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眉领着一众小妖回了小雷音寺。
满殿乱嚷,欢声如雷。八戒与沙僧被数十小妖抬入偏殿,捆得结结实实。
沙僧却不多言,只坐在墙边,暗暗运气,奈何绳索虽粗糙,却被黄眉施了妖法,竟一时挣脱不得。
小妖们锁了门,便又回大殿饮酒作乐。
黄眉自小妖手中接过唐僧行李,翻检片刻,忽见那锦襕袈裟光华隐隐,宝气流转。
黄眉眼睛一亮,将袈裟抖开,披在自己身上。只见霞光绕体,宝珠垂肩,金线如云,佛光似水,把他那黄眉怪貌也映出几分佛像庄严来。
众小妖见了,齐齐拍手叫好。
“大王好相貌!”
“大王披上此袈裟,便与真佛一般无二!”
“大王若坐金莲台上,哪个敢说不是灵山佛祖?”
黄眉听得大喜,抚着袈裟,哈哈大笑,道:“好!好!今日虽未拿得唐僧,却也擒了他两个徒弟,当好好庆贺一番!来人,将酒肉搬上来,放开了吃喝!”
众妖欢呼不已,纷纷搬来坛酒、熟肉、烤羊、烧鸡,又有山果蜜饯、蒸饼鱼脯,堆得大殿如山。
黄眉端坐金色莲台之上,一手捧酒,一手抓肉,身披袈裟,吃得油光满面,众妖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觥筹交错,喧哗之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哪里还有半点佛门清净模样。
余尽坐在黄眉下首,酒喝得不多,肉也吃得不多,只是偶尔端起碗来做个样子。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妖,心中盘算:“悟空多半已在赶来的路上。以那猴子的性子,绝不会等太久便会摸上山来救人。”
正思量间,猪妖靠过来,抱着一只烤肘子,低声问道:“猴头领,我方才仔细看了那猪八戒。他那耳朵、鼻子与我倒有几分像,就是那肚子好生圆滚。我这身板如何能变得那般大?”
余尽瞥他一眼,道:“简单。你往后天天多吃,吃了便睡,睡醒再吃,少走动,少巡山,不出三五个月,肚子自可大如水缸。”
猪妖眼睛一亮,道:“有理!我早说修行不必太苦,原来吃睡也是正道。”
蛤蟆精也凑来,问道:“统领,那沙僧的脸好似染了青黑色,嘴边又有胡须。我这脸该如何办?”
余尽认真道:“你每日多吃些毒虫、毒草,最好吞几只花蜈蚣,再嚼几枚黑斑毒菇。中毒深了,脸色自然发青发黑。至于胡须,你可去寻几根马尾粘上。”
蛤蟆精听得连连点头,道:“妙啊!我怎未想到?”
猪妖道:“猴头领果然聪明。”
余尽端起酒碗,忍笑道:“好生练着。日后若扮得像,大王少不得有赏。”
二妖顿觉有了方向,一个开始盘算每日吃几顿,一个开始思量哪里毒虫最多。
殿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妖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有的趴在桌上打鼾,有的靠着柱子睡了过去,还有几个索性躺在地上,抱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酒坛子呼呼大睡。
那黄眉也喝得半醉,歪坐在金色莲台上,锦襕袈裟披得松松垮垮,手中还攥着半坛酒。
余尽见时机差不多,便走到莲台旁,拱手问道:“大王,若那孙悟空夜里来救人,我们该如何?”
黄眉睁开醉眼,浑不在意地笑道:“我正怕他不来,他若敢来,本大王自有宝贝捉他。”
余尽故作好奇,道:“莫非大王要用这狼牙棒打他?”
黄眉大笑,道:“狼牙棒虽好,却拿不住那弼马温。猴头儿,你在寺里待了半年,后殿供桌上那只金铙你可曾见过?”
余尽忙点头:“见过见过,日日打扫都见着,看着似乎就是个敲击乐器?”
黄眉得意道:“你可莫小看那金铙,那金铙乃混金如意之宝。若一旦被金铙罩住,合上,纵有天大的本事,三昼夜后便要化为脓血。那孙悟空虽有些本领,若入我金铙,也不过三日成浆。”
余尽面上露出惊叹之色,道:“大王神通广大,法宝无敌,那猴子来此,岂不是自投罗网?”
黄眉听得舒服,举坛又饮一口,道:“正是。你等且放宽心,待那猴子来了,本大王自有手段。”
余尽面上露出钦佩之色,连连夸赞,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黄眉在莲台上翻了个身,锦襕袈裟被他扯过来盖在身上,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酒话,又沉沉睡了过去。
余尽退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碗,神识却已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将整座小雷音寺笼罩其中,静静等待那位齐天大圣的到来。
夜色渐深,大殿中只余鼾声如雷。
而孙悟空安顿唐僧之后,寻来本处土地。
那土地头戴矮冠,身穿土黄袍,战战兢兢从地下钻出,拜道:“大圣,小神在此。”
悟空问道:“这小雷音寺是何来历?那黄眉妖怪是甚么根脚?”
