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喉又咳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本祖可否认为，你这是在赞我？”
“你说是便是吧。”
通天应道。
罗喉却忽然神色一黯，眼底浮起几分苍凉。
“可惜啊……当年本祖算尽天时地利，算尽人心向背，唯独没算到竟还有藏于暗处之人，连龙汉大劫亦在其掌中。
连本祖……也成了那局中一子。
若非如此，本祖当年又何至于愤而立下道消魔长、魔长道消的誓言？”
卦象总有算不透的时候，只因天道从来难以揣测。
世人都将龙汉大劫的罪责推到你身上，却不知你也不过是局中棋子，真正在幕后落子的是鸿钧。
通天教主语气平静。
魔祖罗喉摆了摆手，旧事何必再提。
你觉得本祖方才说的谋划如何？
计策倒是周全，可若玄门那边用同样的手段反制回来，又该如何应对？通天教主问道。
罗喉低笑一声。
愚钝。
布好陷阱等着便是。
他们不敢动用准圣——两边顶尖战力本就不对等，再折损一位准圣，封神这场棋局他们便彻底输了。
若是他们真敢反击，岂不正撞进网中？
通天教主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为何当年魔族能席卷天地。
也明白为何眼前这人能执掌魔道权柄。
心思如渊，谋算如网。
有这样的执棋者，魔族当年怎能不强盛。
可惜天命所归，终究未落在魔族肩上。
否则如今众生仰望的，又怎会是道祖鸿钧之名？
罗喉是枭雄，只是不肯低头做天道的傀儡。
鸿钧得了天助，而那时的罗喉，纵已证得混元金仙，又如何逆得了苍穹？
更何况，他生错了时代。
倘若魔祖降世于巫妖量劫之时，哪还有两族称雄的余地。
甚好。
我这便传令下去，同时让魔族暗中移驻不周山，以防变故。
时机一到，便由他们牵制巫族，免得那些蛮子趁妖族天庭与龙族交锋时背后偷袭。
通天教主淡声道。
罗喉微微点头。
如此可行。
魔族的他化自在天魔大阵，若能与巫族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碰上一碰，倒是能再挣回几分威名。
如今魔族再现世间，却还未立下什么震慑四方的战绩。
倘若借巫族那座凶阵扬名，魔族的声势必将再度撼动洪荒。
善。
通天教主当即向烛龙传音，令其依计行事。
须弥山深处。
西方三位圣人围坐。
自地藏成就圣位，便有了参与西方教最高决议的资格。
燃灯陨落，上了封神榜；阐教亲传已折损三人。
元始天尊绝不会就此罢休，我西方恐怕要成为他宣泄怒火的战场。
接引圣人面色沉郁。
任谁是西方本土生灵，此刻都难展欢颜。
昔年道魔相争，魔祖罗喉崩碎西方地脉，让这片土地的生灵苦熬了无数岁月。
如今地脉将将修复，岂能再容元始天尊来毁一次。
准提圣人缓缓颔首。
西方地脉绝不可再碎第二次，必须守住。
元始天尊修为高深，若再加上其兄长，即便我三人联手也难抵挡。
此事不得不防。
接引圣人道。
准提眼中掠过寒意。
若他们真这般欺压西方，我们便站到魔祖罗喉那一边，对付他们兄弟。
即便老师降罪，我们也有辩驳的理由——是元始天尊先对我西方动手，难道要我们坐视他毁去这片土地不成？
西方是他们耗尽心血之地，准提绝不允许地脉再遭崩碎。
无论是谁，都休想再动西方地脉分毫。
破碎的虚空尚未完全弥合，菩提祖师离去时留下的涟漪仍在殿中无声扩散。
接引圣人望着那片逐渐平复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莲座的边缘。
琉璃盏中的长明火摇曳了一下，将他的侧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燃灯陨落时，”
准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比平日低沉，“昆仑山巅的雪，化了三寸。”
接引没有转头。
他知道准提指的是什么——圣人的陨落，连天地都会生出感应。
那不仅仅是雪化，更是某种平衡被彻底撕开的裂响。
他嗅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又似檀香熄灭后的余味，那是劫运蔓延的气息，正从极遥远的东方渗透过来，缓慢而不可阻挡。
“玉虚宫那三位，”
接引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他们手里的东西，你我都见过。”
他没有说破。
不必说破。
那三件至宝的名号本身就像某种禁忌，在圣人之间也极少被直接提及。
它们安静时是镇教之器，一旦被全力催动，便是重开混沌的钥匙。
准提沉默了片刻，殿外传来风穿过婆罗树林的沙沙声，那声音本该让人心静，此刻却只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紫霄宫……”
准提喃喃，目光投向头顶无尽的虚空，“老师若肯降旨，或许还能画一条线。”
接引的视线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身影上。
地藏王菩萨垂着眼，手中那串暗沉的念珠一粒一粒缓慢转动。
他身上的袈裟是极深的赭色，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
“你怎么想？”
接引问。
念珠停了一瞬。”线若画下，”
地藏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也只能画在洪荒之外。”
准提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魔祖点这把火的时候，可没想过画什么线。”
他站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地面，走到殿门边。
远处，血海方向的天际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把燃灯推进死局，又踹那三人入畜生道，每一步都算准了——算准了元始会如何反应，算准了老子和通天会如何选择，也算准了我们……”
他回头，看向接引，“不得不选。”
