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声音在混沌深处回荡,像某种古老器皿的裂纹蔓延。
那个身影记得,初代的血脉燃烧时,连时光的灰烬都染上金色。
可他自己呢?二代的血,本不该触碰到那道门槛。
是一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液体改变了一切——它在山河的画卷里发酵,把百年压成一瞬,这才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但巫人?
一半是人,一半是巫,连最纯粹的大巫之血都比不上,怎可能越过祖巫们从未跨过的界限?
若是某位祖巫踏出了那一步,他或许会信。
可那个名字……
他不信。
哪怕星辰倒转,江河逆流,他也不信。
叹息声从下方传来,很轻,却压得空气发沉。
“陛下,臣亲眼所见。”
白泽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寒意,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若非那幅图卷突然展开,把臣拖进另一层光阴,此刻站在这里的,或许只是臣的残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圣人出手了——这本身便是证据。”
沉默像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晕开。
陆压终于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既然圣人已涉此事,真假不必再辩。”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有金火明灭。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应对。”
“妖族需要第二位。”
白泽的回答早已备好,像磨了千百次的刀。
“一位能长久站在那道门槛上的存在。”
“时间呢?”
陆压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和妖师都有机会触碰那个境界,但都停不住——像握不住滚烫的沙。
若要选一个推上去,只能是你们之一。”
这不是夸赞,是冰冷的权衡。
如今的妖族,能撑起天穹的柱子只有三根。
一根是他自己,另外两根,一文一武,托着摇摇欲坠的江山。
其余那些,连门槛的影子都摸不着。
“臣的本源,在上古那场劫火里烧出了裂痕。”
白泽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掌心若隐若现的纹路。
“至今只是勉强拼回原样,想再进一步……短时间内做不到。”
他抬起脸,目光笔直。
“妖师不同。
当年他为护住火种,烧尽精血斩落祖巫,伤虽重,如今应当已近痊愈。
臣请陛下——倾尽族中所藏,送他踏过那道线。”
半步圣人。
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血的锈味和雷的腥气。
到了那个位置,弹指间便能按落所谓巅峰。
那是圣人之下的尽头,是自天地劈开以来,仅有寥寥几个名字能刻上去的碑。
白泽不想吗?
他想。
想得骨头都在发烫。
但有些话,只能实话实说。
白泽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沿,木纹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若没有当年那场变故,此刻与鲲鹏对峙于云海之巅的,本该是他。
机会摆在眼前,凭本事争,不掺半分阴私——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底多年。
可惜世间从无“若”
字可言。
他旧伤初愈,气息才稳在当年水准;而那位妖师,已在山河社稷图中走过一遭。
画卷如今不能再启,灵气耗竭的代价谁都担不起。
毕竟……那场风暴已在酝酿,圣人之间,法宝便是第二条命。
陆压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他指节叩着案面,一声,又一声。
“妖师借圣人机缘入图修行,归来时境界已非往日可比。”
年轻的妖帝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量过,“你说得在理。
但若举全族之力为他铺路,真能万无一失?朕不听‘或许’,妖族赌不起。”
他站起身,窗外星斗明灭,映在他眼底。”成了,妖族多一根擎天柱;败了,便是掏空家底,留个摇摇欲坠的空架子。”
声音沉下去,“朕坐这个位置,便要对得起身后万千妖族性命。”
白泽垂首:“臣不敢妄言十成把握。
只知眼下……这或许是唯一的路。”
陆压长长吐出一口气。
“若在平日,尚可求圣人指点。
如今局势如绷紧的弦,谁都不敢妄动。”
他揉了揉眉心。
圣人是他最后的底气,可当风暴将至,他怎能再去添乱。
“陛下也不必过于忧虑。”
白泽抬眼,“巫妖决战必在量劫之后。
倘若此番截教得胜,天地气运流转,我族或能分得几分余泽——届时整体修为攀升,妖师借势突破,未必是虚妄。”
这话说得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女娲与通天联姻,截教气运正盛;若真能压过玄门,妖族或许真能沾光。
陆压却摇头:“寄托于他人,终非长久之计。”
他转身,目光如淬火的刃,“军师且估量:若巫族以亚圣入主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威力会增至何等地步?比之我族周天星斗大阵……孰强孰弱?”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颤动。
