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离了八百里火焰山,辞却那一片新生草木,仍旧径往西方而行。
一路但见赤岭渐远,青山渐多。前方云开野阔,秋水横波,村落依山傍水,田畴间禾苗成垄,倒比火焰山内清凉了许多。
那山西边一带的百姓,久受烈火之苦,平日里莫说行商旅客,便是飞鸟走兽也少有能越山而来者。如今忽见唐僧师徒自火焰山方向出现,个个惊奇,纷纷围上前来问询。
“几位长老从何处来?”
“前方可是那八百里火焰山?听说山中烈火连天,铜头铁臂也难过去,你们如何平安到此?”
八戒这些日子在火焰山憋得久了,如今见有人问起,顿时挺起肚子,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说道:“你们有所不知!那火焰山何止难过?足有八百里长,火烧得天都是红的。若不是俺师父慈悲,感动菩萨赐下神水,又带着咱们种下无数树木,那地方如今还是一片焦土哩!”
悟空在旁笑道:“呆子,树是师父种的,你倒说得像都是自己功劳。”
八戒道:“猴哥此言差矣。俺老猪虽没种多少树,却也没少跑腿。再说取经是咱们一同取的,功劳自然也该分些给我。”
众百姓听得火焰山火势已灭,又听说山中栽满草木,俱都欢喜不尽。
有人奉上瓜果,有人端来干粮,还有几户人家非要请唐僧师徒入自己房子歇息。
唐僧忙合掌道:“贫僧只是路过,不敢劳烦诸位。”
一名老者道:“圣僧替火焰山两头百姓解了大难,岂能连一顿饭也不吃?还请在家中多住几日,也叫我等尽一尽心意。”
唐僧原想着火焰山已经耽搁许久,正该加紧西行,哪里肯停。
可八戒闻见炊烟升起,又见有人抬来两筐瓜果,早已走不动路。
“师父,盛情难却,咱们若执意不留,倒显得瞧不起人家。”
悟空斜眼道:“你是怕辜负盛情,还是怕辜负人家的饭食?”
八戒嘿嘿笑道:“都有,都有。”
唐僧架不住百姓反复挽留,只得暂住一宿。
谁知一村如此,前方数村亦是如此。百姓听说他从东土大唐而来,又在火焰山种树灭火,皆当他是有道高僧,纷纷请他讲经说法。
唐僧本就心怀慈悲,见百姓如此虔诚,也不好推辞。
他每到一处,便在村中晒谷场或祠堂前盘膝而坐,讲些观音大士如何慈悲,赐下神水树苗,使火焰山重得生机。
百姓焚香礼拜,听得入神。
有人问道:“圣僧,菩萨既有无边法力,为何不直接叫那火焰山变作青山,却叫你亲手栽树?”
唐僧沉吟道:“菩萨赐下因缘,却仍须人亲自去做。若只求神佛降福,自己却不肯动手,纵有万千妙法,也难真正改变一地一人。”
悟空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眼中微微一动。
这和尚从前遇事,多只知求神拜佛。如今在火焰山走了八百里,倒也渐渐知道,菩萨引路是一回事,脚下的路终究还要自己去走。
如此一路讲经,一路受百姓款待,虽未停留太久,前后却又耽搁了不少时日。
这日清晨,师徒四众越过一片平原,忽见前方地势开阔,一座大城横亘于天地之间。
但见那城:
城垣百里连云起,雉堞千重映日明。
十数门楼分四面,万家烟火聚繁荣。
长街纵横通车马,画阁参差接白云。
远望皇宫金碧灿,近看市井锦衣行。
唐僧勒住白龙马,望着城中楼阁,不禁赞叹道:“好一座雄伟城池!我等一路西来,所见诸国不少,似这般广大繁华者,却也少见。”
悟空手搭凉棚,朝城中望了望:“城倒是大,只是气象不算好。”
唐僧道:“如何不好?”
悟空道:“外面楼阁光鲜,里头却似有一股灰气压着。百姓面上也不见多少喜色。”
八戒只看见城门口人来人往,腹中先自响了起来:“管他气色好不好,城大便有饭吃。师父,咱们快些进去,寻一家善人,好好住上一宿。”
师徒来到城门前,只见门楼上悬着“祭赛国”三个金字。
守城士卒查看了唐僧通关文牒,知是东土来的取经僧人,并未刁难,只放他们入城。
一进城门,便听四下梵音不断。
街边商户门前摆着佛像,行人经过寺院,俱都合掌礼拜。更有百姓一边挑担赶路,一边口中念经;酒肆茶楼虽仍开门,墙上却贴着佛偈经文。
唐僧越看越是欢喜:“悟空,你看此国人人敬佛,户户诵经。越近西天,果然佛法越发兴盛。想来距灵山圣境,也已不远了。”
悟空却将那些百姓细细看了一遍。
只见有的衣衫单薄,有的面黄肌瘦。路边商铺虽挂着经幡,货架上却空了大半;一名老妇坐在门前诵经,身旁的小儿却捂着肚子,不住喊饿。
悟空道:“经倒是念得响亮,可这些百姓似乎并不快活。”
唐僧道:“凡人皆有生活之苦。能以佛法安定其心,也是一件善事。”
悟空挠了挠脸,没有再说。
唐僧道:“既入城中,先寻一户善人借宿,明日再去倒换关文。”
八戒闻言,主动上前敲开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听说是过路僧人,面露为难:“几位长老恕罪,小人家中狭窄,实在无处安置。”
八戒朝院里看了一眼说道:“你这院子好几间屋,怎会无处?”
那汉子苦笑道:“屋虽有,家中却无多少米粮。若留几位长老,反叫客人受饿,岂不失礼?”
