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听得那声音,心下一惊,暗道:“这厮好快的身法!俺老孙前脚才到,他后脚便寻来了,莫不是在我身上留了什么标记?”
他虽心惊,面上却不露分毫,掣出金箍棒,大踏步迎了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却见那白袍道人缓步而来。
那人面如寒玉,眉似霜刀,一袭白衣不染尘,偏有五色毒烟缠身绕体;肩头伏着青蝎,袖中游着赤蛇,脚下黑蜈蚣如铁索,背后毒蜂嗡嗡,漫山草叶皆低头让路。
真个是:
白袍欺雪冷,毒气压春山。
虫蛇随步走,花草见人残。
那几个木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十八公一把拽住孤直公的袖子,两人连滚带爬地往村后溜去。
赤身鬼更是干脆,一头扎进草垛子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瑟瑟发抖。杏仙好歹还记着些体面,却也躲到了黑袍的木屋后面,只探出半张脸来。
悟空却不怕,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你这厮好生无礼!你那些毒果险些害了我师父性命,俺老孙不过取了些解药,你倒追上门来了!”
白袍尚未答话,黑袍已自人群中走出,面色微沉,朝白袍道:“你我早有约定,东西两村互不干涉。今日你强闯我村,却是何意?”
白袍冷笑道:“你收留盗我宝药之人,倒来问我何意?将他们交出来,我这便走。”
悟空道:“你那宝药放着也是放着,俺老孙取来救人,反而助你修了功德,如何还能怪我?”
白袍淡淡道:“未付银钱,便是盗。未问主人,便是抢。你这毛脸和尚,本事不小,脸皮却更厚。”
八戒在后面听了,摸着肚子骂道:“你这冷面鬼,若不是你山中毒果害人,老猪何至于疼得翻肠倒肚?你还敢要银子!”
白袍瞥他一眼,说道:“贪口者中毒,怨不得山。”
黑袍摇头道:“他们误食毒果,本就是因你四处培植毒草、散播毒物而起。论起来,是你之过在前,他们求药在后。若要追究,也该先追究你的过错。”
白袍闻言,笑容一敛,目光在黑袍面上扫过:道:“恶者少言,善者多辩。既说不通,便做过一场。”
话音未落,他拂袖一扫,袖底飞出一片灰绿毒粉,遇风化雾,雾中夹着细如牛毛的毒针,铺天盖地朝村中众人卷来。
白袍长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起,双手连挥,又是数道毒雾破空而出。那毒雾化作数条长蛇,张牙舞爪地扑向唐僧师徒。
沙僧横杖护在身前,八戒拖着钉耙往后退,口中嚷道:“猴哥,快挡,快挡!老猪肚里还空虚着哩,没甚气力!”
黑袍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青皮葫芦。
他将葫芦塞子一拔,一道清光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甘霖,洒在那毒雾之上。只听得嗤嗤之声大作,那毒雾被甘霖一浇,竟如滚汤泼雪般消融了大半。
“好个黑厮!”白袍眼中精光一闪,“你铁了心要保他们?”
白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五指如钩,指尖凝出墨绿毒光,直取黑袍咽喉。
黑袍不避,掌心托起一团温润金光,轻轻一按,正挡其爪。两人皆是余尽所化,根基同源,性情相背。
一个得功德药性,一个承毒经恶念,血脉偏重亦不相同。
一个引毒雾,一个撒药粉;一个驱毒虫,一个布灵光。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整个村子却慢慢的被那五颜六色的雾气笼罩,时而赤红,时而碧绿,时而清光万道,时而瘴气千重,煞是好看,却也端的凶险。
八戒吞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这两人打架怎的跟开了染坊似的?五颜六色的,也不知哪边有毒哪边是药,反正俺老猪是一个都不敢碰。”
沙僧拖着那条伤腿,护在唐僧身前,神色紧张。
两方还在各出神通,白袍冷声道:“你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众生怯苦,便永无进境。”
黑袍道:“使其愿行,方为造化;逼其受苦,只是私欲。”
白袍道:“大道不问愿不愿。”
黑袍道:“那是你的大道,不是众生的大道。”
孙行者在旁看得眼痒,抓耳挠腮道:“师父,你们退后些!这两个药来毒往,打得忒不爽利,待俺老孙助黑袍一助!”
嘿嘿一笑,纵身跃入战团,口中叫道:“黑先生,俺老孙来助你!”
他金箍棒一抡,化作一片金光,直朝白袍砸去。
白袍正与黑袍斗得紧,冷不防悟空杀到,仓促间挥出一道碧绿色的毒雾挡住。
悟空那一棒何等势大力沉,那毒雾只挡了半息便被震散,棒风余势不减,逼得白袍连退数丈。
白袍稳住身形,口中怒吼道:“好你个黑厮!你我本是同根生,你如何伙同外人来欺负自家人?”
黑袍道:“我未请他,是你自己惹来的。”
白袍怒极反笑,道:“既如此,便怪不得我。”
他双臂一张,白袍猎猎,背后陡然涌出赤、青、黄、黑、紫五色雾气。那雾气冲上半空,化作毒云,毒云中隐有虫鸣蛇啸。
片刻之间,四面山岭震动,毒蝎从石缝里钻出,蜈蚣从腐木中攀来,毒蜂如乌云压顶,蟾蜍似鼓,蛇群若潮,漫山遍野一齐涌来。
八戒看得头皮发麻,叫道:“了不得!了不得!这厮是把八百里毒虫都叫来赴席哩!”
