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黄眉老怪现了本相,怀抱金铙,手提狼牙棒,月下狂笑一声,震得林木簌簌。
八戒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跺脚,转头埋怨悟空道:“猴哥!我就说你那盗宝的事干不得!如今可好,东窗事发了,人家正主寻上门来了!”
悟空被他这番倒打一耙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八戒的大耳,骂道:“你这呆子!方才抢我金铙去抵债时怎不说这话?如今倒来怪我!如今还说甚么闲话?先将这妖怪打退,再论你偷瓜之罪!”
八戒也知此时不是吵嘴时候,忙抄起九齿钉耙,咬牙道:“俺老猪辛辛苦苦攒了数年的私房银子,全叫你讹了去!今日不把银子吐出来,俺跟你没完!”
黄眉冷笑一声,怀中金铙已然金光流动,正待念咒祭出,忽然斜刺里一阵小妖冲得太急。为首的正是余尽所化猴妖,带着猪妖、蛤蟆精并十数个小怪,呼啦啦往前一撞。
余尽一边跑,一边高喊:“护住大王!莫叫他们近前!”
话音未落,他脚下故意一滑,肩头正撞在黄眉腰间。几个愣头青小妖一头撞在黄眉背上,又几个收不住脚绊在他腿上,将那黄眉撞得原地转了三个圈,怀中金铙骨碌碌又滚了出去,落在乱草从中没了声息。
黄眉大怒,吼道:“混账!你等眼瞎么!”
余尽连忙伏低身子,惶恐道:“大王恕罪,小的们护主心切。”
心中却暗道:“金铙已见识过了,如今总该叫我看看那袋子的本事。”
悟空哪里肯放过机会,纵身一跃,金箍棒兜头打来,八戒也从旁边抡耙攻上。
黄眉虽气得咬牙,却只能先举狼牙棒招架,三人瞬时斗在一处。
这一番好杀,月下山林都似被兵器光芒照亮。
悟空前番被金铙困住,心中正憋了一肚子闷火,金箍棒使得又急又狠,招招力重,棒棒生风。那棒起时如蛟龙出海,落时似泰岳压顶,直打得草木折腰,山石迸裂。
八戒则为那八两私房银子心疼不已,九齿钉耙竟比往日灵动三分。平日里他多有偷懒,此刻却眼睛发红,耙齿专往黄眉手腕、腰肋、脚踝处招呼。每一耙落下,都带着几分怨气。
“妖怪,还我银子!”
黄眉被他喊得心烦,狼牙棒横扫,骂道:“你这猪怪,几两碎银也叫个不停!”
黄眉夹在两人之中,狼牙棒左挡金箍棒,右架九齿耙,两般兵器雨点般落下,竟比昨日三人联手还要凶猛几分,一时间竟被逼得连退数步。
余尽见三人已斗作一处,便不再往前凑了。他将小妖们分作两队,一队虚张声势呐喊助威,另一队随他去“捉拿唐僧”。
沙僧早已横杖护在唐僧身前,见群妖涌来也不畏惧,降妖宝杖舞得虎虎生风,将几个冲得太前的小妖扫得连滚带爬。
余尽在侧不紧不慢地指挥,嘴上喊得急,脚下却不怎么动地方,只是让那些小妖轮番上前与沙僧纠缠,既不让他们近唐僧的身,也不让沙僧腾出手去支援悟空。
他的大半心神其实都放在那边的激战上,准确地说,是放在黄眉腰间那只布袋子上面。
他又瞥见草丛里那金铙隐有金光,顺脚踢起一片沙土,落在金铙之上,把那光芒遮了大半,心中暗道:“金铙已见识过了,如今总该叫我看看那袋子的本事。”
黄眉此时果然已渐落下风。悟空一棒快似一棒,八戒钉耙又来得刁钻,逼得他连施咒取金铙的空隙都没有。
又斗十余合,悟空瞅准他狼牙棒一滞,猛然一棒点在棒身。
黄眉虎口剧痛,退了三步。八戒趁势一耙刮来,险些扯破他腰间绦带。
黄眉怒从心起,忽然大喝一声,浑身妖力一震,狼牙棒横扫出一圈黑风,强行将悟空八戒逼退。
悟空见他右手探向腰间,不知他取甚物,却已生警觉。
黄眉从腰间扯出一个布袋。
那袋子看着不过一旧白布搭包儿,不见宝光,也无华彩,像是寻常凡人装米面的旧口袋。可他解开袋口,将袋口往前一张。
顿时,一股莫名吸力生出。
无光无风,却似天地倒悬。
悟空虽不知这布袋底细,可他身经百战,对危险的本能远胜常人。那布袋解开的瞬间,他便感觉一股汗毛倒竖的危机感袭来,想也不想便纵起筋斗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霎时间已遁出不知多少里。
八戒正举耙欲骂,忽觉身子一轻,大叫一声:“猴哥救我!”
