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远远望去,但见城门十数,雉堞千重,城墙绵延百十余里,起伏如卧龙横野;城中楼台高耸,殿阁参差,朱甍碧瓦映日生辉。
六街三市人声如潮,车马往来不绝,绫罗铺面接连成片,酒肆茶楼幡旗招展。
真个是:
衣冠隆盛人烟密,人物豪华市井丰。
玉户朱门夸富贵,金鞍绣毂竞春风。
余尽立在云头,细细一看,却觉这繁华之下,隐隐透着衰败气象。
城中百姓虽衣着鲜亮,眉宇间却多有惶惧;商铺看似货物齐全,来往之人却少有欢容。宫城上空国运浮动,明明尚有金紫之气,却似被一层灰蒙阴云压住,显得滞涩不通。
“好一个祭赛国,就是这衰败之象怕是来源于那被盗的国宝了吧。”余尽心中已有计较。
此国本是西牛贺洲一方大国,昔年因金光寺佛塔舍利放光,四夷来朝,诸邦纳贡。后来舍利失窃,佛塔无光,国王便认定是寺中僧人监守自盗,将一众和尚尽数问罪。
如今看来,正到了这一难。
余尽抬眼望向国中最高处,只见城东一座古寺依山而建,寺后宝塔直插云霄,只是昔日辉煌早已不存。塔身斑驳,檐角残破,数层铜铃也断了大半。
寺门前荒草丛生,院墙坍塌,寺中僧人寥寥无几,哪里还有半点护国名刹的气象?
余尽驾云来到金光寺上空。
他想起前些时日在摩云洞中与观音论法,听她讲香火愿力与佛门修行,心中忽然一动:“佛门之法,倒也不全无可取,如今烈火道人的名头已然用了数次,此时便要想个别的法子了,既然如此,索性便借一借佛门的名头。”
念头一起,他施展万化真形,身形顿时变化。
但见一身华丽僧衣披挂,金线织成莲纹,胸前璎珞垂落,脚踏云纹僧履。面容依旧年轻俊秀,长发却并未剃去,这副模样说是僧人,偏又不像寻常和尚;说是道人,身上却尽是佛门装束。
余尽看了看自己,倒颇为满意:“佛门大能多有自在之相,不剃头也未必不算和尚。而且就我这身富贵装扮,旁人一看定然知晓我是佛法高深的。”
说罢,他按落云头,飘然落入城中长街。
街上百姓见他僧衣华贵、气度不凡,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远远避开,神情中竟多有畏惧。
余尽行不过半条街,便有一队巡城士兵迎面赶来,那为首军校见他身着僧衣,当即一挥手中长刀:“哪里来的和尚,速速拿下!”
数名士兵持叉拥上,将余尽围在中央。
余尽也不抵抗,只问道:“贫僧初至贵国,不曾犯法,为何拿我?”
军校冷笑道:“你既是和尚,便有罪!国王有旨,凡僧人,一概拿问。你这和尚衣着如此华贵,说不定正是偷盗国宝的贼首!”
余尽听得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平静,却也不辩解。
士兵见他顺从,便以铁叉逼着他往前走。
一路行去,只见街角巷尾竟有不少和尚。
有的穿着破旧僧衣,手捧瓦钵沿街乞食;有的戴着枷锁,被官差押送;还有几名僧人蓬头垢面,围在一处争吵不休。
“都是你们塔院和尚看守不严,才害得我等一起受罪!”
“胡说!那夜分明是你当值,舍利丢失,你便最有嫌疑!”
“我若偷了舍利,何至于今日还在此处挨饿?”
“说不定宝物早被你藏了,只等风声过去再取!”
几名和尚越吵越凶,竟彼此撕扯起来。
旁边又有老僧坐在地上哭道:“我等同门数十年,如今大难临头,竟还只知互相推诿。佛宝未寻回,禅心却先散了。”
余尽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
金光寺僧众受刑多年,早已被折磨得心性不稳。有人怨国王,有人怨同门,也有人只求将罪责推给旁人,好换自己脱身。
“宝物一失,便先疑僧人;僧人受难,又彼此相疑,这祭赛国看似敬佛,敬的却只是舍利放出的祥光与诸邦贡物。如此说来,倒正好借题发挥。”
军校见他停下,喝道:“看什么看,快走!”
说着,便以铁叉朝余尽腰间戳去。
余尽袖袍轻轻一拂,那军校只觉一股大力迎面撞来,整个人连同身后数名士兵一并飞出十余丈,滚作一团。
四周百姓惊呼退避。
余尽站在长街中央,双手合十,周身忽有金光浮现。
那光初时柔和,转眼便化作千重佛晕,眉目间慈悲肃穆,竟真有几分观音显圣时的气韵。
他与观音打过不少次交道,如今刻意模仿,虽不似真正菩萨那般天然,却足以镇住凡人。
余尽俯视众兵,沉声喝问:“佛门弟子清修守戒,尔等为何持兵戈凌辱?祭赛国世受佛光庇护,如今竟敢沿街捉僧、任意刑打,莫非不怕佛怒降罪?”
那军校与士兵哪里见过这等异象,慌忙跪倒在地:“圣僧饶命!此事并非小人擅作主张,皆是国王旨意,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余尽冷哼一声:“好一个奉命行事。国王无德,尔等便可助纣为虐么?”
