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有去颤声道:“小妖有眼不识尊驾,敢问...敢问您是何方大王?”
余尽嘴角微扬,道:“我乃麒麟。”
那“麒麟”二字一出,有来有去更觉心头一震。
他本也是山野走兽成精,虽根脚浅薄,却天生知道麒麟乃走兽之长、百兽之尊。
眼前这位虽非四蹄本相,可那血脉威压实在做不得假,只是如此人立,便压得他骨头发麻,魂魄战栗。
有来有去连忙磕头不止,道:“原来是麒麟老祖驾临,小妖该死,小妖该死!”
余尽心中暗笑:“自入先天之后,我化出的麒麟之身连血脉威压都货真价实。莫说这小妖,便是他洞中那些虎豹熊罴,见了我这模样怕是也得趴下。”
他面上仍作威严,问道:“我行经此山,察觉山中有宝光隐隐,便知此地藏着些宝贝,故而落下云头来看看。你是本山小妖,可知哪里有宝?”
有来有去身子一僵,低头不言。
赛太岁洞府里的宝贝,他自然知道些。紫金铃乃大王护身至宝,洞中又有不少从朱紫国索来的金珠珍玩。可他虽胆小,却也不敢随口出卖大王。
余尽见他沉默,鼻中轻轻一哼。
这一哼之下,血脉威压又重了三分。有来有去登时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四肢摊开,脸贴着泥土,连气都喘不匀了。
有来有去惨叫道:“老祖恕罪!老祖恕罪!”
一块牌子自他腰间滑落而出,余尽抬手一摄,牌子便飞入他掌中。
那牌乃精铜打造,上刻几行小字:
“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长川悬挂,无牌即假。”
余尽将牌子在指间轻轻一转,道:“有来有去。倒是个好名字。”
有来有去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余尽道:“我且问你,此山之中,可有什么洞府?”
有来有去哪里还敢不说,连忙道:“回老祖,有...有一座獬豸洞。小妖便是洞中小校,奉我家大王赛太岁之命,看守洞门,传递差遣。”
余尽道:“赛太岁?好大的口气。太岁乃凶星之名,他一个妖怪,也敢以此为号?”
有来有去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余尽目光扫过那两座新垒的土坟,话锋一转:“你独自一人在此作甚?那草席中裹的两个女子,可是你杀的?”
有来有去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小妖杀的!老祖明鉴,小妖虽是妖怪,却不曾杀她们。她们是朱紫国宫中送来的女子,因手脚不麻利,惹恼了大王,被大王打死。小妖见她们死后无人收敛,怕被山中野兽啃了尸身,才偷空背出来薄葬。”
余尽眼睛微眯:“哦?你莫不是故意把罪责甩到你家大王身上,好保自己性命?”
有来有去急得连连磕头:“小妖不敢!小妖真不敢!大王数月便要朱紫国送来宫女,稍有不顺心,便打杀一个。到如今,已有十个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荒坡另一边。
余尽顺着望去,果然见那边草木杂乱间,有数个小土包。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却已被野兽刨开半边,露出零碎衣角与白骨。山风吹过,荒草摇动,竟显出几分凄凉。
有来有去声音低了些:“那些...都是小妖埋的。只是有些时候来得晚,尸身已被啃坏。小妖力气小,也没本事护住坟,只能埋一回算一回。”
余尽默默听着,心中不禁对这其貌不扬的小妖高看了几分:“那赛太岁在这取经路上也不算厉害角色,只是仗着紫金铃和观音的背景才敢在此作威作福。只是这有来有去身为妖物,却有恻隐之心,反倒比他那主子更有慈悲。”
余尽看着那些小坟,心中冷意渐起:“三年来打杀了十数个宫女,这金毛犼下界三年,造下的杀孽可不轻。这账,却不知该如何算。”
他低头看向有来有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问道:“你既是妖,怎不吃人?这等血肉,对寻常小妖可是好物。”
有来有去抬头看他一眼,又连忙低下,道:“回老祖,小妖不爱吃人。山间多是野怪走兽,饿了便抓些山鸡野兔。人肉有什么好吃的?腥气重,怨气也重。便是野果山泉,滋味也清爽些。”
余尽听得轻轻一笑:“妖怪之中,也有不食人者。人间之中,也有吃人之辈。倒是不能一概而论。”
有来有去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继续趴着,生怕这位麒麟老祖一个不悦,便将他一脚踩死。
余尽将腰牌丢还给他,道:“起来。”
有来有去颤巍巍站起,腿还在发抖。
余尽道:“前面带路,去你们洞府看看。”
有来有去脸色发白:“老祖要去獬豸洞?”
余尽淡眼睛一蹬:“怎得?你不愿?”
有来有去忙道:“愿!愿!小妖怎敢不愿?只是我家大王性情暴躁,若见老祖闯入,恐怕...”
余尽似笑非笑道:“恐怕什么?”
