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自蛇洞遁出,离了那七绝山污秽深涧,身化清光,往东边而去。
他本要寻一处清净山岭暂歇,却行不过三十里,忽见前方炊烟袅袅,隐有鸡犬之声。
余尽按下云头细看,便见一座村庄坐落在山脚平地之间。四周田亩纵横,篱落交错,老桑遮门,古柳垂井。
只是这村子虽有田园之貌,却少了几分安宁。
田间草木多有枯黄,屋舍门户大半紧闭,路上行人也都脚步匆匆。远处恶臭随风而来,笼住整片村落,连村口老槐树下趴着的黄犬,也只懒懒抬眼,鼻头缩着,似早已被熏惯了。
余尽落在村外一处僻静坡后,心念微动,便散去赤袍道人模样,化作一个穿着破旧青灰道袍的小道士。
但见他头挽乱髻,脚蹬旧草鞋,肩背一只褪色布囊,手中拿着一柄木剑,面色清秀,却故意添了几分风尘憔悴,瞧着不过是个下山游方的穷道士。
余尽拍了拍衣袖,便缓步入村。
村中人见他独身而来,又是这般年轻小道士,不免都投来目光。
几个孩童躲在门后探头,被家中妇人一把拉回。两个挑水汉子停在井边,小声议论:“这年头,还有人敢往七绝山脚下来?”
余尽只作不闻,沿着村路往里走。
行到老槐树下时,一个白发老者迎了上来。
那老者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净,须发花白,眉眼慈和,只是面上带着几分常年忧惧之色。
他上下打量余尽,问道:“小道长从何处来?怎独个儿到了我们这荒村?”
余尽打个稽首,道:“老丈有礼,小道天南地北到处行走,今日行至贵地,见此处山色倒好,只是不知为何这般臭气冲天,故来问个明白。”
老者叹了口气,道:“小道长有所不知,此处唤作七绝山。古人曾言,柿树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而这山中柿林万顷,秋来红果满山,远看倒也好看。”
他说着,伸杖指向西方山岭:“只是那柿子久无人采摘,年年落在山涧,堆积腐烂。日久天长,便成了泥海臭河。风一吹,几十里外都闻得见。我们这些久居此地的人,也只好忍着。”
余尽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心中却暗笑:“七绝益寿之木,落入山涧,倒成了害人臭秽。世间之事,果真妙得很。”
他想了想,故意说道:“老丈,那腐烂之物并非全然无用,倒也算得一种宝物。”
老者一怔:“臭成那般,怎得还是宝物?”
余尽道:“我家前辈曾传过些农桑之法。腐烂草木、果叶,若混入泥土之中,封窖些时日,待到春耕时施入田中,可令地力肥厚。庄稼受之,常可增产几成。”
旁边几个村人本在听他说话,此时顿时笑了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道:“小道长年纪轻轻,口气倒大。那山涧里的烂柿泥臭得连狗都不闻,你说能令庄稼丰收?”
另一个妇人掩鼻道:“若真是宝物,谁敢去取?那山中有妖怪哩!”
李老丈也摇头,道:“小道长说的法子,老朽未曾听过。况且那七绝山里盘着一条蛇妖,时不时下山吞人。别说取那烂柿泥,就是靠近山口,我们也不敢。”
余尽顺势问道:“既有妖怪吃人,你们为何不搬走?难道便在此处等着被吃?”
此言一出,村中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老丈沉默片刻,道:“我等世代居于此地,祖坟在山脚,田亩在村外,家宅也在这里。搬走?能搬到何处去?外头无亲无故,又无田产房舍,岂不是要做流民?”
余尽看着他,道:“有双手便可重盖房子,有脚便可再寻安身之地。若那妖怪哪日发狂,将你们一村人都吃了,祖地不也成了荒地?”
李老丈脸上露出几分不喜,说道:“小道长说得轻巧。人离了祖地,便如树拔了根。何况我们老弱妇孺不少,哪里经得起远行?”
余尽见他动了气,便不再追问。
他心中却暗道:“凡人恋土,果真胜过性命。明知妖怪在侧,仍不肯离去。说是祖地难舍,却不知活人若都死尽,祖地又留给谁看?”
李老丈似不愿再谈此事,转而问道:“小道长既是修道之人,可有些本领?”
余尽道:“小道略通道法,算是有些本领。”
李老丈眼睛一亮,周围村人也都凑近几步:“小道长可会降妖?”
余尽笑道:“降妖并不在行。小道不过略懂些行医问道、炼丹采药之事。”
众人听了,眼中亮色顿时散了大半。
那个中年汉子低声道:“我还以为来了个高人,原来只是会看病炼丹。”
有人更小声道:“莫不是骗饭吃的游方道士?”
余尽只当没听见,又问:“你们说那山中是蛇妖,可曾看清模样?”
李老丈叹道:“自然是蛇妖。有人远远见过,说它赤鳞如血,头生肉角,身长不见尾,张口便能吞牛。每逢夜间,若家中灯火亮得久些,便要担心它顺着气味寻来。”
余尽故作沉思,道:“若是蛇妖,倒也不是无计。蛇虫之类,多畏雄黄。你们可于村口洒些雄黄,又在屋舍四角熏烧,或可避蛇虫近身。”
话音才落,旁边几个村人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那中年汉子皱眉道:“小道长莫不是拿寻常蛇虫来比那妖怪?那大蛇扑天盖日,一口能吞人,岂是几把雄黄便能挡住的?”
妇人也道:“若雄黄有用,我们何至于怕了这些年?”