黑袍见状,眉头微皱,却仍不退。他双手掐诀,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光罩之上符文流转,隐隐有药香透出。
那些毒虫撞在光罩之上,便如飞蛾扑火,纷纷坠落。
悟空虽也心惊,却不容白袍继续逞凶。
他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中一吹,叫声“变”!
登时变出数十个悟空,那些分身齐齐抡棒,金光万道,劈头盖脸地朝那些毒虫打去。每一棒落下便是一大片毒虫化为齑粉,可后面的毒虫却又前赴后继地涌上来,杀不胜杀。
就在这混战之际,那荆棘岭深处,余尽本体盘坐之地,丹炉中的惑仙丹却已到了最后关头。
那丹炉中原本安静的药液忽然剧烈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无形无色的气息逸出,顺着山谷中的微风,悄然飘向整个荆棘岭。
那迷气无声无息,似山岚,似花香,众人吸入肺腑,皆不觉异样。
可惑仙丹本为迷神乱气之物,被这场中药毒大战一激,登时便成了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迷幻之药。
唐僧只觉眼前毒雾散尽,忽见长安城阙巍峨,朱门万户,钟鼓齐鸣。
他身披锦襕袈裟,手捧真经,立在大慈恩寺高台之上。
唐王亲迎,百官罗拜,万民合掌,处处香烟缭绕,人人口诵佛号。那经声如海,直上云霄。
唐僧眼眶微湿,道:“贫僧此去西天,终不负陛下,不负苍生。”
可下一刻,白袍自阴影中走出,面上含笑,伸手一拂。
经卷化灰,百姓面黄肌瘦,口中仍诵佛号,却无人耕种,无人织布,孩童伏地而哭。
长安佛塔高耸,塔下饿殍相枕。
白袍道:“你求万民诵经,我便给你万民诵经。圣僧,这可是你梦中功德?”
唐僧面色惨白,合掌颤声道:“不,不是如此...”
八戒那边却又不同。他恍恍惚惚,忽见高老庄春光明媚,翠兰倚门而笑,手中端着热饭热菜,唤道:“相公,回来吃饭。”
八戒顿时眉开眼笑,钉耙也不要了,袈裟也扯下了,叫道:“好姐姐,老猪不走了,再不走了!”
他正要进门,白袍立在院中槐树下,淡淡一笑。
高老庄顷刻变作荒村,翠兰面容苍老,眼中满是怨恨,道:“你只图你的大道,可曾想过我?”
饭菜化作毒虫,满桌乱爬。八戒吓得连滚带爬,叫道:“莫来!莫来!老猪不吃了!”
沙僧则见流沙河水尽散,天门重开,玉帝降旨赦罪,卷帘旧甲复披其身。
他立于灵霄殿下,手捧宝杖,心中酸楚,道:“臣愿再守天庭,不负陛下。”
忽然殿上仙官皆转过脸来,眼中冷淡如冰。
白袍从御阶旁走出,指着他笑道:“你所求不过官位清白。可你流沙河中吃人之罪呢?一纸赦命,便能洗净么?”
话落,天门轰然关闭,沙僧又坠流沙,飞剑穿胸而过。
孙行者战得正酣,忽觉眼前一花,毒虫、药雾尽皆不见,自己已回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前。
山中松涛声清越,菩提祖师端坐蒲团,眉目慈和,道:“悟空,你回来了。”
他看见自己重新跪在菩提祖师面前,祖师没有赶他走,而是将他扶起来,继续教他神通法术。七十二变、筋斗云、法天象地...那些他早已滚瓜烂熟的本事,在幻境中却像重新学了一遍,每一招每一式都让他泪流满面。
可紧接着,幻境变了。
菩提祖师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手中拂尘化作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脖子。
方寸山崩塌了,那些师兄师弟一个个化作血水。一个白袍身影自天而降,踩在废墟之上,仰天大笑:“孙悟空,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
那白袍一挥手,悟空又看见花果山被天火焚烧,他的猴子猴孙们在大火中惨叫哀嚎。看见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风霜雨雪,生不如死。
悟空浑身一震,那石猴天生地养的本能激发,眼中金光暴涨,幻境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村子中。唐僧、八戒、沙僧三人却都躺在地上,面上或痴笑、或流泪、或惊恐,表情各异,分明还在幻境中挣扎。
悟空暗叫不好,伸手去推唐僧,却推不醒。
他又去扯八戒的耳朵,又去拍沙僧的面颊,三人皆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他运转火眼金睛往那雾气深处看去,只见黑白二气缠斗在一处,虽不知胜负如何,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这等毒雾,俺老孙能扛得住,却救不了师父。”悟空心中焦急,念头飞转:“俺老孙不怕打,不怕烧,偏这等毒幻最是缠人。荆棘岭中有这等毒法,莫非该请个行家来瞧瞧?”
他看了唐僧三人一眼,咬了咬牙,拔下三根毫毛变作三个分身,守在三人身旁。
本体则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直冲天际,往那南天门的方向去了。
悟空去得急,未曾留意下方的动静。
下方黑袍与白袍却忽然同时停手。
“本体那边...”白袍眉头微皱,面上的戏谑之色终于收敛了几分。
“惑仙丹的气息。”黑袍沉声道,“此丹将成,药气外泄,方才有这般异象。”
白袍转头看了唐僧师徒一眼,又收回目光:“走吧。这些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等本体那边收了丹,迷气自然消散。”
黑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二人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径直朝荆棘岭灵峰禁制所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