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那话音方落,天地之间的异象便再也压制不住。
八百里荆棘岭上,万木摇动,百花竞放。天际云开雾散,紫气自东方滚滚而来,如一条紫色巨龙横贯长空。
但这仅仅是开始。
原本虚空中只见风雨雷火、鳞羽山泽诸般大道如影如烟,忽然间光华大盛,不复虚幻。
只见青气如龙盘东方,白芒似虎踞西极,赤霞腾南溟,玄光垂北斗;人仙神佛之道如虹桥横贯。
余尽周身的气息节节攀升,那原本只差一层窗户纸的道行,在三菩萨的论道之中被彻底捅破。
他明白了自己与三位菩萨的不同,不在于修为的高低,不在于法力的强弱,而在于道心的立足之处。
观音以慈悲立道,文殊以智慧立道,普贤以大行立道,她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她们的大道都依托于一个外在的支撑,这便是有待。
有待便有倚,有倚便有缚。
而他余尽所求之道,是无待。不依托于任何外在,不依赖于任何心念,不被慈悲绑架,不被智慧束缚,不被善功驱使。
这便是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番话,万类各得其生,各证其道。
此念一成,道心便通。
余尽身边诸般大道纷纷显化,纵横交错,竟在九天十地之间汇作一条无始无终的大河。
那河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上不见源,下不见尾,流光亿万重,浪花皆道音,水纹藏天机。
这便是在无数道经中记载,却从未有人能够用言语描述清楚的大道长河。
他一步踏出,竟直接踏入那大道长河之中。
余尽站在长河之中,望着那滔滔河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明悟。
他忽然明白,所谓大罗金仙,所谓一证永证,便是要在这大道长河之中寻到属于自身的那条大道,然后将一点真灵寄托其上。
自此,大道不灭,真灵不灭。除非有人能将他所寄托的那条大道从长河中抹去,否则他便永恒不灭。
“原来如此。”余尽喃喃道。
便在此时,整个天地都开始震颤。
三界之内,但凡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仙佛神圣,皆感应到了这股波动。
凌霄宝殿之中,玉帝正与太白金星议事,那宝座前的琉璃盏被震得叮当作响,阶下众仙卿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玉帝眉头紧锁:“何处震动,惊扰天庭?”
殿前有值日灵官出班奏道:“启奏陛下,非是妖魔攻天,似是下界大道有异。”
玉帝道:“千里眼、顺风耳何在?”
二神急出班来,一个目射神光,穿云透雾;一个耳垂肩畔,听风辨响。二神伏拜道:“臣在。”
玉帝道:“速去查看。”
二神领旨,立于南天门外。
千里眼拨开重重云气,望尽四大部洲;顺风耳侧首一听,听破万里罡风。
不多时,二神慌忙回殿,拜奏道:“启奏陛下,乃西牛贺州荆棘岭地界,那烈火道人与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论道。如今那道人似乎大道攀升,已踏入一处不可名状之境,引得万道显化,三界震动。”
殿中众神闻言,俱各私语。
有神道:“烈火道人?便是前番搅动女儿国,削了定光佛三花五气的那个?”
又有神低声道:“此人实力尚可,只是怎敢窥大罗门径?”
也有老仙摇头道:“大罗之境,岂是胆大便能入?一步不慎,身死道消,连轮回都未必留得。”
玉帝面色微沉,道:“灵官,立昊天镜,朕要亲观下界。”
王灵官领命,双手捧出一面宝镜,镜如满月,背负龙纹,镜中仙光一转,便现荆棘岭上情形。只见大道长河横贯虚空,余尽身影已在河中,若近若远,若真若幻。
凌霄殿中一时寂然。
与此同时,斗母宫中。
金灵圣母立于宫门前,望着那虚空中的长河,面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笼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色。
她双手交握于袖中,指节微微发白,心中暗道:“痴儿!如今没有教主护你,你如何敢迈入大罗?大罗之门,不是只凭悟性便能闯的。哎,怎得也不先与我商议。”
她咬了咬牙,思考是否有弥补之法,但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如今箭在弦上,我便是想助你,也来不及了。”
西梁女国,三霄观中。
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同时感应到了那股波动。
碧霄性子最急,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云霄的袖子:“大姐!那小子居然在证大罗!咱们要不要去帮帮他?那西方佛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万一...”