士兵磕头不止:“圣僧明鉴,小人等若不从旨意,也要受罪。”
余尽不再与他们多言,脚下光华一闪,整个人腾空而起,径往王宫方向而去。
祭赛国王宫修得极其华丽,宫墙高阔,琉璃照日,重楼复阁层层相接。殿前玉阶宽广,庭中奇花异草罗列,宫娥彩女往来如云,处处皆显富贵气象。
只是守卫宫城的兵士却不算多。
国王这些年因舍利丢失、四方来贡渐绝,国力已不如从前。宫中仍维持奢华排场,外面军政却早已松弛。
此时正值朝会。
国王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坐于金銮殿上,与文武群臣商议国事。
忽听殿外梵音响起,一道金光穿过宫门,径直落在金銮殿前。
余尽身披华丽僧衣,周身佛光映照玉阶。殿前禁卫才欲上前,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至两旁。
国王与群臣见状,皆吓得面色大变。
有几名文臣当场跌坐在地,口中高呼神仙;武将虽握兵器,却无人敢真正靠近。
余尽看向殿上国王,冷声道:“你便是祭赛国主?”
国王慌忙离座,下阶行礼:“小王正是,不知圣僧自何方而来,降临寡人宫中,有何教诲?”
余尽道:“贫僧察见此国怨气冲天,僧众受苦,特来问你一罪。”
国王神色惶恐:“小王不知犯了何罪?”
余尽袖袍一振,殿中金光顿时强盛数倍:“你国受佛门恩泽,借金光寺舍利之光,使四夷宾服、诸国来朝。如今佛宝一失,你不思查明真凶,反将寺中僧人尽数拿下,凌辱刑打。此等行径,岂非忘恩负义、不敬佛门?”
国王连忙道:“圣僧有所不知。那舍利本在金光寺佛塔之上,由寺中僧人昼夜看守。宝物失窃之后,塔门禁制未破,也不见外贼踪迹。”
“寡人疑是寺僧监守自盗,这才降罪于他们。”
余尽冷笑道:“你只知舍利是国宝,可知舍利为何降在你国?”
国王一时语塞。
余尽又道:“舍利放光,使你国受益,你便礼佛;舍利失去,使贡物断绝,你便拿僧问罪。你敬的究竟是佛,还是舍利所带来的富贵?”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殿,国王额上冷汗顿生,群臣也低头不敢言语。
余尽继续道:“若是真心敬佛,佛宝失窃,更该护持僧众,广修功德,查明缘由。你却因一件外物,便将满寺和尚视作盗贼。”
“可见你念宝重于念佛,重利胜过重法。如今又变本加厉,凡见和尚便拿,任由士卒沿街欺辱,使佛门弟子饥寒交迫、互相怨恨。这般恶业,死后当堕地狱。”
国王听得浑身发抖:“圣僧饶命!小王虽有过错,却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亵渎佛门。”
余尽道:“一时情急,便可使无辜僧人受刑多年?若贫僧今日不来,你还要将多少和尚押入牢中?”
国王跪伏于地:“小王知罪。还请圣僧指一条赎罪之路。”
余尽眼中佛光流转,心中却在斟酌:“此国表面尊佛,实则只认佛宝之利。那便叫他们从今日起,真正将佛门供起来。”
他沉声说道:“自今日起,祭赛国上下,当诚心礼佛。王室百官每日诵经,百姓亦须敬法行善,不得再凌辱僧人。”
“国中诸寺重新修整,流散和尚尽数放归。受刑受辱者,须给衣食药物,加以安置。若能诚心悔过,以善补恶,尚可赎去罪孽。”
国王连连点头:“小王愿意照办。”
余尽又道:“若只是畏惧惩罚,表面诵经,暗中仍旧贪利害僧,来日罪业只会更重。”
国王忙道:“不敢,不敢。寡人即刻传旨,大赦国中僧众,命百官百姓敬奉佛法。”
余尽道:“若你诚心能感动我佛,失去的国宝自然还有归来之日。若再敢阳奉阴违,贫僧便亲自锁你魂魄,打入地狱受刑千年。”
这一声说罢,殿中顿时阴风骤起。
国王恍惚间似看见金銮殿下裂开一道幽冥深渊,其中刀山火海、铜蛇铁狗无数,万鬼哀号之声直入耳中。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小王再不敢犯!”
“传旨!即刻放出所有僧人,撤去罪名,赐衣赐食!百官自今日起随寡人诵经礼佛!”
殿中群臣哪敢不从,纷纷跪地领命。
余尽见目的已成,便缓缓收去幽冥幻象:“贫僧暂居金光寺。你若真心悔过,贫僧自会知晓。若再有欺僧辱佛之事,休怪贫僧叫你国破人亡。”
说罢,他脚下金光升起,托着身形离开金銮殿,径往城东金光寺而去。
国王与群臣跪在殿前,直到金光彻底消失,方敢抬头。
不多时,赦免僧众、念经拜佛的旨意便从宫中传出,沿六街三市迅速散开。
余尽来到金光寺上空,他刚到近前,便感应到塔中藏着两道妖气。
“果然在此。”余尽心中已然有数,却没有理会。
他收了佛光,径直落入寺中正殿,殿内积尘甚厚,佛像金漆剥落,香案上也不见半炷香火。余尽随手一拂,清风卷起尘土,将角落一个旧蒲团清扫干净。
随后便盘膝坐下,闭目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