话音未落,便连人带耙被吸入袋中。
那布袋的吞噬之力却并未止歇。
沙僧与唐僧正在群妖纠缠中苦苦支撑,忽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当头罩下,二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吸入袋中。
那些正与沙僧缠斗的小妖更是一个不剩,七八个妖怪同时被吸走,连手中的兵器都没能留下。
余尽离得稍远,在那股吸力袭来的瞬间便将法力凝于双足,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那股力道之磅礴远远超乎他的预料,他脚下生根的法门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整个人被离地拔起,与几个惊叫着的小妖一同被吸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天旋地转,乾坤倒乱。余尽只觉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已落入一处古怪空间。
此处无天无地,无上无下,四方昏沉如混沌未分。众小妖摔得七荤八素,拥挤成一团。猪妖压在蛤蟆精身上,蛤蟆精又压着一只鹿妖,叫苦连天。
八戒与沙僧也摔在不远处,唐僧被沙僧护着,倒未受伤。
余尽却顾不得他们。
一股莫名压制力笼罩全身,法力运行顿时凝滞,并且身体逐渐开始骨软筋麻。
余尽心中发寒,暗道:“这人种袋竟如此麻烦。”
他悄然运转五色神光,五色光华在掌心一闪,尚未展开,便被这片空间压得暗淡下去。余尽眉头一沉,又以太阳真火凝于指尖,一缕金焰刚起,四周便有灰蒙蒙的力量压来,将火光逼得摇曳欲灭。
他心念一动,诛仙、戮仙两道剑意微微浮现。那剑气杀伐极重,本该撕裂虚空,可在袋中却像落入泥潭,只斩开一丝昏暗,便被层层压力磨去锋芒。
余尽袖中手指微僵,心中对这不起眼的袋子生出真切忌惮:“日后绝不可再轻易被收进,若无人从外头放出,哪怕我有诸多神通,也未必能强破此袋。谨慎,还须更谨慎。”
外头,黄眉收了场中众人,扎紧袋口重新挂回腰间,脸上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见悟空已遁得远远,只剩一道金影在林梢一闪。
他嗤笑道:“齐天大圣,不过如此,扔下师弟师父自己逃命,倒也好意思叫什么大圣。”
说罢,他念动咒语。那被沙土掩住的金铙微微震动,自地上飞起,落入他手中。
他收好金铙,施展遁法,驾云往小雷音寺而去。
不多时,黄眉回到寺中大殿。将袋口一抖,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唐僧、八戒、沙僧、余尽并一众小妖全被倒在殿上。
众妖摔作一片,哀声不断。
黄眉喝道:“速速将唐僧师徒绑到我禅房边上。我要亲自看押!”
小妖们忙爬起身,将唐僧、八戒、沙僧重新捆缚。
黄眉忽又想起前两次失误,脸色一沉,喝道:“从今日起,谁也不许饮酒!若再醉倒误事,本大王便将你们一个个炖了!”
众小妖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余尽也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尘土,心中仍在盘算那袋子的破法,“强破不易。五行、真火、剑气皆受制。若要得手,或须在袋外动手,亦或想法偷来参悟。”
他走到黄眉身旁,故作满脸崇敬,道:“大王方才那是什么宝贝?竟如此厉害,轻轻一张,便将我等尽数装了进去。小的在里头连站都站不稳,真个神妙无边。”
猪妖、蛤蟆精也忙跟着拍马。
猪妖道:“大王神通广大,宝贝无敌!”
蛤蟆精道:“那袋子一张,便像天地塌了,吓得小的魂都没了。”
其余小妖也连忙夸赞。
黄眉听得心中舒坦,拍了拍腰间袋子,道:“此乃我家老祖亲传之宝,名曰‘人种袋’,能收世间一切东西。莫说你们几个,便是那真正的如来佛祖来了,也...”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干咳一声改了口,“也须得费上一番手脚。”
余尽眼中露出好奇,试探着伸出手去,说道:“大王,可否让小的开开眼界,摸上一摸?”
黄眉一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道:“此宝岂能随意把玩?好生办事,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余尽讪讪收回手,跟着众妖往后殿去了,心中却是更加笃定:“偷,必须偷。不过偷的时机须得拿捏精准,黄眉如今正在气头上,警惕心正盛,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还是等悟空搬来救兵,乱中取袋方为上策。”
黄眉则领着一行小妖押唐僧师徒往禅房边上关押。
再说悟空远远看见黄眉驾云回寺,终究没有贸然再追,“可一可二不可三。俺老孙两番入寺,想必那妖怪当有了防备。他又有那古怪袋子与金铙,若再硬闯,只怕还要被装。”
他回想小雷音寺布局,越想越觉不对,心中暗道:“那寺庙殿宇虽假,却与灵山之制颇有几分相似,那妖怪见了我也不像其他妖怪那般畏惧,反倒张口便叫我弼马温。
“此妖怕有来历。须得寻个识得根脚的人来辨一辨。”
悟空抬头望向南方,心中已有决断:“且去南海问问菩萨。”
他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直往南海普陀落伽山去了。
小雷音寺内,余尽脑海中闪过无数方案要如何破解那人种袋,可一想到方才被关入袋中那种法力凝滞、神通难展的无力感,他眼神便微微沉了下去。
“若真个打将起来,说不得还是化个分身在此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