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援军一到,天兵营寨之中的气氛登时不同。
那些被芭蕉扇扇得七零八落、被瘟癀毒雾熏得萎靡不振的天兵们,见了二郎真君那面玄色战旗,便如打了一剂强心针般,连列阵的脚步都比先前有力了几分。
梅山六兄弟各率本部,在营寨四周布下阵势,一千二百草头神杀气腾腾,军容之盛,比起李靖麾下那些银甲天兵犹有过之。。
李靖见援军终于到来,亲率众将出营相迎。
哪吒脚踏风火轮,远远见了杨戬,先迎上前去:“二哥,你先前不是说要回灌江口么?怎的又被调来此处?”
杨戬收了云光,面上露出一丝无奈,语气倒还平和:“我本已交还勾陈大帝的差事,正欲下界回府,谁知尚未出天门,便被可韩司丈人真君唤住,说积雷山战事不利,陛下命我带兵前来。”
哪吒笑道:“你来得正好。那牛魔王力大无穷,手下几个妖王也颇有本事,前番还将父王连人带营扇出几千里。”
李靖脸色微僵,轻咳一声:“战场之上,胜负乃常事。休要胡言。”
文殊也从佛门营地走来,朝杨戬合掌道:“此次有真君相助,牛魔王必然讨不得好。”
悟空听见这话,反倒有些不服:“牛魔王虽强,俺老孙一人便能与他匹敌。若非他手下妖王众多,又有那芭蕉扇相助,哪里须得请这许多兵将?”
杨戬看了悟空一眼,笑道:“大圣的手段,众神自是都知。”
“只是如今既是两军交战,便不只看一人胜负。妖兵若守住阵势,纵然主将赢了,也未必能破山。”
众仙神寒暄一阵,言语间倒颇为轻松。
杨戬听了半晌,只觉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点不似即将攻山的模样,便问道:“诸位准备何时进兵?”
李靖闻言,转头看向文殊。
文殊道:“灵山援兵尚未到来。贫僧已向佛祖发了求援文书,算算脚程,还需些时日。”
杨戬道:“既如此,我先下去会会那牛魔王。听闻他是当年花果山七杰之首,平天大圣的名号在妖族中也算响当当。我倒是想试试他的成色。。”
“若能以阵前斗将分出胜负,也省得两军大动干戈。”
李靖神色越发不自然:“真君有所不知,下方除了牛魔王,还有...烈火道人。”
杨戬原本平静的神色顿时一变:“他也在此?”
李靖点头道:“前番佛门攻山,那道人忽化金乌而来,先撞飞文殊菩萨,又以定海珠打落观音尊者。如今观音尊者已被他捉入摩云洞中。”
杨戬手微微一顿,女儿国一战,他受困九曲黄河阵,后来又因天道功德之事,与余尽有过一番交往。那道人虽口舌尖锐、行事大胆,却也曾分润功德给他,使其道行有所精进。
如今再下界相见,却又要兵刃相向,杨戬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雷部赵天君、姚天君听见烈火道人之名,与金光圣母彼此对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
玄武七宿神色亦各有不同。
李靖将众人神情看在眼中,只得道:“如今真君既到,不妨先按兵片刻。待佛门援军汇合,再商议如何攻山,方是万全之策。”
杨戬略作思量,点头道:“也好。”
众神暂且散开,有的回营调息,有的前往云阵查看兵马。
文殊想起元始天尊叮嘱他一事,又看到天庭截教诸仙,心中暗叹一声,也不愿在天庭众神面前久留,转身回了佛门驻地。
杨戬却将悟空与哪吒叫到一旁:“此事究竟如何闹到如今地步?”
悟空挠了挠脸,神色难得有些尴尬:“说来话长。俺师徒行至火焰山,因那八百里烈火阻路,只得去翠云山借芭蕉扇。”
“铁扇公主记恨俺当初与八戒欺负红孩儿,不肯借扇。俺一时性急,又入洞寻扇,惹得双方动起手来。”
“后来俺到积雷山寻老牛相劝,又与他那玉面小妾起了争执,这才彻底闹翻。”
哪吒抱着火尖枪,道:“说是争执,你怕不是又上头与人起了争斗。”
悟空挠了挠腮说道:“俺只是叫她莫走,先去通报牛魔王,并未下手。”
杨戬道:“如此说来,大圣行事确是多有不周。”
悟空叹道:“这事俺认。可老牛捉了八戒与沙师弟,俺师父也在火焰山边失踪。俺怎能不来讨人?”
杨戬皱眉道:“我也曾听闻过牛魔王的行事,若唐僧真在摩云洞,他何必始终不肯承认?”
悟空道:“俺两个师弟确实被捉在里面。俺前番变化牛虻入洞,亲眼见了他们。”
哪吒问道:“那你可曾见到唐僧?”
“没有。”
“可曾听洞中妖怪说起唐僧?”
悟空沉默一下:“也没有。”
杨戬又问:“既无亲眼所见,也无妖怪供认,你为何断定唐僧必在牛魔王手中?”
悟空道:“积雷山方圆千里皆是老牛辖地。此间有名有姓的妖王,也都听他号令。若无他的准许,哪个妖怪敢在附近擒俺师父?”
