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离了那凡人城池，一路缓步而行，也不腾云，也不驾雾，只如寻常游方道人般穿城过镇。
行了约莫七八日，见前方一座山岭，林木葱郁，山势虽不险峻，倒也清幽僻静，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他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随，这才寻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又在外头布下几道禁制，方才安心盘膝坐下。
此番荆棘岭之行，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先是被冥河在大道长河中截杀，若非孔宣横插一杠，他恐怕早已魂飞魄散。而后又被孔宣从荆棘岭一路追到北冥尽头，三番五次险些被那五色神光刷走。
若非鲲鹏恰好被吵醒，真武大帝又赶来劝架，他此刻怕是已在灵山脚下压着了。
不过凶险归凶险，收获却也不小，被关在五色神光里的那一遭，让他摸到了五色神光的门槛，这可不是寻常机缘。
他将杂念摒除，神识沉入识海之中，万仙图自他神魂掌中飞起，徐徐展开。
图卷上光影层层，一幕幕显出：十八公杖立青松，孤直公影如古柏，凌空子藤髯飘拂，拂云叟须发如草烟，赤身鬼形貌怪异，杏仙眉目含春。六精图影俱全，青光一闪，终于落成完整图录。
图中有字浮现：
“已收录：荆棘岭木仙六精，完整。”
“反哺之赐：一品青莲种子。”
字迹方散，便见一道青光自图中显出。
青光之中，一颗种子缓缓旋转，然后轻轻落了下来，悬浮在余尽神魂之前。
那是一颗莲子，大小不过拇指肚，通体呈青碧之色，表皮上隐隐有天然的纹路流转，玄奥异常。
余尽伸手想去触碰，手指却穿过了那层青光，这颗种子并非实体，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余尽眉头微皱：“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唬人，青莲，那可是传说中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先天灵根，与业火红莲、功德金莲、灭世黑莲并列。可问题是，这玩意儿怎么用？种在哪里？浇水施肥还是以法力浇灌？”
万仙图静静悬着，再无半点提示。
余尽皱眉道：“往日至少还显露些信息，今日怎的连说也不说？”
他正自思量间，那颗种子却自己动了。不等余尽反应，它便化作一道青光，倏然穿透识海，直直扎入了余尽的丹田之中。
余尽心中一惊，连忙内视丹田。
却见那颗青莲种子稳稳地悬在丹田正中央，根系缓缓扎入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那种子表皮上的符文开始闪烁。
下一刻，无数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余尽体内。
灵气的涌入速度之快，让余尽所在的这座山岭都开始微微震颤，山中的飞禽走兽感应到这股异样的灵气流动，纷纷惊慌地四散奔逃。
这还不算完，随着灵气涌入，他体内的气血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朝丹田汇聚。
那是妖皇精血与祖巫精血融合后淬炼出的强横气血，可那青莲种子来者不拒，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涌来的一切。
余尽心中大骇，他修道至今，见过不少诡异的宝贝，可往自己丹田里种东西还是头一遭。若是这颗种子无休无止地吸下去，莫说法力，便是肉身也要被它榨干。
可那种子吸了片刻，好似吃饱一般，忽然止了动静。
青光一收，只留一缕温润生机盘旋丹田。须臾间，外壳裂开，一条细白根须探出，扎入气海之底。
又过片刻，一点嫩芽破壳而生，叶尖青翠，光华流转，竟在他丹田里摇摇晃晃，像真有一方池水托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生命气息在余尽体内扩散开来，那气息所过之处，他之前在连番大战中留下的暗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余尽苦笑一声，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
那青莲嫩芽轻轻一摇，竟将周遭杂乱气机慢慢梳顺。先前被冥河杀意搅乱的经脉，得其青光一照，隐隐平复三分。
余尽见它暂无害处，便不再多管，转而收摄心神，道：“罢了，你既落在我身上，日后再看你造化。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孔宣那五色神光。”
此番北冥之行最大的收获，便是那五色神光。孔宣虽然可恶，可他这手看家本事确实无愧三界第一等大神通的名头。
余尽在被困神光空间的那段时间，以阴阳道图强行分解五色神光，误打误撞摸到了五行大道的门槛。
后来在北冥海水中一路逃遁，更是将五色神光的运用练出了几分心得。虽然孔宣说他那只是“后天五行”，算不得真正的先天神光，但既然入了门，总归有路可走。
余尽闭上双眼，太极道图在他身下缓缓展开。黑白双鱼首尾相衔，两仪轮转，阴阳交替。
阴阳是万物的根本，天地、日月、昼夜、寒暑、男女、动静，万事万物都逃不出阴阳二字。五行自然也不例外。
孔宣曾言，他所演不过阴阳化后天五行，不及先天五行本源。