指尖划过玉简表面,陆压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白泽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臣估算,阵威提升幅度不小。
单凭一位亚圣,远不足以让那古阵重现昔日神威。”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依臣推演,至多能恢复其全盛之期七成上下。”
“若止于此,我族胜算依旧可观。”
陆压下颌微动,算是认可,“眼下周天星斗之阵,较之远古,只强不弱。”
“陛下,”
白泽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您是否忘了?蚩尤既入阵,祖巫之位便空出一席。
臣观其周身流转,尽是时光道韵,应是顶替了烛九阴之位。
若那时间祖巫得以脱身……”
后半句话,他未说完。
只这一句,陆压方才聚起的那点底气,便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倏然暗了下去。
确实。
蚩尤补进了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必有一尊祖巫能腾出手来。
妖族之内,能独自抗衡祖巫的,屈指可数。
如今的祖巫,个个皆是混元金仙后期的修为,非准圣巅峰不可匹敌。
换言之,整个妖族,眼下能与烛九阴单独周旋而不败的,不过四人:那位新晋的准圣巅峰,以及陆压自己、白泽,再加上鲲鹏老祖。
可这四人之中,无论少了谁坐镇周天星斗大阵,大阵威能都要打个折扣。
至于派遣三尸化身去迎战?更是想都别想——三尸若损,道境立跌,那代价谁也承受不起。
让三尸顶替本体去执掌星辰枢纽?星辰之力何其暴烈,万一化身承受不住,当场崩碎,本体照样要跌落境界。
届时,妖族恐怕就得先折损一位顶尖战力。
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半点侥幸。
即便将那位新晋的准圣巅峰抽去对付烛九阴,胜负也难预料。
时间法则,位列三千大道之尊。
当今洪荒,能在时光长河中与烛九阴稍作纠缠的,恐怕唯有龙族那位蛰伏的老祖宗。
若要确保万无一失,非得白泽或鲲鹏亲自出手不可。
但周天星斗大阵,离了他们任何一位,威力都将锐减。
届时能否压制住对方的大阵,尚未可知。
总不能顾此失彼,做那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
“烛九阴……”
陆压揉着额角,指节微微发白,“当年若非皇叔掌着混沌钟,恰好能克制他的时间法则,我族想赢,怕是要艰难十倍。
时光之道,最是棘手。”
对妖族而言,祖巫里最让人头痛的,始终是执掌空间与时间的那两位。
尤其是后者。
若非东皇太一执掌先天至宝,能镇住光阴、定住虚空,昔日那场大战,妖族要流的血,恐怕得多上数倍。
偏偏那蚩尤,血脉源头便指向烛九阴麾下的大巫与人族结合。
如今血脉返祖,继承时间法则,倒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可否……向圣人求借混沌钟?”
白泽试探着问。
那钟并未消失,暂借一用,或许可行?
陆压却缓缓摇头。”皇叔的钟,如今是截教 气运的根基,再难外借。
否则便是圣人插手干预,幽冥之下那位,绝不会坐视不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件悬而未决的事又一次浮上心头。
混沌钟的影子在思绪里沉浮,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如今它镇在碧游宫深处,与截教的气数紧紧缠绕,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器物。
倘若真将它请出山门,那便不止是借一件法宝,而是将圣人的意志也一同请入了局中。
诛仙四剑离鞘时,尚可看作锋刃暂借,因果还能勉强厘清。
可若换成那口钟,意义便截然不同。
它牵动着一方道统的根基,钟声每响一次,都如同圣人的目光垂落。
这其中的分别,明眼人都瞧得真切。
除非……棋盘对面根本没有执棋之人。
世间的道理往往直白,终究是谁的拳锋更硬,谁便拥有裁断的资格。
眼下却行不通。
幽冥深处坐着的那位,掌心托着六道轮回的轨迹,众生往生皆从她指间流过。
谁能断言,往后没有求到她门前的一日?为一时的胜负彻底堵死一条路,并不划算。
凡事总该留些余地,日后相逢,才不会无路可走。
圣人之间,鲜有解不开的死结。
熙攘往来,无非一个“利”
字。
只要代价足够,万事皆可商谈。
唯独这件事,恐怕谈不拢。
若将那口钟交到妖族手中,巫族一脉或许便要从这天地间彻底抹去。
到了那一步,还有什么可谈的?
强弱之势,向来决定着座次。
你跪着,我坐着;你能入眼了,便许你站着;待到平起平坐,方可同席而坐;若你在我之上,那么位置自然调换。
这便是现实。
幽冥之主的威名早已传遍八荒,连道祖的名号都成了衡量她深浅的尺规。
纵使碧游宫那位法力通天,当真动起手来,轮回崩毁的代价,谁也担不起。
所以只能坐着谈。
可若连对方的族裔都已不复存在,还谈什么?那位圣人不掀翻棋盘,已是极大的克制。
因此,那口钟平日或可商借,唯独在这场注定你死我活的宿命之争里,绝不能动。
“巫族躯壳之强横,洪荒皆知。”
白泽的声音将思绪拉回,“寻常法宝连祖巫的皮都擦不破,何况烛九阴执掌光阴之流。
要对付他,要么以绝对之力碾压,要么……非混沌钟不可。”
这话并非夸大。
即便是白泽自己,也不敢断言能彻底斩灭那条时间的长虫。
昔年帝江与烛九阴并肩而立时,连天庭的两位皇者都深感棘手。
多亏了那口钟悬于天上,镇住了四方动荡的时空。
空间仍在,时间依旧,当年那口钟却已沉寂。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空气里。
“不必胜他,只需拖住。”
陆压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待其余祖巫尽数伏诛,独留一个烛九阴,翻手便可覆灭。”