杨戬与哪吒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说话,这番推断不能说全无道理,却也没有真正凭据。
哪吒道:“火焰山距离积雷山尚有数千里。若只是凭牛魔王势大,便认定他掳了唐僧,确实有些牵强。”
悟空烦躁道:“可如今师父没了踪影,土地也说附近只有老牛最有本事。俺不寻他,又能寻谁?”
杨戬道:“既然如此,便先等佛门援兵到来。再设法查清唐僧究竟是否在山中。若不在,便不该继续以此事逼迫牛魔王。”
悟空虽然心急,也只能点头。
且不说积雷山众神按兵,再说那名回灵山求援的比丘。
他驾莲云一路疾行,方到灵山脚下,便被守山金刚拦住:“来者何人?可有法旨?”
比丘连忙出示文殊所写求援书信,守山金刚查验一遍,又引他过了数重佛门。
先经八大金刚问询,再由揭谛神查看佛印,随后才被带到阿难、迦叶面前。
阿难展开文书,与迦叶一同看过,只见上面写明观音被擒、牛魔王拒不皈依,又言烈火道人、六耳猕猴与数百妖王皆聚在积雷山,天庭虽有援兵,却暂时未能破阵。
迦叶神色微沉:“又是烈火道人。”
阿难道:“此事非你我能够决断。你且在此候着,我等去禀报世尊。”
二人携文书进入大雄宝殿。
如来端坐金莲,听完禀告,又看过文殊书信,面上并无怒意,只缓缓道:“烈火道人数次现于西行路上,所行之事,已与取经大业纠缠极深。如今观音被擒,牛魔王又聚众抗拒,确须再遣得力之人前往。”
他吩咐阿难、迦叶道:“去请地藏王菩萨来。”
二人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殿外便有佛光升起。
地藏王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神色慈悲而沉静,合掌道:“弟子拜见世尊。”
如来将积雷山之事说了一遍:“六耳猕猴的神魂本由你在幽冥看守,如今已被烈火道人夺回,重塑肉身。此次需你带领佛门八部众前往积雷山,助文殊降伏群妖,救回观音。”
地藏听到六耳之名,目光微微一动,那一日幽冥黑殿之中,余尽强夺六耳魂魄,诸般手段仍历历在目。如今其肉身竟真被复生,足见那道人对生死大道的掌握又深了一层。
地藏没有多言,只躬身应道:“弟子领旨。”
佛门八部众随即得令。
天众、龙众、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各自聚集兵马。八方佛光腾起,或有龙影穿云,或有夜叉擎叉,或有迦楼罗振翅遮空,一时灵山外声势浩大。
地藏领旨离开之后,如来垂目思量片刻,仍觉此事不够周全。
烈火道人一路行来,先后与观音、文殊、真武、地藏交手,每一次看似陷入绝境,最终却总能脱身,此次若仍只以寻常菩萨罗汉围捕,只怕又生变数。
如来对阿难道:“再去请菩萨来。”
阿难领命,往灵山深处一座清幽佛殿而去。
不多时,一人缓步进入大雄宝殿。
但见他身着白缯轻衣,不佩璎珞,长发半束,面有慈悲之相,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疏懒。步履舒缓,不见佛光浩荡,也无异香随行,若非殿中诸佛皆知其身份,几乎只当是个寻常修士。
如来看着来人,道:“积雷山中,烈火道人与牛魔王皆与我教有缘。劳烦菩萨亲往一趟,将他二人请回灵山。只须擒拿,不可伤及性命。”
那菩萨道:“地藏已经领八部众前去,文殊与观音也在积雷山。如今再叫我去,岂非多此一举?”
如来道:“烈火道人多次现身西行路上,却次次从诸位尊者手中脱身。此次菩萨亲去,在旁看住,自可万无一失。”
那菩萨沉默片刻,合掌道:“既是世尊法旨,自当遵从。”
说罢转身离殿,沿途无数僧人、揭谛、罗汉见他经过,皆停步躬身行礼。
他却似未曾看见,也不还礼,只施施然穿过数重佛宫,径直回到自己的殿宇。
入了殿中,他不召童子,不点莲灯,更不曾收拾法器,只将白缯外衣随手搭在榻边,往云床上一躺,闭目便睡。
再说积雷山摩云洞内。
六耳立在余尽身旁,六只耳朵微微颤动,将天上云营中的交谈尽数听来。“师父,杨戬已率梅山兄弟、玄武七宿与雷部神将到来。”
“李靖暂不攻山,要等灵山援兵汇合。他们还在议论师父擒了观音,雷部与斗部诸神似乎都不愿先行出手。”
牛魔王听完,眉头皱得越发紧:“天庭援军一批接一批,佛门又不知会派谁来。再这般拖下去,老牛这积雷山怕是真保不住了。”
余尽抬头看了一眼洞外。
远处云海之上,玄武七宿星光已与天庭军阵连成一片。
余尽说道:“既然他们暂不攻山,正好再将阵势补全。”
余尽起身道:“鼍洁、黑芙蓉、红孩儿、六耳,都随我来。这一次来的,不只是寻常天兵。你们各自阵法皆须重新调整,不可再凭先前布置迎敌。”
几个弟子齐声应下。
牛魔王望着他们离开洞府,只觉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沉重。
余尽已带着四名弟子登上积雷山诸峰,分别走向红水、瘟癀、烈焰与风吼四座阵门,开始重新安排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