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唐僧早早起了床,净了面,换了件干净的袈裟,将通关文牒用黄布包好,背在身上。
唐僧对三个徒弟说道:“悟空,八戒,悟净,为师今日入朝,去倒换官文。你等在馆中好生歇着,莫惹事端。待为师回来,咱们便趁早西行。”
悟空尚未答话,便传来八戒的声音:“师父放心去便是!俺老猪保证寸步不离这院子!”
悟空道:“师父且去,这里有俺老孙看着,出不了事。”
沙僧道:“师父独自入宫,可要我陪同?”
唐僧摆手道:“不必。倒换文牒乃礼法之事,为师一人去便可。你等只管守住行李白马便可。”
说罢,他随馆中差役往皇宫而去。
朱紫国王宫雄踞城中,殿宇巍峨。
唐僧行到宫门前,只见五座金水桥横跨御河,桥下碧波荡漾,锦鲤成群。宫门前立着十二名执戟校尉,个个身形彪悍,盔甲鲜明。
唐僧上前合十行礼,报了来历,便有内侍入内通报。
不多时,内侍出来,躬身道:“大王有请大唐高僧入殿。”
唐僧整了整衣冠,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金銮殿上。
但见那殿中金碧辉煌,内侍垂手在侧,殿上香烟袅袅。
但见那国王身长体壮,虽看着仍有几分病容在面上,却仍有帝王之威仪。
唐僧上前合十行礼:“贫僧唐三藏,奉大唐太宗皇帝旨意,观音菩萨之命,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贵国,特来倒换通关文牒,望大王恩准。”
国王抬手示意平身,赐了座位。
见他仪容端正,眉目清和,心中先添几分敬意,说道:“长老远自东土而来,跋涉万里,实为不易。快请坐。”
唐僧谢过,内侍搬来凳子,唐僧便在下首坐了。
国王也不急着看文牒,而是问道:“寡人久闻大唐乃东土上国,人物繁华,礼乐兴盛。不知长安城比我朱紫国如何?”
唐僧道:“长安城城阙巍峨,百业兴旺,文臣武将皆奉朝纲。只是天下各国风物不同,贵邦亦山水环抱,市井繁荣,百姓安定,实为一方乐土。”
国王听得稍喜,又问大唐衣冠礼制、四时风物、僧道庙宇、百姓耕读之事。唐僧一一答之,言语谦和,不矜不夸。
谈了许久,唐僧捧出文牒,说道:“贫僧西行未竟,还望陛下用印,容贫僧师徒早日过境。”
国王伸手将文牒接过,正要命人用印,旁边近侍太监忽然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陛下,前日首席御医曾言,此地若有救星,多半出自佛门。今日东土圣僧远来,又是奉观音菩萨指引西去取经,或许...”
国王神色一动,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忙对内侍道:“速去请御医来。”
内侍领命而去。
国王又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礼佛祈愿,今日便有东土高僧入宫,心头不免一动。
他抬眼看向唐僧,开口问道:“唐长老从东土到此,万里迢迢,路上定然少不了风霜雨雪。不知长老可通医术否?”
唐僧摇头道:“贫僧只知诵经念佛,不谙医术。”
国王微微皱眉,又道:“那长老是如何行过万里之遥,安然走到这西牛贺洲的?”
唐僧回道:“贫僧有三个徒弟,都有些本领,得他们一路护卫,贫僧方能安然到此。”
国王一听,更加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不知你那三个徒弟都有什么本领?”
唐僧怕说出悟空八戒种种神通,引得国王生出别的念头,便含糊道:“不过是会些防身之术...”
国王正要再问,忽听得殿外内侍高声传报:“首席御医到了!”
唐僧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青袍缓带,颔下短须,步履从容,自殿外缓步入内。
正是余尽分身所化御医。
余尽入了殿,先向国王行了一礼,而后目光便落在了唐僧身上,却故作不识,问道:“大王急召微臣,不知有何事?”
国王指着唐僧道:“这位乃是大唐来的高僧,往西天取经路过我国。朕想起先生当日所言,说朕的救星多半出自佛门。故此请先生来看看,这位唐长老是否便是你所说的有德高僧?”
余尽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唐僧,对国王说道:“陛下洪福齐天,不过是否有缘,还须得容我问他一问。”
国王道:“先生只管问。”
唐僧被余尽看得有些不自在,合十道:“贫僧唐三藏,见过御医。”
余尽拱手还礼,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唐长老从东土大唐而来?我曾听闻那长安城中佛寺林立,高僧云集,确实是佛法昌盛之地。长老能奉旨西行,想必也是大唐高僧中的翘楚了。”
唐僧谦道:“不敢当。贫僧不过是个寻常和尚,只是蒙太宗皇帝不弃,委以重任罢了。”
余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长老一路西行,路途何止万里。这路上若是生了病,如何医治?”
唐僧回道:“若生小恙,便在沿途城镇寻郎中诊治;若是荒山野岭,便只能硬扛过去。”
余尽又问:“大唐至西天之间,妖魔鬼怪不计其数,寻常人寸步难行。长老如何过得?”