琼霄也望向云霄,道:“大姐,此番动静非小,若是佛门趁机下狠手...”
云霄神色仍旧清冷,说道:“不能出手。”
碧霄急道:“为何不能?他是咱们截教门下,难道看着他吃亏?”
云霄垂眸道:“他既踏大道长河,便是自身证道之劫。外人若插手,反害其道。且看他自身造化。”
话虽如此,她袖中素手早已握住混元金斗,指节微白。那金斗中黄光隐隐,只待一念,便可卷破虚空。
东胜神洲,白云岛上,海风浩荡,碧波万里。
金箍仙立于礁石之巅,身形枯瘦,目光深沉,望着天际那条大道长河。
长河之中,余尽身影若隐若现,周身万道缠绕。
金箍仙叹道:“这小子的天赋,在我截教众多弟子中也属罕见。就是胆子太大。”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师父在何处。这般好的弟子,若是证大罗失败,岂不可惜?”
金箍仙默然良久,又叹了一声,将道袍一振,踏上云头,往海上飞去。他要去寻那金鳌岛,那是通天教主的道场。只是那岛屿已然消失许久。他寻了了无数次,却一次也不曾寻到。
西方灵山,大雷音寺中,宝刹巍峨,金莲铺地,檀香满空。
诸佛端坐,罗汉肃然,八部天龙各守其位。如来佛祖高坐九品莲台,丈六金身光明无量,面上仍是无悲无喜。
他忽然睁开慧目,看向东方。
殿中梵音一止,如来缓缓道:“那人坏我佛门之法,几位菩萨亦受其言影响。此番若任其成道,往后西行路上,多生变数。”
他略一沉吟,唤了一声。不多时,一位白衣菩萨自殿外步入,衣袂翻飞,面如冠玉,身后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照得殿中金莲皆失三分颜色。
这菩萨面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见了如来也不拘谨,只是拱手道:“世尊唤我何事?”
如来道:“菩萨,此番需要你出手了。将烈火道人带回,镇压灵山之下。”
白衣菩萨闻言,哈哈大笑:“世尊放心,我去也!”
话音未落,五彩神光冲霄而起,直往荆棘岭方向去了。
灵山诸佛罗汉见那五色神光远去,皆默然不语。
那大道长河之中,余尽并不知外界已有不知多少人注目。
他只觉四周无天无地,无前无后,唯有一条无尽长河奔流不息。河水并非真水,而是无数大道痕迹凝成,每一朵浪花,皆似一方天地生灭;每一道涟漪,皆似亿万生灵呼吸。
余尽立于其中,脚下无根,却又似立在万古之上。
他凝神向前,只见长河两岸,虚空之中有无数模糊身影静静凝视。有的高冠古服,有的魔气遮天,有的佛光深沉,有的剑影通霄;也有兽首人身者、龙蛇盘踞者、星辰环绕者。那些身影或远或近,或冷或热,余尽识别不出究竟是谁,却知皆非寻常。
他心中警惕大起:“此处一步,怕有无数眼睛看着。”
便在此时,长河前方忽然一片血光荡开。一朵红莲自虚空生出。
红莲之上,立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目,只见血袍垂地,杀气横天。其双手各执一剑,一剑赤红,一剑幽青,剑光所指,长河水纹竟纷纷避让。
余尽心头猛然一沉:“两把宝剑...红莲血海...是他。”
前番因果骤然涌上心头。
余尽已两次遭其暗手,虽未曾真见其身,却早知那人乃幽冥血海之主,冥河老祖。
血光中传来一道苍古声音,冷而无情,似从九幽万劫里响起:“退去,否则人亡道毁。”
长河之上,杀意如潮。余尽只觉周身汗毛倒竖。
他心中道:“冥河为何第一个跳出来?是旧因果未了,还是我这大道碍了他的路?可我好不容易走到此处,若今日一退,道心便裂。以后纵活,也再难踏这一步。”
余尽深吸一口气,眼中杂念渐去。
他右手虚握,银斧出现,他立在长河中,面对红莲血影,声音无波无澜:“便请前辈赐教了。”
冥河老祖似是看了他一眼,双剑微抬,红莲下血浪翻涌。可下一瞬,那血海之主却忽然笑了一声:“小子,似你这般天赋,毁在此处倒也可惜,我且再给你一次其他选择。”
红莲血光照彻长河,冥河声音幽幽传来:“或可拜于我门下,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