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上,玉帝那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便停了。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淡淡道:“退朝。”
众仙齐声称诺,各执笏板,鱼贯而出。玉帝带了太白金星一人,径往通明殿去了。
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声中,隐约可闻“烈火道人”、“孔宣”、“冥河”等字眼,显然方才昊天镜中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斗与论辩,已成了天庭众神今日最大的谈资。
消息传得极快,天庭各路仙官府邸之中,不过片刻便已议论纷纷。
有说那烈火道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说孔宣菩萨神通广大的,也有暗中揣测玉帝心思的,毕竟方才在殿上,陛下可是亲口提了“招安”二字。
斗部星宫之中,牛魔王正于牛宿值守。自从受天庭招安,封了斗部古星星君,虽有府邸,却也要照例巡星点卯,不得似下界那般自在。
只见他披星甲,束玉带,头戴星冠,立在牛宿星台之上。
忽有一位星官而来,笑道:“平天星君,可知下界又出大事?”
牛魔王眉头一挑,道:“何事?”
那星官压低声道:“荆棘岭上,烈火道人与三大士论道,引动大道长河,后被孔雀大明王追逐,如今正往北方去了。”
牛魔王听得心中一震,面上却硬撑道:“那烈火道人惯会惹事,关俺老牛甚事?”
星官笑道:“星君说得是。”
待那星官一走,牛魔王脸色顿沉,双拳捏得星甲作响,心中暗道:“贤弟啊贤弟,你怎又惹到孔宣头上?那厮昔年连圣人都敢吞,你去招他作甚!”
他抬脚欲走,才迈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他如今上了天庭才真正明白,天规森严,远非下界时那般随心所欲。莫说他不过是新封的星君,便是那些积年的老星官,若无玉帝法旨,也绝不敢私自下界干预凡间之事。
上次积雷山一战,他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全仗着天庭招安的大势所趋。若此番再私下出手,莫说救不了余尽,连他自己这刚坐热的星君之位都要丢掉。
“兄弟,非是哥哥不念情分。”牛魔王低声自语,“莫要折了,千万莫要折了。”
斗部一处偏殿之中,鼍洁正埋头整理案牍。他入天庭时日尚短,不过是斗部中一个不入流的小星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来往的同僚议论纷纷,他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手中捏得咯吱作响,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他在心中默默念叨,“师父神通广大,必能脱身。”
瘟部之中,黑芙蓉亦听得往来瘟神议论,闻得“孔雀大明王”“镇压灵山”几个字,指尖毒光一闪,险些将案头打穿。旁边瘟吏看她神色不对,又知她有后台,不敢招惹忙避开去。
黑芙蓉垂下眼,低声道:“师父若真被拿去灵山,我便去杀了那取经人!”
天庭众处,各有心思。
斗母宫中,星辉如海,万斗悬空。斗母元君望着北方,眉间沉凝,忽然起身,步出殿外,径往雷部而去。
闻仲正在雷部正殿中批阅公文,感应到斗母气息,连忙起身相迎道:“斗母何故亲至?”
斗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闻仲,你当年在商朝为太师之时,那孔宣曾为三山关总兵,你可否以昔年同僚之情,去与他说个情?”
闻仲闻言,沉默片刻,叹道:“那人当初不过自主护卫,非我商臣,虽同阻西岐,却各行其事。我与他,并无交情可言。”
斗母又道:“那位如何?”
闻仲脸色微变,低声道:“斗母慎言。那位自封天喜星后,便再不管别的事了。”
斗母轻轻一叹,道:“那便让那小子被抓去吧,我提醒他多次,终归是自己造下的因果,须得自己偿还。”
闻仲亦叹道:“我等虽身居高位,终究身在天庭法度之中。如今孔宣奉佛旨行事,又未犯天条,若无陛下明令,谁能直接出手?况且孔宣那等本事,想来也不会轻易放弃。”
斗母默然良久,终转身回宫。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正按周天星宿方位缓缓运转。无量星光自虚空之中洒落。
斗母望着那已然完成成型的大阵,眼底却无喜意。
不多时,宫门外有星官来报:“启禀斗母,太白金星求见。”
斗母微讶,说道:“速去请来。”
太白金星步入殿中,白发银须,笑容和煦,手执拂尘,衣袍不染半点尘埃。
斗母命星官看茶,邀请太白星座入座,不过片刻,便有仙茶袅袅,清香满殿。
金星捧盏一笑,却不绕弯,直接说道:“斗母莫忧,下界那烈火道人此番当安然无恙。”
斗母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太白金星,目光中带着探询,问道:“金星此话怎讲?那孔宣之能,三界皆知,他若不放人,谁能...”