有来有去咽了口唾沫,道:“恐怕他有眼无珠,冒犯了老祖。”
余尽道:“那便看他有没有这胆子。”
有来有去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己若是不从,只怕当场便要步了那些宫女的后尘。可若是带他回洞,大王问起来,自己又该如何交代?
左思右想,终究是眼前的性命要紧。有来有去只得硬着头皮,转身在前引路。
只是他修为低微,走得又慢。
余尽跟了数步,便皱眉道:“太慢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提,便将有来有去后领拎住。
有来有去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带上云头。他吓得双手乱抓,刚想尖叫,又不敢在余尽耳边放肆,只能硬生生把声音憋回肚子里。
云光一闪,二人便落在獬豸洞前。
洞前群妖见云头落下,本能地抄起刀枪,呼喝道:“什么人敢闯獬豸洞!”
然而他们才冲出数步,一股浩大威压自余尽身上弥漫开来。
虎豹熊狼、獐鹿狐兔,皆在这一瞬身躯僵硬,膝骨发软。
它们只觉面前不是一个外来妖王,而是远古走兽之祖自洪荒大地上回眸俯视。
“扑通!”
“扑通!”
一个又一个小妖跪倒在地,手中刀枪“当啷”乱响。
便是有些飞禽虫豸成精的妖怪,不受血脉正压,却也被那厚重如山的气势惊得肝胆俱裂,不敢直视余尽,一个个丢了兵器,伏在旁边瑟瑟发抖。
有来有去被他拎在手里,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更是惊骇:“这位老祖怎还未出手,便叫满洞妖兵跪了一地!”
余尽环顾四周,见数百妖兵尽皆俯首,心中微觉满意,他将有来有去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继续带路。”
有来有去连忙点头,弯腰在前引着,连声音都带着颤:“老祖请,老祖请。”
余尽不急不缓,径直踏入獬豸洞。
洞口外看着妖气森森,怪石嶙峋,入内却别有洞天。
先转过一道角门,又穿过一重厅堂。只见里边高堂大厦,梁柱描金,墙壁嵌玉,地上铺皮盖毯,座边列宝瓶香炉。又有珠帘垂户,锦幔悬梁,金盘玉盏堆在案头,珊瑚玛瑙摆于两侧。
若不闻妖气,只看陈设,倒像一处富贵王侯之府,哪里像山中洞穴?
余尽一路走来,心中冷笑:“外头妖兵披甲,洞里金玉满堂。朱紫国送来的珍玩,怕都堆在这里了。”
一路上遇见的小妖,原本有想上前喝问的,可见洞门外众妖伏地,又感余尽身上威压,一个个立刻退到两侧。胆小的趴在地上,胆大的也只敢低头拱手,无一妖敢阻拦。
有来有去在前领路,越走越紧张。
他知道自己带外人入洞,若大王怪罪,少不得要被一掌拍死。可若不带路,眼前这位麒麟老祖只怕当场便能让他骨碎魂飞。两边都是死,他只能选一个看着能多活片刻的。
走过三重石廊,前方渐有议事之声传来。
有来有去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道:“老祖,大王就在前面议事亭中。”
余尽抬眼望去。
那是一座建在洞腹中的八窗明亮亭。亭柱皆包赤金,窗边挂着斑斓兽皮,中央摆一张戗金交椅。旁边列着几张小案,案上有酒肉瓜果,正有几个妖将立在两旁听令。
交椅之上,坐着一尊丑恶妖王。
但见他头上闪红光,鬓边如焦炭,面皮金黄,眼似铜铃。满口獠牙森然外翻,一身金色长毛,肩宽背厚,爪如铁钩,身形竟比余尽所化麒麟人身还要宽阔几分。
赛太岁原本正在听小妖禀报朱紫国近况,忽觉洞中气机不对,抬头看时,便见有来有去领着一个麒麟头人身的妖怪走入亭前。
那妖怪气势沉凝,血脉威压古老而厚重,竟叫他心头本能地生出几分警惕。
他猛地站起,眼中凶光一闪,喝道:“你是何人?为何闯我獬豸洞?”
洞中妖将也都握紧兵器,却无人敢先动。
余尽并不立刻答话。
他先自顾自打量四周,目光掠过金柱、兽毯、宝案,又落到赛太岁身上。那神情不像闯入敌巢,倒像长辈巡视自家山场,嫌弃后辈住得俗气。
赛太岁被他看得心中火起,怒道:“本王问你话,你聋了不成?”
余尽这才收回目光,将血脉中的麒麟威压尽数释放,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如潮水般向金毛犼涌去。
青黄之气自脚下荡开,似有群山虚影在其背后浮现。
一瞬间,亭中所有走兽成精的妖将俱是脸色大变,膝盖发软。便连赛太岁,也觉体内法力运转微微一滞。
余尽看着赛太岁,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老祖当年镇压万兽,天下走兽之属莫不俯首称臣,我观你也是走兽一类,见我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