偏不肯,才有今日之战。”
牛魔王提着混铁棍,大声怒道:“孙猴子,猪八戒与沙悟净为何被擒,你心中清楚!至于唐三藏,本王从未见过。你便是说破大天,也休想将这桩罪名扣在老牛头上!”
悟空还要争辩,余尽却抬手拦住:“大圣不必再说。你如今保唐僧西行,已入沙门,我们却是山中妖魔,本就不是一路人。”
“今日既带天兵佛众压境,那便手下见真章。若要讲情分,又何必列阵围山?”
悟空环视四周。
观音被打落山谷,文殊才从千里之外赶回,十八罗汉退守,三千比丘尼又正被妖阵冲得七零八落。天庭诸神则一个个立在远处,分明没有立即帮手的意思。
他若此刻再战,单是余尽、牛魔王与六耳三人,便足以将他重新围住。
悟空虽怒,却也不肯白白吃亏,只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今日暂且罢手,反正若是不交人,俺老孙便待在此处不走了!”
余尽看了周围片刻,朗声道:“再打下去,佛门这些人怕是要尽数留在山中。李天王,还是收兵吧。”
李靖立于云头,面色几度变换,他本想佛门此番如此声势定然能拿下牛魔王,却不料这道人不知道从何而来,佛门反倒折了观音,若继续交战,只怕天兵又要被迫卷入其中。
李靖最终抬起令旗:“鸣金,收兵!”
天鼓声转,金钟长鸣。比丘尼在十八罗汉接应下退出妖阵。
积雷山群妖见天佛两方皆退,顿时欢声如雷。
牛魔王哈哈大笑,混铁棍一挥:“收兵回洞!”
余尽却没有立即离去,他展开神识,很快便在山谷废墟中找到观音。
那莲台斜倒在乱石之间,护体佛光已经消失。观音倒在莲台旁,白衣染尘,双目紧闭,手中净瓶也落在数丈之外。
余尽落入谷中,先将净瓶收起,又叫几个牛妖将莲台抬走。
随即,他祭出缚龙索,金索迎风一晃,化作数道灵光,将尚未清醒的观音连肩带臂缚住。
周围妖王看得目瞪口呆,那可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往日山中妖怪只要听见她名号,便要退避三舍。如今却被烈火道人用绳索绑着,堂而皇之抬回摩云洞。
牛魔王见状,也忍不住问道:“道长,当真要将她带回去?”
余尽道:“她既来攻山,战败被擒,自当算作俘虏。难不成还要贫道把她送回,再叫她调息好了继续来打?”
牛魔王觉得有理,大手一挥道:“抬回去!”
群妖簇拥着余尽与牛魔王返回摩云洞,洞内顿时又是一片欢腾。
再说天庭云营。
文殊收拢佛众后,先命三千比丘尼坐下疗伤。李靖见不少人中了瘟毒,又被风刃所伤,便打开玲珑宝塔,从塔内取出一箱箱丹药、灵液与疗伤符箓:“这些乃天庭军中所备伤药,菩萨可先拿去救治门人。”
文殊合掌道:“多谢天王。”
旁边几位天庭星君看在眼中,神色却颇为微妙,李靖未免太过殷勤。
哪吒站在一旁,嘴角却浮起一丝玩味笑意,也不多言。
李靖重新立起中军大帐,请文殊与诸部神将入内商议。
文殊坐定之后,道:“贫僧未曾料到六耳猕猴已经死而复生,更不知烈火道人也在积雷山。先前一时大意,才叫他突然袭击。”
李靖道:“烈火道人手段众多,最善阵法与突袭。如今观音尊者又落在他手中,只怕...”
文殊却不甚担忧:“观音尊者修成金身,又有无量功德护体,一时受创,并无性命之忧。那些妖魔虽然猖狂,也未必真敢伤她。至多将其扣押,换些条件罢了。”
李靖想起余尽从前连文殊都敢斩伤,心中并不如他这般笃定,可当着众人也不好明说,只能点头。
文殊又问道:“天庭统御三界,兵多将广。此次为何只调来这几万人马?牛魔王实力强横,积雷山又聚集数百妖王。若无更多兵将,如何破山?”
帐中诸位星君听见此言,神色顿时有些玩味。
袁天君抚须笑道:“菩萨既知牛魔王兵多将广,怎的此次也只带了十八罗汉与三千比丘尼?”