李老丈脸色也淡了些,只客气道:“小道长远来辛苦,见识到底少些。那蛇妖非寻常蛇虫可比。此事就不劳小道长费心了。”
余尽见众人已把自己当作招摇撞骗之辈,心中不以为意,面上却仍旧笑了笑:“老丈勿怪,小道下山行走不过数年,想来见识短浅。”
李老丈听他如此说,神色稍缓。
余尽又道:“小道此番行至贵村,想暂住些时日,不知村中可有空房居所?”
李老丈一怔:“小道长要住下?”
余尽道:“正是。小道一路风尘,想在此处歇歇脚,也采些山中药材炼制丹丸。”
李老丈看他一眼,迟疑道:“空房倒是有。只是我们这里靠近七绝山,夜间不太平。小道长若只是路过,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余尽从布囊中取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道:“小道并非白住。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李老丈见了银子,终究叹了口气:“既如此,便随我来。”
他带着余尽穿过几条小巷,来到村南一间荒废小院前。
这院子不大,两间土屋,一间灶房,院墙倒塌半边,门上蛛网密布。门前野草丛生,窗棂破旧,看得出已有数年无人居住。
李老丈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这屋子原是村中刘二家的。三年前一个夜里,那蛇妖下山,将他吞了。家中又无亲眷,房子便一直空着。小道长若不嫌晦气,便暂住此处罢。”
余尽走入院中,看了看屋内积灰与破旧桌椅,点头道:“倒也清净。”
李老丈见他神色平常,不由道:“小道长,老朽不是吓你。那蛇妖真会下山吃人。夜间莫要点太亮的灯,更莫要出门。”
余尽笑道:“老丈放心。我有雄黄,那蛇怪不敢来我这里触霉头。”
李老丈听了,只觉此人实在有些疯癫,他摇头道:“你既执意如此,老朽也不好多劝。只是若夜里听见什么响动,千万莫要开门。”
余尽打稽首道:“多谢老丈提醒。”
李老丈收了银钱,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余尽一眼,似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余尽目送他离开,关上院门。
他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清风在屋中卷过,积了数年的灰尘、蛛网、霉气尽数散去。破桌旧椅也自行归位,屋顶破洞被几片瓦轻轻补上,院中杂草也被法力割去大半。
转眼之间,这荒废小院便多了几分可住之气。
余尽坐在屋内旧榻上,心中盘算:“唐僧师徒估摸还要些时候方能到此。既要看佛门如何过这污秽之地,便不妨先在这村中住下,也顺手做些事。”
他在村中安顿下来。
接连几日,村民都对这个新来的小道士颇为好奇。有人远远望他,有孩童趴在院墙缺口偷看,也有人故意从门前走过,想瞧瞧他究竟做什么。
余尽却不管他们,白日,他背着布囊到村外山坡采药,寻些艾草、苍术、佩兰、白芷之类,又在溪边采些清热解毒的野草。夜间便在院中架起一口小炉,炼制丹丸与香饼。
七绝山腐臭积年,村民久居于此,体内多有浊气。虽不至于立时成病,却容易生疮发热、咳喘腹痛。余尽炼的不过是些防臭防疫、清浊辟秽的寻常丹药,对他而言随手可为。
炉火夜夜微明,药香渐渐从院中飘出,倒将周围臭气冲淡了些。
起初村人仍疑他骗人,后来有个孩童腹痛发热,被家人抱着从门前过,余尽随手给了一粒丹丸。那孩子服下半日便退热,众人看他的目光才稍稍变了。
不过即便如此,仍无人信他能对付蛇妖,余尽也不解释。
又过几日,他寻李老丈租了一块村外空地。
那地多年荒废,泥土板结,长满杂草。村人见他花钱租这种地,都暗自摇头,觉得这小道士脑子愈发古怪。
余尽却拿着锄头,慢悠悠地翻耕起来。
他不用法力,只如凡人一般,一锄一锄松土。初时动作生涩,后来倒也有模有样。
耕了半日,他看着那块粗粗整理出来的地,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有趣:“修道修久了,偶尔做些凡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寻常土地贫瘠,要想让村人相信腐烂柿泥可肥田,终究还得去山中取些东西。
这一日清晨,余尽换上破旧道袍,取了一只大筐,又拿了锄头,径自往七绝山方向走去。
村口李老丈正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见他这般打扮,连忙起身拦住:“小道长,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余尽回道:“去山里取些东西。”
李老丈脸色一变:“山里?那是蛇妖出没之处,你不要命了?”
几个村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道:“小道长,采药便在村外采些罢,莫往七绝山去。”
有人道:“那山涧臭得厉害,便是没有蛇妖,人也受不得。”
李老丈急得横在路中,劝道:“你年轻不知轻重,那山里妖怪吃人不是玩笑。前些年也有外乡人不信邪,入山之后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余尽看着他,笑道:“老丈放心。我来了这许多日,不也无事发生么?”
李老丈道:“那是你没进山!”
余尽举了举手中竹筐,道:“今日只是去取些腐泥烂柿,拿回来试试肥田之法。若能成,也算给村中寻一条生计。”
李老丈哪里肯信:“肥田日后再说,性命要紧。你若真想试,叫几个壮汉陪你也好。”
余尽摇头:“人多反倒麻烦。我一人去,来去快些。”
李老丈还要再拦,可他哪里拦得住余尽。
只见余尽轻轻绕过他,步伐不快,却转眼已走出数丈。
李老丈只能看着那破旧道袍渐渐远去,山风吹来,臭气又自西方飘至。
老丈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小道士人也挺好,就是胆子着实大了些,希望他平安无事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