余尽反复咀嚼此言，倒也不恼，反觉此中正有破法之机。
“后天五行化生万物，有木火土金水之形，有生克制化之序。可先天阴阳大道，却属气，无形无质，故能避孔宣一刷。若五行本质也是气之一种，那五行何以为气？”
丹田中那一品青莲嫩芽忽然轻轻摇曳。
山岭四面八方灵气再度汇聚，草木青气、岩层土气、寒泉水气、地脉金气、日光火气，竟被那嫩芽一点点牵引而来，在余尽丹田中分作五缕，循环往复。
余尽心中忽有所悟：“后天五行皆具而有形，形者有定，是静止之象。气动则变化，无形无定，流转不息。五行若只是木火土金水五物，便是后天有形；若五行变化，自成循环，无始无终，生克不息，才是先天五行之气。”
余尽喃喃道，“先天阴阳是气，先天五行也是气。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流转变化，便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源。”
念头一起，他身下阴阳道图猛然轮转。
黑白二气首尾相衔，阳动生木火，阴凝成金水，中土居中调和。黑白之中渐渐生出青、赤、黄、白、黑五色。
初时五色淡薄，如薄烟绕指；随后得青莲种子牵引灵气，又得功德金轮护神，五色逐渐凝实，竟在他身后化作一轮小小五行光华。
余尽伸手一挥。
只见洞中巨石、枯草、乃至半空飘落的尘埃，竟被那五色光华一刷，齐齐消失不见，落入一方微小空间。那空间不过丈许，五行不稳，山石才入其中便轰然震动，险些将光华撑裂。
余尽却忍不住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先天五行统御后天五行，便是这般道理。孔宣能刷万物，不只因五行克制，更因他以先天五行之气统摄后天有形之物。我虽远不如他，却已窥得门径！”
笑声未落，那五色神光便一阵晃动，砰然散开。被刷入其中的山石、枯草又哗啦啦掉了一地，砸得石窟尘土飞扬。
余尽拂袖扫尘，倒也不气馁，反而目光愈亮，道：“能成一瞬，便能成十息；能刷石草，日后便能刷法宝。孔宣，你这神通看来我还真要学成了。”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身下太极道图再次展开。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静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阴阳，演化五行，凝练神光。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加流畅，每一次凝练都比上一次更加凝实。他沉浸在这种反复打磨的过程之中，浑然忘我。
再说荆棘岭上，众人等了许久，不见孔宣归来。
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各自静坐，佛光渐收。唐僧师徒也从幻境余波中渐渐恢复，神色虽仍有恍惚，却已能行走说话。
观音见西北方向久无动静，便道：“玄奘，此间劫数已过，你等当继续西行，莫再耽搁。”
唐僧合掌道：“弟子谨遵菩萨法旨。”
文殊、普贤亦不再多留，随观音驾祥云而去。瘟部吕岳与诸天君收尽余毒，也各自回天庭复命。
那些原在荆棘岭中论诗说玄的木仙精怪，早已躲入深山密林，再不敢出来行那乱道之事。
八戒看了看四周荆棘藤萝，低声道：“大师兄，这岭上毒果怪草甚多，若再吃错，老猪这肚子怕又要遭罪。”
悟空瞪他一眼，道：“呆子，往后管住嘴便是。见果便啃，你当自己是山中野猪么？”
八戒嘟囔道：“老猪本来也是猪胎，饿了总要寻些吃食。”
沙僧道：“二师兄，还是少言。此岭古怪，能忍便忍。”
唐僧师徒重新收拾行囊，牵马西行。此番出了幻境，又亲耳听几位菩萨与烈火道人辩法，几人心中皆有触动。
悟空本就出自灵台方寸山，学艺十年，虽平日嘴硬桀骜，实则儒释道三家言理皆在胸中。
今日听那烈火道人言“众生各有其路”，又听孔宣言“无为非放任”，心中反倒更清明几分。
他肩扛金箍棒，在前开路，暗道：“俺老孙当年只知逍遥，后来被压五行山，方知天地有规矩；跟了师父西行，又知众生各有苦处。若只顾自己自在，倒也未必是真自在。”
唐僧骑在马上，神色沉静。他幻中见长安万民诵经而饥，心中始终难忘。
此时望着满岭荆棘，喃喃自语道：“此去西天，不是为叫人人只会礼佛，而是求一部真能济世、明心、立身的大乘之法。”
悟空回头笑道：“师父能这般想，倒比从前强些。只是经要取，路也要走。先前那吃食也不能吃了，还是待俺老孙出去化些斋饭回来罢。”
悟空不过片刻便回，几人吃了些饭食，便继续行路。
八戒经历祭赛国劳作，又经此番毒幻，牢骚虽还有，却渐少了许多。
那八百里荆棘，仍旧枝蔓相缠，路似无路。
众人也不敢再采周遭可食之物，凡饮水吃饭，皆由悟空每日腾云出去化斋，因此行得极慢，每日最多不过几十里。
而此刻，天界瑶池。
祥云缭绕，仙鹤翔集，琼花玉树倒映在无波无澜的瑶池水面上，端的是一派仙家胜景。
王母娘娘端坐于銮座之上，头戴九旒冕，身着五色云霞衣，面色平静如水，不辨喜怒。
殿中已聚了数十名仙官，这些仙官个个垂手肃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王母目光扫过众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令满殿皆静。
那些仙官躬身听命，不知她究竟在吩咐何事，只见玉简一道道传下，瑶池云气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