文殊神色不变,说道:“西方乃贫瘠之地,本就不及天庭,此次所带佛众,已是灵山如今可抽调的一半兵力。”
几位星君彼此看了一眼,嘴角皆有若无笑意。
李靖见气氛微妙,连忙出来打圆场:“天庭近日正在调移古星,各部仙神大多被斗部借去,故而此次兵马少些。本王这便再写奏疏,请陛下增调援军。”
文殊点头道:“善。贫僧也会修书一封,向我佛再求些罗汉、揭谛与护法前来。”
当下,李靖命一名灵官携奏表上天,文殊也叫一位比丘驾莲云返回灵山。
双方各自休整,只待援军再至。
再说摩云洞中。
余尽命小妖将观音单独关入一间石室,又在石门外布下数重禁制。缚龙索仍锁在她身上,免得其醒来后施展变化遁走。
观音座下莲台则被几个牛精抬入正殿。
洞中群妖围着莲台看个不停。那莲台通体洁白,十二瓣莲叶层层舒展,每一瓣上都有细密佛纹。纵然失了主人,仍有柔和佛光自行流转,将四周酒气妖雾照得清亮许多。
牛魔王请余尽坐上首,亲自斟酒,笑容比往日更盛几分,“道长今日一来,先撞飞文殊,又打落观音,果真神威无敌!若无道长,老牛这积雷山只怕真要被佛门攻破。”
余尽饮了一杯,道:“兄长不必客气。贫道几个弟子都在此地,自不能看着他们受人围攻。”
鼍洁坐在旁边,将这些时日天兵来犯、四阵迎敌、六耳以芭蕉扇吹散诸神之事一一说了。
红孩儿也不肯落后:“师父,我的烈焰阵挡住了火部星君,后来又与哪吒战了许久。他那乾坤圈虽厉害,也没能伤到弟子。”
余尽看了看他肩头破损的甲胄:“真没伤到?”
红孩儿脸上一红:“只是擦了一下,不算受伤。”
黑芙蓉在旁轻笑,鼍洁也忍不住咧嘴。
六耳却没有参与说笑,他六只耳朵不时微动,将天上云营中的交谈尽数收入耳中。听见李靖与文殊各自派人求援,他目光微凝,却暂时没有开口。
牛魔王与余尽饮了几巡,脸上笑意渐渐淡去。
他寻个由头将余尽拉到一处,压低声音道:“道长,老牛有几句心里话。”
余尽道:“兄长但说无妨。”
牛魔王叹道:“今日虽胜,可天庭与佛门都来了。那孙猴子性情执拗,一旦缠上,便没完没了。不如把扇子借他,叫他早些过山,也省得惹出这些麻烦。”
“老牛这点地盘经营数百年,山中大小妖怪都靠我庇护。若真惹怒佛门,引来更多菩萨佛陀,这些小妖又该如何自处?”
余尽看着他道:“兄长并未抓唐僧,是他们不问是非,以势压人,何须先自乱阵脚?”
牛魔王苦笑道:“道理虽是如此,可拳头大便是道理。此次不成,下次只会来更多人。”
余尽问道:“兄长真想去西方做什么护法神?”
牛魔王脸色更苦:“自然不想。护法神听着好听,去了灵山还不是任人驱使?说不得与那些菩萨坐骑也差不了多少,只多一个名号罢了。”
余尽笑道:“兄长既看得明白,便不必忧心。先稳住积雷山。我去与观音谈上一谈,看她究竟想要什么。”
牛魔王点头道:“也好。道长与她打过多次交道,想来比老牛更知如何应付。”
二人回到正殿,却见鼍洁已经坐上了观音莲台。
他才盘膝坐稳,莲瓣便自行亮起,柔和佛光沿着经脉涌入体内。先前大战留下的疲惫迅速消散,连鳞甲暗伤都在缓缓愈合。
鼍洁惊道:“师父,这莲台当真是宝贝!坐在上面暖洋洋的,法力恢复比平日快了不知多少。”
红孩儿闻言,立刻凑过来:“让我也试试!”
黑芙蓉与六耳也都看向莲台,显然颇感兴趣。
余尽笑道:“莲台自然是好东西。常年受观音佛法与功德滋养,既可护身,也能温养元神、恢复法力。”
鼍洁正觉舒服,却听余尽话锋一转:“只是坐得久了,佛光侵入神魂,说不定真会生出一颗向佛之心,从此每日只想念经参禅。”
鼍洁脸色一变,立刻从莲台上跳了下来。
红孩儿也连退两步:“那我不坐了!”
黑芙蓉原本还想研究莲台佛纹,听见可能被佛光度化,也暂且打消念头。
六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师父,我有一事要说。”
余尽已经走向关押观音的石室:“且等片刻。我先进去看看这位南海尊者。”
他推开石门,独自走入其中,石室内佛光昏暗,观音靠坐在石壁旁,缚龙索仍缠在肩臂之间。
她面色略显苍白,双目却已恢复清明,见余尽进来,观音缓缓抬头,眼中露出精光:“烈火道人,你此番已然铸成大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