说完便关上了门。
八戒又去敲另一家,那家主人听说要借宿,连门也不曾全开,只隔着缝隙道:“家中老小尚且吃不饱,实在供不起几位师父。”
一连问了五六户,家家都以无米无粮推拒。
八戒便恼了:“这城里家家挂佛像,户户念佛经,怎的真和尚到了门前,连一夜住宿也不给?这敬的是哪门子佛?”
唐僧喝道:“八戒,不可无礼。人家既有难处,我等岂可强求?”
恰在此时,旁边一户人家走出一名老者。
老者合掌道:“几位长老莫怪。并非城中百姓不肯留客,实是这些年国势不济,家家困苦。看似门楼尚在,锅中却未必有粮。”
唐僧回礼道:“老人家,不知城中可有寺院,能容贫僧师徒暂住?”
老者抬手指向城东说道:“那边有座金光寺,乃我国最大的佛寺。几位既是取经高僧,去那里投宿,应当不难。”
唐僧谢过老者,领着徒弟们往城东而去。
一路行来,诵经声越发密集。
街头有官差督促商户礼佛,巷中有百姓围着经卷照本宣科。还有几名幼童背不出经文,被父母急得连声催促。
唐僧却只觉佛法昌明,心中欣喜:“如此一国皆知礼佛,实在难得。”
悟空看着一名挑夫放下担子诵经,待官差走后,又急忙扛起沉重货物奔走,不由轻轻摇头。
不多时,师徒来到金光寺前。
但见寺院虽有残破之处,却已重新洒扫。山门挂起新幡,院内钟声悠扬,后方一座高塔直指云霄,塔身斑驳,依稀可见昔日雄伟。
唐僧见了宝塔,顿时满心欢喜:“好寺院,好宝塔!我等正该在此投宿,也好礼佛扫塔。”
他叫悟空上前叩门。
守门和尚开门一看,见是四名远方僧人,先问来历。
唐僧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贵国,欲借宝刹暂宿一夜。”
守门和尚听得“大唐取经”四字,连忙进去禀报。
不多时,住持带着数名僧人匆匆迎出:“原来是东土圣僧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唐僧合掌道:“多有叨扰。”
住持满面客气,亲自将师徒迎入寺中。
只是进了山门后,并未领他们前往大雄宝殿,却径直带到厢房安顿。
八戒放下行李,左等右等,不见有人送来茶饭,终于忍不住问道:“住持,咱们远来是客,寺中斋饭何时送来?”
住持面露尴尬:“几位长老稍歇,寺中这些时日钱粮短缺,贫僧先叫弟子想想办法。”
说完,便带人匆匆离去。
八戒望着空荡荡的桌子,顿时叫苦:“好一个大国宝寺,连碗稀粥都没有!早知如此,还不如住在城外村庄。”
唐僧道:“行囊中不是尚有干粮么?取出来吃些便是,何必为难寺中僧众。”
八戒只得解开包袱,拿出几块干饼,边吃边嘟囔。
唐僧稍作休息,又整理衣冠道:“我等既到佛寺,理当先去大殿礼拜佛祖。”
先前接待他们的小和尚听见,神色顿时变得古怪:“圣僧稍等,小僧先去禀报住持。”
悟空问道:“拜个佛还要禀报?”
小和尚支吾几声,转身便跑,不多时,住持又赶了过来。
唐僧道:“贫僧向来遇佛拜佛,遇塔扫塔。如今既住贵寺,正该去正殿礼佛,再登宝塔洒扫一番。”
住持闻言,脸色越发为难,说道:“圣僧要礼佛,自是应当。只是正殿中...如今住着一位怪和尚。”
悟空笑道:“和尚便是和尚,还有什么怪不怪的?难不成也如俺老孙与八戒一般,生得与常人不同?”
住持连忙摇头:“那位尊者相貌倒是正常,且周身佛光深厚,想来是位有道高僧。只是行事颇为古怪...”
八戒问道:“如何古怪?”
住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几位进去一看便知。”
唐僧道:“同是佛门弟子,纵有修行不同,也不妨碍贫僧拜佛。”
住持见他执意前往,只得在前引路。
师徒穿过长廊,来到大雄宝殿前,殿门半开,里面酒香、肉香混着淡淡檀香,一同飘了出来。
八戒鼻子猛地一动:“有酒肉!”
他快走几步,抢先进殿。
只见佛像之下,一名华衣僧人正大剌剌地半躺在蒲团上。那人长发未剃,僧衣金纹流转,身前摆着几碟未吃完的肉食,旁边还有一坛开启的好酒。
一本佛经盖在脸上,似乎已经睡着。
更古怪的是,此人虽在佛前饮酒食肉,周身却真有一层澄澈佛光流转,殿中香火愿力也自然而然地向其汇聚。
唐僧见状,脸上满是惊讶。
悟空睁开火眼金睛细看,只看到佛光纯正,气息澄明,竟看不出妖邪变化。
八戒却转身责问住持:“你这老和尚好没道理!俺们远来投宿,连一口斋饭也不给,却容这人在佛祖面前吃肉喝酒!”
住持满脸苦色,有口难辩。
唐僧喝道:“八戒,佛殿之前,不可喧哗。此中或有缘故,莫要妄下断言。”
说罢,他引着悟空、八戒、沙僧走到佛像之前,整肃衣冠,焚香礼拜。
师徒四众叩拜完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蒲团上的华衣僧人似被方才动静吵醒,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将盖在脸上的佛经拿开。
余尽睁眼看了看几人,故作惊讶道:“唉,你们这几个和尚倒有些怪异,贫僧行了如此多地,倒也未曾见过你们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