土地苦着脸道:“大圣恕罪,小神实不知详情。只知数年前此山忽起金光,有妖王占峰建寺,自称小雷音。小神法力低微,只敢远远躲着,不曾近前探查。”
悟空也不深究,说道:“俺师父便交你看顾片刻,莫教妖怪寻着。”
土地忙道:“大圣放心,小神定尽力护持。”
悟空这才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小飞虫,振翅而起,悄无声息飞向小雷音寺。
那小雷音寺夜中仍有金光,山门半掩,殿宇间酒气肉香飘散。
悟空飞入大殿一看,只见满地妖怪醉倒,袈裟、刀枪、酒坛混在一处,不由心中冷笑:“好个假佛寺庙,倒比妖洞还腌臜。”
他并未惊扰众妖,在梁上飞过,四处寻觅八戒沙僧踪迹。
余尽早已神识放开,察觉一缕熟悉气机潜入殿中,心中一动:“猴子来了。”
他不动声色,仍倚在柱旁假寐,任由悟空行事。
悟空一路兜兜转转,穿廊过院,很快便寻到了关押八戒沙僧的那间禅房。
悟空轻飘飘地落在门框上,张口一吹,几只瞌睡虫无声无息地钻入那几个小妖的鼻孔。那几个小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陷入了沉睡。
悟空现出本相,轻手轻脚开了门。
八戒一见他,眼睛大亮,低声叫道:“猴哥!你可算来了!”
悟空忙竖指道:“噤声!莫吵醒妖怪。”
沙僧道:“大师兄,师父可安好?”
悟空道:“师父无事。俺老孙先救你们出去。”
他伸手扯断绳索,八戒活动手腕,气道:“这些妖怪好不讲理,几十个压老猪一个。若单打独斗,老猪怕他?”
悟空道:“莫要多话,快些走。”
八戒却忽然想起什么,道:“行李还在他们手中。若没有通关文牒、钵盂衣物,师父还怎么西去?”
悟空皱眉,道:“那便先寻行李。”
三人借着夜色,在后殿偏房中一路找去。不多时,果见行李担子堆在一间库房里。八戒忙扛起担子,沙僧也取了自己的宝杖,心中稍安。
悟空却想起来时所见,低声道:“俺来时看见那袈裟披在黄眉怪身上。你两个在此等着,俺老孙去取。”
八戒忙道:“猴哥当心。”
悟空道:“俺老孙自有分寸。”
他说罢,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寻常小妖,捧着一个空酒坛,晃晃悠悠入了大殿。
大殿中妖怪睡得东倒西歪。黄眉仍斜靠在金莲台上,锦襕袈裟披在肩头,酒气冲鼻。
悟空心道:“这蠢货竟然睡的如此沉。”
手上却不含糊,轻手轻脚地捏住袈裟一角,正要往外抽。黄眉醉得沉沉,竟无反应。
余尽在暗处看得直摇头,心中道:“这黄眉也太轻忽。若真叫悟空这般走了,我在这里半年岂非白等?”
他指尖轻轻一弹,身旁一只酒瓮被碰倒,啪的一声摔碎在地。酒水四溅,碎片满地。
黄眉猛然惊醒,醉眼圆睁,见身旁有个小妖正伸手碰袈裟,顿时喝道:“你这是作甚?”
悟空心中一跳,面上却极快地堆出谄笑,道:“大王,小的见您袈裟垂在地上,怕被酒渍弄脏,特来替大王收起。”
黄眉低头一看,果见酒水溅在莲台旁,袈裟下摆险些沾湿。
他醉意未散,竟哈哈笑道:“你倒有孝心。拿去收好,莫弄脏了。”
说罢,还真将袈裟解下,递给悟空。
悟空暗中松了口气,双手接过,连声道:“大王放心,小的定收得妥妥当当。”
转身便退走去寻两个师弟。
余尽见状,心中暗骂:“黄眉啊,就你这样还敢建假雷音骗人?!”
他也不再假装,从柱旁跳起,高声叫道:“大王,不好了!后面的和尚走丢了!”
黄眉酒意顿时醒了三分:“和尚走丢了?”
他眼神猛地一凝,忽又想起方才那个捧袈裟的小妖,只觉此妖面生得很,方才似乎从未见过。再看那小妖身形一晃,已往前门掠去。
黄眉勃然大怒,抄起狼牙棒,喝道:“都给我起来!有奸细!”
满殿小妖被这一声震醒,慌忙爬起,各自去寻自己的武器。
悟空知已败露,也不再掩饰,摇身现出本相,怀中揣着锦襕袈裟,三步并作两步,与八戒沙僧会合。可此时殿门、廊道、院中皆有妖怪醒来,黄眉更提着狼牙棒挡住去路。
黄眉怒道:“好你个弼马温,竟敢变作小妖来我这里偷盗诓骗!”
悟空将袈裟往沙僧怀中一塞,掣棒在手,眼中金光暴涨,喝道:“你这伙妖孽,竟然敢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今日俺老孙便为佛扫荡妖孽!”
话音刚落,他双手轮棒,上前便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