接引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此刻的西方，而是很久以前，洪荒初定时的景象。
那时天地清明，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万物各安其位。
可现在呢？圣人们高坐云端，手里却握着能让一切归零的筹码。
赌桌已经摆开，谁都不能离席。
“菩提带回来的，不会是法旨。”
地藏忽然说。
接引睁开眼。
“只会是一句话。”
地藏抬起眼，那双眼里沉淀着太多东西，像看过无数次轮回的深潭，“一句提醒——提醒所有坐在赌桌前的人，桌子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准提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坚逾金石的门框竟发出细微的 。”所以我们必须让战场离开洪荒。”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离开西方。”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长明火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更厉害，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火焰。
接引想起很多年前在紫霄宫听道的情景，道祖高坐 ，声音穿过混沌直接落入每个听道者的神魂深处。
那时他们还是懵懂的求道者，以为成就圣位便是终点。
如今才明白，圣位不过是另一张更烫的椅子。
“等吧。”
接引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等菩提带回那句话。
等东方那场迟早要来的风暴最终选定倾泻的方向。
等所有执棋者落下无法收回的那一步。
准提依然站在门边，望着血海方向那片越来越深的红。
风更大了，婆罗树林的沙沙声变成了呜咽。
他忽然想起被踹入畜生道的那三个名字——文殊、普贤、慈航。
曾经也是昆仑山上清辉熠熠的人物，如今却成了劫数里最刺眼的刻度，标记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底线。
而底线之后，是什么？
他不敢细想。
圣人不该有“不敢”，但此刻，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神魂最深处。
紫霄宫的门无声敞开。
跪坐在 上的身影向前倾了倾，声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此番求见，只为洪荒存续之危。”
高处的存在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声。
元始天尊的化身方才离去不久，准提圣人的三尸又至。
这些琐碎纷扰，总无休止。
“你西方之地，何时与洪荒存亡这般大义牵扯上了？”
“老师可知燃灯之事？”
上的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知晓。
元始方才来求过法旨。”
那幕景象仍在眼前——持着法旨赶去的太上大道君，竟被全然无视。
魔族当着他的面，了结了燃灯。
那场面，任谁看了都要气息翻涌。
“既如此，老师想必也清楚，阐教那三位亲传 已被打入了畜生道。”
上的声音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依元始师兄的性情，此事绝无可能就此作罢。
他定会寻上魔祖，讨个分明。
到那时……”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让接下来的话语更有分量。
“战端一启，洪荒倾覆，天道崩摧，轮回止息。
疑心，这或许正是魔祖罗喉的谋算——借这场纷争，彻底毁去这方天地。
故此冒昧前来，恳请老师为这洪荒亿万生灵计，出面制止，或降下法旨，严禁他们在洪荒之内掀起滔天杀劫。
如此，天地可安，众生可安。”
说罢，他深深俯首。
一片寂静笼罩下来。
高处没有立刻回应。
洪荒即天道，天道即洪荒。
天地受损，便是天道受损；天地若毁，天道亦将崩塌。
这具行走于世的肉身，这方经营了无数岁月的山河，怎能容它毁于一旦？
……
早些时候，天外天的混沌气流被一道身影破开。
菩提祖师站在那古朴宫殿门前，朗声开口，声音穿透寂静：“ 求见老师。”
宫门开了。
既然允许他寻到此地，便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他快步走入。
天道的声音自上传来，听不出情绪：“你又为何事而来？”
上的人影坐直了身体：“ 见过老师。
此番确为洪荒生死存亡之大势而来。”
……
更早之前，几位天道圣人接到了来自紫霄宫的法旨。
旨意言明，通天教主已然陨落，如今占据那具圣躯的，乃是魔祖罗喉。
因此，无人会疑心这是通天教主本人的号令。
所有痕迹都指向那位上古的魔祖。
遥想荒古岁月，罗喉便曾意图葬送整个洪荒。
如今量劫之气弥漫，谁又能断言，他不是要借此机会，彻底完成昔年未竟之事？
“我西方教已有众多 上榜，封神榜所缺名额已然不多，想来后续争斗不至于太过酷烈。”
接引圣人曾如此说道。
一旁的准提圣人却摇了头：“师兄，所剩名额虽少，要求的却尽是修为高深之辈。
往后的争夺，只怕更为惨烈。”
“唉，打生 ，终究与我西方无关了。
该付出的，我教已然付出。
此后……作壁上观便好。”
接引圣人默然叹息。
准提圣人微微点头，只应了一个字：“善。”
此刻，紫霄宫内，那漫长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天道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混沌的重量：“你说，魔祖罗喉……可有弱点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