唐僧面色微微一变,又想起方才对国王说的那番话,只得硬着头皮道:“贫僧一路多灾多难,幸赖三位徒弟各有些本领,能降妖除魔,方得保全...”
国王在旁边听到“降妖除魔”四个字,身子一震,他自从三年前被赛太岁夺了爱妃,对“降妖除魔”这四个字便格外敏感。如今听到这大唐和尚的徒弟竟有如此本领,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余尽将国王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说道:“陛下重病数年,药石难尽医,也曾拜佛念经,可病迟迟未好。长老乃佛门中人,不知对此有何建议?”
唐僧面露难色:“贫僧实不通医术。若陛下有疾,当请良医诊治。贫僧倒是会诵些经文,只是也只能替陛下祈福而已。”
余尽笑了笑,道:“长老昨日入城,可曾见朱紫国国力民生如何?”
唐僧回想昨日所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便道:“贵邦市井兴盛,商旅往来,百姓安居,足见国政有度。”
余尽看向国王,又看向唐僧,道:“我王乃贤明之主,故而民众过得些好日子。可若陛下久病不愈,国中主心骨渐失,朝臣纵然忠心,可日子久了也难免会有些动荡。届时社稷不稳,民不聊生,长老以为如何?”
唐僧神色渐肃,道:“若真如此,自当广请贤医为陛下治病,以安定国本。”
余尽道:“若贤医只能治身病,不能解心病呢?”
唐僧一时无言。
余尽又道:“长老出自大唐,不知大唐国王陛下可曾有过药石难治之病?”
唐僧心头一动。他本不欲提此旧事,毕竟太宗入冥、魏征梦斩泾河龙王、龙魂惊吓之事牵涉颇深。
但出家人不打诳语,且此刻问到眼前,他只得叹道:“昔年太宗皇帝确曾受泾河龙王魂魄惊扰,心神不宁,几至大病。后有殿前将军秦琼、尉迟恭守护,又得丞相魏征护持,后太宗得以恢复,故而才有贫僧西行取经之缘。”
此言一出,朱紫国王与满殿内侍皆惊。
国王忙问:“大唐天子也曾受妖邪惊吓?”
唐僧点头:“确有此事。”
余尽顺势道:“太宗陛下乃贤君,手下有魏征、秦琼、尉迟恭等诸般贤臣猛将相助,尚且有此一难。我国王亦是贤明之主,爱民重国,却被妖怪夺后,惊忧成病三年,偏无人能助。”
“长老受观音菩萨指点,奉大唐皇命,往西天取经。如今长老到了我王身前,见一国贤君久病,见一国社稷或将不稳,真忍心见之不救,换了文牒便走?”
唐僧被问得心中震动。
余尽继续道:“救国王,便是救社稷;救社稷,便是救百姓。长老取经想必也是为度众生,如今众生不在远处,就在这朱紫国中。若长老有力相助,却因怕耽误路程而不救,岂非舍近求远乎?”
唐僧合掌垂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原本只想着倒换文牒,早日西行。可余尽一番话,将朱紫国王与大唐太宗相较,又把一人病痛牵连到社稷百姓之安危,叫他如何还能轻易开口?
余尽对国王拱了拱手,正色道:“大王,微臣前番便说过,大王之病乃心病,非药石所能尽除。这几年来,大王礼佛诵经不曾间断,却始终未见起色。如今恰好有大唐高僧远道而来,又恰好高僧的徒弟有降妖伏魔之能,这便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
唐僧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推辞,却见余尽又道:“大王这些年来受了妖怪多少欺凌?如今既有高人到此,大王何不将心事说与唐长老听听?”
国王闻言,双手微微颤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他看向唐僧,声音发颤:“唐长老,寡人这三年来...实在苦不堪言。”
唐僧本就是个慈悲心肠,见这国王堂堂一国之君,竟当着自己的面落泪,心中不由也是叹息不已,只得耐心听下去。
国王便将妖怪掳走王后,索取宫女,自己忧思成疾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声音哽咽,几不成句。
撑着病体起身,向唐僧说道:“圣僧,寡人非为一己私情强留你。只因妖怪欺我国中,惊扰百姓,寡人心病不除,国事终难安稳。若圣僧与几位高徒真有降妖本领,还请救我一救,救朱紫国一救。”
唐僧忙起身还礼:“陛下不可如此。贫僧...”
他本想说自己不敢妄应,可看着国王病容,又想起自己来此一路所见百姓安定繁华,终究心生不忍,便道:“贫僧虽无本事,然徒弟们或可相助。若真有妖患,贫僧须得与他们商议,再作计较。”
国王闻言大喜。
余尽在旁不语,眼底却有一抹淡淡笑意。
就在此时,殿外忽又传来一声通报:“大唐圣僧徒弟到了!”
唐僧顿时一惊:“我不是叫他们好生待在会同馆,怎的也来了此处?”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内侍与校尉正从殿外引着两人进来。
前头一个毛脸雷公嘴,左右瞧看,正是孙悟空;后头一个长嘴大耳,肚圆身壮,跟在后面满脸喜色,不住打量宫中陈设,正是猪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