她忽然顿住了,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那位?”
太白金星微微点头。
斗母心中这才稍定,却仍道:“那孔宣本事不弱,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太白金星笑道:“先前看那小子往北方去了,想必是来得及的。”
斗母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轻轻推到太白金星面前。
瓶中一粒丹药通体金光流转,正是三转仙丹,便是天庭之中也极为稀罕的上品丹药。
“那便多谢金星了。”斗母道,语气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太白金星笑意更甚,收了仙丹,道:“老朽不过传句话,哪里当得如此厚礼?只是还要忙些事情,便不多扰。”
斗母命星官送客。待太白金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独自立在漫天星光之中,良久方才低声喃喃:“想我截教多难,万仙遭劫,残存者十不存一。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弟子,根骨、悟性、胆魄皆属上乘,若是就此折了...”
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余尽一路向北,他身后的五色神光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如同猫戏老鼠般不急不缓。既不立刻刷落他,又不给他半分逃脱之机。
余尽只觉前方天地越发苍凉,山河气象也与西牛贺洲大不相同。
但见大地渐高,草木稀疏,万山尽作银白。
寒风如刀,卷雪漫天,群峰连绵似玉龙伏地。又越过无数雪岭冰崖,眼前忽现一片冰封汪洋。
那海水黑沉如冥,冰山漂浮其上,或如巨兽,或如神宫,远远望去,天与海皆成苍白,唯有水色漆黑,似通幽冥。
余尽体内的法力已所剩无几,那两枚人参果的灵力虽在持续补充,却终究赶不上化虹之术的消耗速度。他的速度开始明显减慢。
孔宣的声音适时响起:“法力快没了吧?何必这般勉强。本座虽要将你带回灵山镇压,却也不是要你的命。以你的天资,在灵山听上几万年佛法,说不定还真能成佛嘞。”
余尽头也不回,说道:“贫道才说过不愿归佛,菩萨何苦强人所难?”
孔宣笑道:“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并不冲突。”
余尽听得心中更苦,却只催动残余法力继续向北,又行不知多少万里,天地已然银白一片。
前方是汪洋与冰山交接之地,黑水拍岸,寒气冲霄。天边无日,云层低垂,似到了天地穷尽之处。
此地已是北俱芦洲的最深处,是连日光都难以穿透的极寒绝域。天地之间只剩下黑白二色,如同一幅未完成的混沌画卷。
便在这时,万仙图忽然猛烈震动。余尽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图中,只有一字显化:
战!
余尽心中叫苦不迭:“战?拿什么战?刚才在大道长河之中,借着祖巫精血燃烧、盘古斧法初悟,也不过是劈飞了冥河两下,连轻伤都没落下。如今法力将竭,对上实力比冥河只强不弱的孔宣,怎么战?”
然而他早已养成了一种本能,那就是,当万仙图给出指引的时候,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都绝不犹豫。
余尽猛然停住身形,掣出斧头。
孔宣见他停下,亦在半空驻足,笑道:“不逃了?”
余尽没有答话,而是抬手便劈,斧光化作无数道,朝孔宣铺天盖地斩去。随后他脚下一踏,手持银斧,竟不退反进,直奔孔宣本体杀去。
孔宣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嘴皮子领教过了,且再看看你实力如何!”
他身后五色光华骤然收敛,没有施展那无物不刷的神光去化解余尽的攻势,而是将双手负于身后,只是随意地侧了侧身。
余尽的斧刃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劈过,却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到。
余尽不管不顾,一斧接一斧地劈出。他如今法力将尽,使不出那盘古斧法中的任何一招,只能凭借着最本能的劈、砍、斩、剁,将月桂斧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每一斧都倾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可每一斧都落在了空处。
孔宣甚至连手都没有抬,只是微微晃动着身形,便将他所有的攻势从容避开。
“这就是你方才对付冥河的那三斧?”孔宣一边闪避一边点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可惜火候太浅。”
余尽依旧不答,只是继续挥斧。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可万仙图既然给出了“战”的指引,那便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在他把那东西等来之前,他必须撑住。
孔宣似乎也看出了几分端倪,眉梢微微一挑:“你在等什么?”
余尽不答。
孔宣也不再问了,他收起面上那调侃的笑意,身后五色光华骤然展开。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如同一片铺天盖地的光幕,将整个冰原都笼罩其中。
冰山映成五彩,黑水翻起宝光,风雪在神光之下尽数凝滞。
“闹够了吧?”孔宣淡淡道,“该回去了。”
那光浩浩荡荡,遮天蔽海,朝余尽当头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